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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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我真是蒼蠅貼?茫然中我唯有自問。龍兒心情明顯不錯,笑得跟朵陽向花一樣,蹦達到鳳棲殿上踹翻上座,扭開暗道機關,在我目瞪口呆時人已給拖入暗道。龍兒前頭引路,甬道且闃長,越行越陰森,兩邊邊的石墻中嵌著窺探的眼睛。

“別怕,這些魔類早死作灰了,殘像留著嚇唬闖入的不知情者罷了。你肯定不知道,這整座絕塵莊其實是建在死屍枯骨堆裏,瓊柱如果一倒,角角落落都會跑出怨靈惡鬼。昨晚要不是我的如意寶珠收了那些東西,今早地上一瓢被嚇死的弟子……”龍兒唧唧咕咕像話蔞子似的往外倒,說到這裏突然回身,黑暗裏那眼放出綠光來,特邪惡地問:“想不想看看我養的鬼,他現在很大很大很強很強……”

“不想!”我一句堵死他的妄想,“這是去哪?我話說前頭,我可不想再犯莊規!”

“唉~”龍兒嘆口氣,“古鶴求著讓我給他看我都不讓,飛天你真不識好歹。莊規是用來幹嘛的?就是用來觸犯的,這都不懂!本來我還以為我們是同類,原來你壓根兒沒那覺悟,我就奇怪世上怎麽會有人與我的見識相當呢。我果然還是天下無雙。”

我無語。甬道到了頭,手臂粗的鐵柵欄密麻麻隔斷,裏面是間石室,正當中一個池,全是欲開未開的蓮花,金色輝煌。

“跪下。”龍兒的話才在耳邊吹,我膝蓋彎給踹了腳,本能地伸手撐地,成就一個標準的跪拜。擡眼跟龍兒怒目相向,龍兒也跪下來,“插香拔蠟這種俗禮就免了,拜還是要拜一拜的。蓬萊的聖物前結拜,你現在該知道我是多麽的有誠意了。”他看了看我,一整表情道:“我龍兒,她飛天,至今日起結為異姓兄妹,從今往後有福有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

“餵餵!”我欲站起身結束這烏龍的結拜。真是什麽跟什麽?我是良民丫是奸徒,怎能稀裏糊塗落草為寇?

龍兒一把拉下我,臉色發黑眼神發悚,“你再敢動一動我就用釘子把你釘地上。”他再不理會我,“但也不願同年同月死,只求生時相伴分時無怨……”他莫明地拿眼瞧著我,“……無悔……”

他那樣的眼神,我只覺驚悚,蒼蒼茫茫、浩浩渺渺,如薄雲煙海,三千裏無邊無際無著無落。於是我就不太在意他在念著什麽詞了。龍兒說完怔了半晌,慎重一拜,回臉用眼神威脅我隨禮。我額頭不甘不願接近地面,禮成。如此草率強求當然不必當真。我心裏頭自我安慰。

“不管怎麽樣,以後有事盡管來找我。”龍兒拍著袍子放話。

“你真客氣。”我強笑說,“其實不勞你相幫,我這邊有徐來有古鶴還有勒風,他們都罩得住我。”

龍兒微微側過臉,他脖纖臉秀,半明半媚間竟似個女子。“其他人倒罷了,至於勒風,你最好小心他,他……”

裏面水聲拍池,蓮花突然輕顫起來,水波一陣蕩漾,自池底泛出幾縷血紅,突然的破水聲中,有一人竄水而出,眼瞳極大極深,毛發稀疏,肌膚賽雪,有股子非人類的距離感和神秘感。那人竄出水池,跌趴在地,上身赤裸下身竟是魚尾,鱗覆其表,鮮血淋漓。

美人魚?!我大驚。龍兒撲到鐵欄旁,“鮫人!”

那人手朝這邊痙攣伸長,喃喃吐出血沫,半晌便無聲無息了。龍兒使力一拍鐵欄,聲音驚心,就聽他冷冷道:“瓊柱鎮魂陣一旦打開,見蔚夫人設假陣的手段便昭然天下,皓族果然追究了。仙客鄉現在怕浮屍鋪海。”

此時的龍兒哪裏還有平日半點嘻皮笑臉頑童表情,他的神情居然是高高臨駕,冷漠與冷酷,一如見慣人間修羅場。

“等等等等,這裏怎麽會有鮫人?跟仙客鄉又有什麽關系?”

