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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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的月高高掛在空中,九州冰清。擡頭望明月,低頭匕首。我由震驚中緩過勁開始非常非常懊悔,短刀的鋒面折著蒼白月色,殺機不見卻有強制。我微微側臉,看到身後那個人。見我看她,她沖我宛爾一笑。不由自由,我也回她一記微笑。然後就懵了。

前方細沙摩梭,幾丈沙粒尖嘯著騰空,下方一人手執長鞭翻江搗海,沙粒纏著長鞭月光下矯矯似金蛇於半空狂舞。師姐站在沙蛇蛇首下,舉袖蒙面不能迎視。

“請問,三更半夜在我的地盤上想做什麽?”龍兒如從九天而下遍身清華,似笑非笑的冷然。

那廂卷天長鞭刷然一抽,沙蛇陡震,瞬間竟如被月光凍結於空中,緊接著便傾盆壓下,待得沙粒沈地,四圍空茫風中仍有稀疏沙粒飄散。

月下有人蹁躚走來,少年形狀,純白衣裳,腰帶處懸掛的玉玲瓏隨步顫音如泣如訴。他邊走邊慢條斯理將鞭纏盤在手上,細瞧之下,舉手投足竟有風雲雷動大氣象。

龍兒攜師姐避開沙雨輕輕落地,眼一溜瞧見了我,對我身後拿刀抵住我脖子的人揚揚下巴,“你,放開她。”

身旁人拖著我後退一步,“她不會有事,我們不在傷人。但別逼人太甚。”

龍兒不耐煩起來,跳跳腳轉而對少年發問,“小子,你是哪來的?想做什麽?”

“他們是蜀山赤艷峰的人。”師姐冷眼揭起對方老底。

龍兒仰頭大笑三聲,轉而換上一撇冷笑,雙手插腰,“赤艷峰!好的很!來,告訴哥哥鬼鬼祟祟有何居心?”

少年轉著握鞭的手腕,半垂著臉,聽到這裏眼梢輕提,“原來絕塵莊竟容不得客人夜間走走的?聞所未聞。”

“那你現在見識到了。”

少年正臉向龍兒,上上下下地打量,“這是你的地方?”

龍兒一甩頭發,騷包十足地勾勾劉海,“有何指教?攀親帶故免談,打架好說。”

“呵呵,絕塵莊一年不似一年,一笑帶的蝦兵蟹將倒是一年比一年狂妄。這兒即是你的地方——”少年語氣老道,眼神漫無邊際橫掃金沙池,單手落劈,沙面頓時分成兩半,直直沙道蔓延向視線的盡頭。“那麽,我來取件東西。這本該是赤艷峰的東西,還請你大方奉還。”隨著他的話音,裂開的沙道盡頭泛起明澤,少年伸手一張,那光飛速吸進掌心。

“如意寶珠。”我喃喃自語。

龍兒似笑非笑,“我當什麽寶貝讓你巴巴的三更半夜摸黑闖金沙池,不過一顆珠子,你說一聲我拿多少由你挑都成。”

“不是什麽寶貝?再作戲就沒意思了。”

“你什麽意思?”

少年又垂下臉,“隨便說說,心知肚明就好。”轉頭對我身邊的人說:“無痕,放開她吧。”

可算脫離苦海了,一時情急忘了腦蛋下的厲害,自作主張朝前跨了步。頸間一涼,身後的人低叫一聲松開手,隨即電閃似銳痛迫使我撫頸軟倒,只覺手指縫熱乎乎不斷有液體滲出,痛到痙攣。腦子裏蹦出兩字:刎頸!又跳八個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師姐搶上來白著臉按住我頸上傷口,因為血不是飆飛出來,我自知沒大事,但一時也不敢開口,只向師姐擺擺手。倒底是血肉之軀,流了這些血,痛得要命吶。

叫無痕的女人見我如此,很有些手足無措。那頭兩個人卻不理不睬這一方動靜,但慢慢的,我感覺到陰涼的兩道視線自那邊掃來,瞬間收回,但那種嗜血的驚悚視線還是讓我頭皮揪緊發麻。我瞪向白衣少年,他身上有種與明媚外表不相稱的毛骨悚然黑暗波動。真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無痕也擡眼看向那少年,站起身走到我身前擋住我的視線,亦擋去了少年時不時掃來的視線。笑容恬淡地說:“好在傷的不深,你怎麽這麽莽撞?”

我想告訴這位淑女,莽撞是性格,天生的,但動刀子就是習慣問題,後天的。張張嘴,終於還是覺得閉嘴最省力氣。

“我還沒準許你把東西帶走吶。”龍兒跳到少年身前探手一挑。如意寶珠蹦了三蹦,滾落到沙中。“站在那別動,一動我立刻碎了它。”

少年面有不耐,“你威脅我?你就不要裏面的東西了?”

