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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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真大,四野蒼茫。這種氣候,不迷路實在有違我的行事風格。所以,我迷路了。更有挑戰性的是:我不但迷路了,天氣持續惡劣,而且我已經筋疲力盡。

怎麽會來這種鬼地方呢?蹣跚著行走在無人的空曠裏,天空灰暗,有種風暴欲來的窒息寂靜。怎麽會來這種地方呢?唉,實在記不得了。

前方刮來的風中有水音,拍岸的水聲倒是悠揚嫵媚。我揮了揮眼前的水霧,漸漸看清了迷津渡口的那葉小舟。那個人背身立於舟頭,手中碧青竹桿探在水中,靜靜地似在等著什麽。

我生出找到黨組織的澎湃心情,揚高手,“老兄,我要過河!”

“過河?”那個人回過頭看了我很久,緩緩地問了句。

我性急地爬上小舟,坐在舷沿子上伸腿舒腰,心想著可叫我上來了。擡頭看看毫無動靜的撐槁人,有些不悅地催:“快開船呀。我要到對面去,快點,我急著追人吶。”

身後追來轟隆隆的沈悶動靜,仿佛千萬重樓臺骨牌狀倒塌,一重一重壓過來,越來越響。

“你去追?”他輕輕推動手中竹桿,小舟忽悠悠滑開河岸。“還是被追?”

我納悶起來了。心裏明明急慌慌在追趕著什麽,卻又不想叫後面的東西追到。

後面的東西?我點住身後河岸上閃起的幽藍火種,“那是什麽?”

船夫側頭看過去, “幽冥鬼火。黃泉裏隨處都有,你一路進來都沒見到?”

啥?!黃,泉?!

他踩踩船板,小舟東搖西晃,“這裏是忘川。”

忘川河上青煙浮蕩,隱約有花香。我低頭看入水中,見一女子白臉驚眼,尤如不附魂的傀儡,不由打了個嗝。船夫略略頂起鬥笠朝岸邊張望過去,“你怎麽就急著想要死呢?”

“是啊,我怎麽就爭著……我壓根沒有要死!我怎麽就到這裏頭來了?”

“你問我?我問誰?”船夫跟我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他問:“你膽子挺大,這麽莫明其妙的事都臨危不亂。”

我連打一串嗝,“過獎過獎。經驗多了就這樣。”抱拳謙虛了一通,心裏頭無著無落的,“我這是要去哪?”

“你心裏頭想著去哪我管不著,不過對岸是地府。”

我打了個寒顫,“真冷。”

“你還沒死透,死透了就不感覺冷了。”他瞄了瞄我,自已拉起披風裹身上,“奇怪,真是冷起來了。”

“你是誰?瞧你樣似乎也沒死透。”

“我是誰我也搞不清楚,不過,我肯定是死了。”說到這裏,帽沿下的半截臉勾起抹挺帥氣的笑,“是誰不重要,知道怎麽死的就好。死得瞑目就好。”

看來遇到英雄了,舍身成仁,死得很有價值。可是,姑娘我一頭霧水,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太不瞑目了。“調頭,我要回去。”

“你說回去就回去?”他嗤笑,雙手插腰居高臨下指著我,“你這個沒有臉的醜女人,死沒死透就慌失失跑到老子的船上來,老子心情難得好借送你一程,你還指手劃腳拽上了。你真當老子是擺渡的?睜開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了,老子是至尊靈體,你們這些孤魂野鬼連給老子提鞋都不配!”

我雙手摸著自己的臉,呸呸呸,這個毒舌頭的烏鴉嘴居然說我是沒有臉的醜女人。“你現在就一擺渡的小哥,你拽什麽啊,變臉跟變天似的,了不起啊。我就是要回去,我死得這麽不明不白,我安寧得了嗎。”

他又手合什施了個佛禮,“你想開點,生有何喜死有何悲?這一程走得不明不白,下一程投胎再賺回來就好了嘛。”

這丫就好像勾欄裏老鴇逼良民從娼,說,你就想開點,反正是要賣的了,早賣晚賣有嘛差別呢,賺多銀子才是正理。我越想越發指,跳起身,“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正鬧著,想把一哭二鬧三上吊演全套。身後呼悠悠的白霧裏飄來一把聲音:“丫頭片子,你去那做什麽呀,我的姑奶奶,快回來!”