“仙客鄉在深海底,鮫人居於深海,仙客鄉一出事你猜會怎麽樣。”龍兒往池中一指,“這池連著仙客鄉。”

池水不斷泛紅,幾成血池。

“那個夫人不是早死了?皓族要重新追究最多掘墓鞭屍,血洗仙客鄉有意義麽?”聽多了,有些事也有計較,我總感覺能培養出勒風這種人物的地方應該是權威的,而權威是不容質疑的正確面。

“意義?”龍兒耐罕地看我,“皓族才不講這個。見蔚夫人是仙客鄉宮主的五夫人,虛設陣法縱禍現世,其罪罪可誅族,如今人死燈滅誰來平皓族滿腔受愚弄之怒?只有仙客鄉。這次宮主也跑不掉,整個仙客鄉被連根拔起也在情理之中。”龍兒撇嘴拉出抹快慰,“那宮主也不是個好東西,當年見蔚夫人被查有魔血,他立刻撇清關系逐其出仙客鄉,見蔚夫人的血從仙客鄉白玉臺一直淌到了碧荒,頭顱棄於白蛇坑,被萬蛇噬。別說屍體了,連骨頭也找不著了,還鞭屍。”

我掩住嘴,那池子裏血水不斷冒,血腥逼人。

“你知道當年殺見蔚夫人的是誰嗎?”龍兒摸摸我的頭,激起我一身雞皮,他笑得可愛,“就是勒風的生母,火夜。”龍兒仰著下巴,神氣兮兮問:“其母之心如此,其子當如何,飛天?”

我乜斜起眼,龍兒啪一聲往我腦門子上扇來一巴掌,“女孩子斜眼看人,難看!”

我被他整蠱似的連篇講述以及比演戲更善變的面部表情糊弄得一怔一怔,當下摸著腦蛋居然張嘴無語。

龍兒摸摸下巴,沖池旁死掉的鮫人說:“晦氣晦氣。”伸手撈過我,“走了。”

“就這樣?”這裏人的情感系統一定都有問題。問題巨大。

“妹子,你想作什麽表示?為他撒幾滴眼淚?大不必,他死了看不見。”龍兒誨人不倦,曲臂握拳朝我揚了揚,“同情憐憫都是多餘的,這個才是王道。”

我履教不改地斜起眼,龍兒回頭去看,這一眼不知用的什麽表情,空間裏氣場微寒熨過血脈,令人抑郁。血水蔓延到柵欄邊,慢慢往外滲出。龍兒揪了我衣襟拽著我原路返回。

外面又是另一重天,這重天花好月圓,陽光曬進眼,明媚得刺痛。

“你幹嘛?”龍兒怪異地看著我。

我仰起臉看著他,明明很近,卻似隔著千山萬水,恍惚如夢。不由甩甩腦子,恨不得把腦漿甩出來曬曬,依稀聽得自己在說:“我就是,第一次,看到死在眼前的人……”然後搗著嘴在那吐啊吐。

龍兒立在前頭看了半天,長嘆一聲,“此姝無前途可言。”他蹲下來說教,“你吃過魚沒有?嗯,那殺它是殺,殺人也是殺,有什麽差別?這麽看著我幹嘛?人大師兄當年橫劍取道就曾說:死之一事,眾生平等。”他雙手從頭頂向兩邊劃下,打包含宇宙的手勢,“獨吾為萬物主。汝皆草芥。”他嘻嘻笑,“這話是你哥我說的。”

“神經病。”我啐他。兩腿發軟地爬起來。

龍兒自是聽不懂這在當世極具後現代風味的名詞,但知道是罵人的。眼波橫溢,俯下臉神秘莫測道:“錯。是神。”

我上下將龍兒看了遍,這人顛顛倒倒,想一出是一出,比我所遇到的任何一個莊內人都更不確定性。不過,倒不是太討厭,尤其在他用那種有點溫暖的目光看你的時候。

“你現在去哪?來儀閣在那邊。”

“誰去來儀閣了。我去風滿樓。”

龍兒朝天看了看,無力地扳住我的肩往左邊推,“傻妞,風滿樓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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