“我就威脅你,怎麽樣?反正我養的鬼也成不了大氣候,大不了重來。”

兩個人互相制約著,一時半刻只顧眉來眼去了。

珠子滾落時沾了地上我濺開來的血,月光下漸漸變了顏色,有了生命般慢慢朝我滾近。龍兒眼角餘光瞄到,惡狠狠低咒一聲撲過來。與此同時,少年的鞭卷向寶珠。鞭長靈巧,在龍兒未觸到寶珠時,長鞭已卷住珠體挑到了空中,龍兒就勢一滾,並未縱身去奪寶珠,反而掠身到我跟前,五指如爪扼住了無痕的頸項。

龍兒得意洋洋道:“小子,跟我鬥你還嫩點,把寶珠還我。”

“你最好放開她。”少年抓著寶珠回身,皺皺眉頭垂頭下去咳嗽。“無痕,還不把蠱放出來?

我離得近,能清晰看到無痕身體中迸射出一團窮兇極惡的黑霧,裏面掙紮扭曲的獠牙咬住龍兒,片刻間溶入他的身體。龍兒受到驚嚇推開無痕,“什麽東西?”

少年邊咳邊露齒微笑,“魔誘。”

師姐已經面如土色,擁著我抖衣而顫,“他們竟崇魔道。”她充滿驚詫與憤怒。我但覺周身血液結冰,不知是不是失血的緣固,冷得牙齒打戰。

龍兒捂住心口彎下腰,臉上一陣白一陣灰,全身骨骼格格作響,每個關節緩慢地匪夷所思地扭曲變形,不多時已經沒有正常形狀。

就在我們魂飛魄散的時刻,龍兒周身先是微微螢火之光,漸漸轉為堪於天上明月相抗的光輝,無數黑霧自光中稀釋迸射出來,如同被千刀萬剮的幽靈一般,它們痛苦地嘶吼著,在月光下柔弱不堪地消溶。

“看來,絕塵莊裏也不盡都是些廢物。”少年冷眼相對。“你是什麽人呢?”

“哼,憑你也配知道老子是誰?”龍兒直起腰,左右轉轉脖子,像剛剛做完熱身。他倒輕巧,卻把我們嚇個半死。一時半刻,只覺他比怪物還怪物。

“能逼退魔誘,你不說,也不太難猜。”少年眼神奇異,“只是,你在絕塵莊做什麽?皓紅城裏的那個王沒有把你供在冼濯殿膜拜?竟放你下來混世沾塵。這天道當真是要亂了。”

“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少年又一笑,“即如此,當我沒說。這寶珠你若要,就當赤艷峰獻的見面禮。我也沒意思要與絕塵莊為敵。不過是與一笑有些私人恩怨,不必擡到面上來大動幹戈。”

“你這麽懂禮術知進退,哥哥我甚是欣慰。”龍兒笑嘻嘻。

我一頭霧水聽著兩人盡是弦外音的聊天,陡然全身一顫,反射性攥緊雙手,右手掌心立刻火燒火燎地痛。舉掌來看,滿手血漬間一尾黑色正扭曲著擠入掌心,“啊~~~~!”

不知哪來的一記掌風擊中我的額,我眼一翻朝後仰去。隨著上仰的視角,天上的月慢慢被眼中彌漫的黑暗吞沒。我沈入了很黑很黑的地方,沒有光,沒有觸感,沒有我。

可是,我的耳朵卻份外靈敏,聽得見風吹細沙,如水流淌的動靜,也聽得見那少年掩嘴喘息咳嗽的聲音,還有龍兒與師姐大驚之下縱身而起的聲音。

一陣衣衫摩擦生出的氣流急動聲。那少年咳得更厲害了。

“你要作什麽?”師姐暴跳如雷。

“不廢了她的手,待邪氣蔓延到心口,神佛也救不得她。”少年淡淡言道。一陣緘默,少年道:“隨便你們。對了,今晚之事權作沒發生過,相信你懂我的意思,這對大家都好。”

玉玲瓏的去聲漸行漸遠。沙子翻飛的聲音漸漸代替寂靜。

“你要作什麽?!”不知發生了什麽,師姐的聲音比先前更為暴動。

翻沙聲中龍兒悶聲悶氣道:“來幫把手,把這倒黴的丫頭埋了……啊,我忘了她中了蠱,死了還能爬出來。這可怎麽辦?”

