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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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上卷來一浪灰燼,直刮得我們屏息靜氣不敢作聲,待得睜開眼,眼前景物如特寫鏡頭一瞬拉到廣角鏡頭,某種搖曳的推位感於瞬間抓住了感覺。我尖叫一聲,覺著就要墜進河裏,忘川水清,清得慎人,飲一口忘記前塵。我立刻閉嘴,活得好好的,才不要忘記。

龍兒單膝支地,彎著腰一手撐在岸上,一手拉住我,眼睛卻盯著河心。我在下方,可清晰承接他眼中流露的神情,他此刻的眼睜得圓溜溜,滿滿的震驚裏夾雜著一種叫:坐困愁城、無路可逃的情愫,散發乖戾的赤紅精光。

就著半掛著的姿勢我轉頭看去,蕩盡霧藹的忘川河中心,一葉扁舟上背風而立的人緇衣拉出大幅的帆,鬥笠已被刮入河中,長長發絲遮面而舞,既便如此,忘川水倒映著幽冥鬼火,將他的水影映襯得份外清亮,那是種不羈的陰艷,破了界線的奪目。

“啊。”我嘆息,嘆為觀止。這個造型使我覺得我輩的確給他提鞋都不配。

龍兒手往後一揮,將我甩到岸上。瞬間風浪大起,忘川河卷起大浪,頭頂鬼火顫危危飄來蕩去,一幅隨時要滅掉的樣子。龍兒抓著我往後拖,“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快跑!”

不曉得為什麽情況會陡轉直下,我且跑且回首,那位擺渡小哥舉袖擋著臉於大浪中載沈載浮,似有所覺地瞇眼看來,那眼洞開的瞬間,整個黃泉都通透了,竟覺得無處容身。我立刻掉頭猛跑,滿天地的風漩濕意,夾雜著淩星冷香,一朵朵艷紅的花,黃泉裏最初也是初後的繁華——曼珠莎華。

跑了一程地面突然踩空,落地時滿目金輝。金沙池的夕陽依舊如火如荼,只是暗了,有種黃金蒙塵的黯淡。

“餵!”龍兒踢踢我。“沒死吧?”

他背著光,臉上一片陰暗,只有眼灼閃閃發著光,有點像獵食狀態的狼。我恍然如夢地指著他,“剛才是真的還是幻覺?”

“如果你聰明的話呢,把它當幻覺就完了。如果……”他彎腰揪著我衣襟,“你把它告訴給別人,就等著再走一遭黃泉道,這回可沒人接你回來了。”

這丫真不是好鳥。我謅媚地笑:“那是那是,吃太多肉,有幻覺也不足為奇。”

龍兒直起身,點點頭讚賞,“唔,我看你很順眼。”摸摸下巴,“而且也挺面熟。”蹲下來端詳著我,思索來思索去,“你是不是我門下?”他此刻的表情,唉,我真不想說,清純到個。假如不了解他的底細,還真有投到他門下的念頭。

“我是來儀閣弟子,不過現在在那頭受罰面壁思過。這天也不早了,姐師他們送飯過來不見我,我就廢了。我要走了。”我嘰嘰咕咕說著,也不知說給誰聽。

“哈,你也壞莊規?好好好。”他興奮起來,重重拍了把我的肩,“同道中人,你壞的是哪門子破規矩?改明兒我找你玩。”

你最好不要來找我玩。這麽想著,面上只作笑,“今天不早了,恭送師兄。”

他很受用的點個頭,側個身就卟的一聲消失了。見他終於如願滾蛋,我才垮下臉來,撐著腰一拐一拐往破殿過去。

這一瞬夕陽倒落得快,折著身它就咣當掉下地平線了。遠遠朝破殿瞧去,心中一驚,裏頭居然亮著燈光。當即立斷,撒丫子飛奔而去。人還未進門我就嚷起來:“師姐師姐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

我心裏七上八下亂糟糟,待撲到門口,才猛然剎住。不對勁哇,按師姐的性情,一定會插腰守在門口,要麽就直接回去了,沒理由安安份份待在裏面等我的。側耳聽了聽,一聽之下更疑惑,裏頭似有什麽東西在叫。左右看了看,撿了根稱手的木棒掩進門。

殿內因我要待,所以一早清理妥當,我嫌直直敞敞還把風滿樓的一架四扇雕花屏風搶來擋門口,所以進了殿就見屏風後透出光亮,而那唬哧唬哧的聲音正是來自後方。深吸一口氣,執棒跳進屏風。

目之所及可謂慘不忍睹,姑娘的晚餐四散在桌上,地上亦是一團狼籍,一群不知名的動物正吃得歡。一陣亂趕後,該跑的都四竄開去,有個長著獠牙,頭是紅色的小狗跳在桌上沖我齜牙咧嘴。我一低頭,見張短簽落在腳邊,師姐張牙舞爪留言:飛天,你竟敢擅離大殿,你完蛋了你。心頭讓人當場捉包的無名火騰騰竄起。丟開木棒,熊撲過去。

那狗騰身落地,我立刻追撲上前。誰說我胖了?胖了的動作有這麽機敏麽?我弓身伏在地上,把它就困在懷中,奸笑幾聲:“哼哼,小樣敢動我晚餐,活不耐煩了你?”拎起它的耳朵將它提到面前,小畜生後腿亂蹬,且有智能地向前踢,一時輕敵讓它鼻上蹬了腳,火辣辣疼,“你還敢動姑娘的臉?!”

正柳眉倒豎要刑囚偷食的家夥,掌聲自屏風旁傳來,“一看就知時間被你消磨得很有聲色。”

勒風挑起把摔倒的凳子安然坐我身前,我還趴在地上發呆,立時清醒過來,訕訕爬起身,將手裏的狗送到他面前,惡人先告狀:“它吃了我的晚飯。”

那狗回頭繼續沖我齜牙咧嘴,待看清勒風,一下就像被克到了似的乖乖不動地垂著小腦蛋。好吧既然畜生都知道哪些人不能惹,我自然更知道了。面上裝著好訝異的表情,“它見你可真乖啊,大師兄真是魅力無敵,人畜共仰。”

勒風要笑不笑環顧四下,“聽說你擅自出殿了?”我立刻吃癟,垂下頭不語了。“小東西怎麽會來這裏?”他伸指勾了勾小狗的脖子,還湊過臉來笑得花兒一樣。

我偷覷他一眼,正不服畜生都比我享有高待遇,勒風輕拎眼角,清幽幽的眼波正與我眼神撞個正著,這樣你看我我看你看來看去看了一會,他忽地卟哧笑出聲。

好好兒的含情脈脈對視,他笑個屁。我白他一眼,恨他煞風景。想到待會兒還要給徐來批鬥,心情愈加不爽。捧著頭在一旁苦思脫罪之策,“幫我想想轍,我溜出殿了,可怎麽跟徐來交代?”

“按實說。”勒風漫不在乎地逗狗。

“連吃了條九頭蛇也說?”

他終於肯賞我一眼,“除非你活不耐煩了。”眼珠一轉流光溢彩,“像徐來這樣的人,絕不會懷疑你說的任何話。”見我不開竅,眼風輕飄飄往旁一拐,一幅你真是遜斃的樣子,“騙人都不會?”見我還不開竅,他嘆口氣認命地指點迷津,“隨便撒個謊就行了。譬如你說你夢游。”

我最近面上神經一直特別敏感,特別易抽搐。果然,見我被噎個半死模樣,這個無良男就笑得花枝亂顫起來。

“人要擅用對方弱點,方可百戰不殆。”笑夠了他站起身,“好了,我還有事,就不打攪你跟這只……”他瞄了眼我手裏的狗,

三句話沒完他就要走?那他來幹嘛的?我很不爽地側臉睨他,“愛你一萬年。”

勒風捂住嘴悶咳一聲,估計是讓口水給嗆了下。沒啥大不了,常有的事。學他樣勾勾小狗的脖子,“它叫愛你一萬年。”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這笑當真是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了,“飛天,來歷不明的東西少碰為妙。別說大師兄沒提醒過你。”而後宛如妖魅地覷了我一眼,甩甩衣袖不帶一片雲彩地走了。

他前腳剛走,徐來帶著門下師兄師姐就殺到了,“你膽敢擅離大殿!”

是不是人被嚇過幾次後就會發生性格突變?溫和的徐來總會在意想不到時變身成哥斯拉。我的魂魄剛自勒風眼裏逃回來,驚得脫口而出:“這不怪我!我夢游!”……唉,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有道是撒謊就似滾雪球,要圓一個謊必須用無數謊來潤色,正掏心挖肺編我那夢游癥,那頭收拾的師姐“碰”地砸了碗,指著地上一物大叫:“這裏怎麽會有妖魔!?”

一石激起千重浪,我尚未看清楚,就見一團紅影咻的竄窗而出。“妖魔?”這個名詞引來眾多亢奮驚呼,撲到窗口往夜色中探視,茫茫金沙池海,只見一輪白月潑下皎皎寒光,四野寂靜無息。我還在興奮,“哪?在哪?”

身後同門竊竊私語,一個師兄很無辜地說:“我就說赤艷峰那些人有帶妖物進莊,你們還不信。那夥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徐來笑,“知道歸知道,當人面指出來,沒有證據,反而落人口舌說我們不禮遇蜀山。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各自小心為上。”

我點著自己的臉不謙虛地說:“怎麽個小心法?我遇到妖魔肯定玩完。”

“飛天,禍害遺千年的道理還是有的。”徐來冷血模樣竟與玄平有幾分相似。不過,徐來畢竟是徐來,刻薄完了留個師姐陪我。

要睡的時候,我在桌底下轉了幾圈,又把被子翻來翻去幾遍,才發現那條小狗不知何時竟開溜了。聽我說狗啊狗,師姐打個突,說:“什麽狗,妖魔曷狙,吃人不吐骨。”

我在地當中慢慢融化,指著鼻子上的傷,“我被它抓到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師姐此刻很不屑一顧,“少給我丟絕塵莊的臉,妖魔又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赤艷峰那幫人都敢飼其作寵。況且,你那傷不是夢游的時候被樹枝刮傷的?”

哎,騙人真是很有心理負擔。還有那狗,明明小不點一個,居然是妖魔。

受了很多刺激,翻來覆去睡不安寧,待子夜才朦朦朧朧的睡過去,似是而非的又聽得鈴鐺聲,精致的顫音隱約從門外傳來,忽爾在門外又忽爾去了遠處。身旁一動,我半睜眼見夜色裏師姐翻身而起,快速掠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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