“你敢動來儀閣的人一根寒毛,我們跟你們金沙池沒完!”師姐氣極敗壞。

又一陣窒息的寂靜。師姐破空的聲音響起:“你要作什麽?!!”這已經是第三次說這句話了,丫真沒創意,雖然一次比一次激動。

“我在想,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把你也埋了。”

“……我對你的來歷一點不感興趣。”

“真的?”

“蒼天在上,絕對真的。”

“徐來的門下果然善解人意啊。那麽,這丫頭怎麽辦?”腳踢物體的聲音。

“飛天向來有惹禍上身的通天本事,出什麽岔子都屬正常。不勞您費心想理由。把她給我吧,我奉了徐師兄命令看顧她,看丟了她我沒法交代。”

師姐,你的同門情誼真叫我無語凝噎哇。我的神魂蕩蕩幽幽,幽幽蕩蕩,且飄且蕩,今昔何夕?慢慢連聽覺也沒有。只覺自己死了,可是,死了的人會知道自己死了麽?所以我又懷疑我是否死了。

這麽過了些時辰,直到刮骨撕肉的痛楚逼得我猛然驚動,耳中又可以聽到聲音,那種有規律的心跳聲,充滿了生機地回響,滿世界的心跳聲。然後一聲呼喚:“飛天……”姑娘騰地撐起了眼皮。在呼喚聲中覺醒了。

“飛天。”徐來焦灼的臉首先出現,“你醒了?”

我看看他,瞪向殿頂,想了想,又看看他,轉而又去瞪殿頂。驟然想到什麽,舉起右手到眼前張開,睜大眼發出一聲悲鳴。

手讓身旁的人擡起,“放心,目前還不會有事。”玄平將我的手翻掌向上,那個醜陋的血孔便暴露在了空氣中,“若是整只的蠱會直接搗碎心,而你的只是順著血脈漸進向心臟靠近。”

我捋起衣袖,頓時花容失色。腫脹的血管都已經到手肘了,按照這速度,今天太陽落山前我就準備洗洗幹凈入葬吧。“我要吃飯。”擡頭沖後邊同門叫,“聽到沒有,滿漢全席!”這已是我最大的冷靜,想當年沒有來這鬼地方時,我的終極夢想只是平凡地吃喝。

滿漢全席自然是沒有的,一碗清粥你看著辦。我眨眨眼,心下嘆聲真是苦孩子打死沒人可憐,擡起慣用的右手就要拿,一旁來看熱鬧的勒風在玄平出聲前提點:“那只手暫時不要用了。”

好嘛,殘廢了。怏怏用左手拿了勺子往嘴裏扒,兩勺子進嘴味同嚼蠟。滿腦子是那條扭曲的蟲子,忍不住又擡手去看。

“再看也沒用,先吃東西吧。”勒風坐下身壓下我的手,舀了勺粥遞到我嘴邊,迂尊降貴的舉動震撼了在場一幹人等,我沒空關照,只管看著他。他掃了眼旁邊一幹瞠目結舌者,不動聲色地問:“怎麽?”

眾人齊齊打哈哈。平日被他這麽一瞄,我也只有打哈哈的份,可我現在不一樣了,有的是膽色。人之將死,膽色爆棚。

“難得你對我這麽溫柔,若換了平時我真要高興到瘋掉。”我直勾勾盯著他,“我本來一直覺得你是那種不允許別人隨便喜歡你的人,可是勒風,反正我都這樣了,你就當發發善心,讓我喜歡你吧。”

勒風明眸善睞,回眸一笑,“那你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種情況叫什麽?諜對諜?

我索情不成,捂住胸口痛苦地咳嗽,想咳出一塊血來博取同情。眼睛瞄到師姐在後頭一個勁沖我抹脖子,十分委屈。我都要死了,你丫還威脅我。心情落寞地擺擺手,“我不記得了,我累了,你們讓我靜靜。”背個身躺倒。

身後腳步零碎,大概人慢慢散了。徐來嘆口氣,“那你休息一下,玄平總會想出辦法來的,你別太擔心。”似感安慰的無力,又嘆口氣,替我掖了掖被角,也走了。

“剛剛你說什麽?”

我吃了一驚,翹身回頭,果然是勒風。“你怎麽還不走?”我蹙起眉頭,心裏當真很煩。

“你說喜歡我。”他翹起唇角。

砰地倒回枕頭,被子蒙住頭蜷住一團。“是是是,我活這麽大還沒這麽喜歡過一個人,我都要死了,說出來會瞑目些,你不用太有心理負擔。”

“飛天,喜歡這類事情之於我曾經是最荒唐的,但聽你這麽說,我只覺滿心歡喜。”

我在被子裏楞了楞,霍地踢開被子,“什麽?”

勒風站在幾步外,“我滿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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