我一怔,這聲音怎麽就這麽熟。還沒搞明白,咻咻之聲作響,我只覺腹間一緊,低頭看去,一條開著花的青藤纏住了腰身。身子立時騰空而起。

“他媽的,敢在老子頭上動土!”下邊擺渡小哥長手一伸正好拉住我的腳。

都拔過河吧,甲隊乙隊中間橫條繩子,我現在就是那繩子,橫在黃泉忘川河上慘叫。

“敢跟我搶人!”岸上人也不孬,立刻咆哮起來。“你哪裏混的,給我報上名來!”

“跟你個無名小卒廢話都有辱我身份!還不松手?再不松手我就把這女人的腿扯下來!”

“有種你就扯!敢威脅我?當我絕塵莊是白混的?只要把這丫頭留著一口氣帶回去,我管她殘的廢的!你扯吧,哼哼,無名小卒敢威脅我!”

這兩人越罵越來勁,越罵越高潮,扯過來一寸下一刻拉過去一寸,咫尺之間較量著,可見半斤對八兩,誰也不比誰強。可苦了我。

“絕塵莊?!”突然這邊力道一松,我啊的一聲飛往岸邊如許,正以為前途有著落,身後長長拖著的青藤立刻被崩得直直的。半步之遙的岸,竟成奢求。

雖然沒有著陸,架在半空我也終於看清堤岸上的人。錦衣華裝,眉眼靈動,初看清純再看陰險,竟是金沙池的掌門一號龍兒。

我腦中一陣電流疏通,如接神示,MD,可讓我想起來了。

這事要近的說,就是絕塵莊風雨雷雪一場轟炸後,可見不可見皆只一詞概括:狼藉。半個山頭差點都要移作平地。這麽大的事情發生,莊裏的人都心存忌諱,避口不追究。這夥惡人平日裏囂張得鼻孔朝天,趕上正經事了倒挺上道,知道沈默是金。不過,你不追究,搞出這麽大動靜,莊外人也要追究。

絕塵莊於無聲處發驚雷,天動地搖,驚醒了一大瓢山外的飛禽走獸,近些日子,莊裏客似雲來。一個個捏著下巴尖兒,瞇著眼饒有興致地參觀廢墟般的絕塵莊,如尋訪古文物,不時嘖嘖有聲回味再三。

作為此案件重點嫌疑人物,我自然受到莊內大人們嚴重的看護,最安全之計就是藏好了不叫人見,不叫人知道莊裏有號叫飛天的人物,於是乎,飛天如核彈頭般小心翼翼被發配到金沙池那方死地面壁思過了。

其實我面壁思過的地方與金沙池完全是兩個區域,就是挨得近了些。具體方位是:風滿樓的背陰處金沙池的向陽角,那兒有個真跟古董似的破殿,屋頂長草可養牛那種。

我在那裏吃了睡睡了吃,可憐徐來得知我將被冷藏處理時還暈了暈,不過玄平安慰他說此計只對飛天有利,不出三日定然長膘。隔幾天徐來見我果真胖了,才深感安慰地放下一顆父母心。為此,勒風賜玄平“鐵口神斷”外號。鄙視他。

我在破殿裏待到第七天,這一日氣氛詭異,我在殿內嗅到一股子肉味,那香,佛也要跳墻。我翻墻出來,順香味漫步到一地點,見夕陽下一人正圍火烤肉。我一向不認人,只覺此人面熟,正揣測著,那人嘴上叼肉擡頭瞧見我直勾勾盯著他,不由一楞,隨即沖我招手。

“要不要?”他揚揚手裏的肉。

我吸著口水蹲下來猛點頭,眼睛虔誠地發著光膜拜架子上哧哧嘀油的肉塊。

“諾。”他特大方地遞上一塊。

我們倆就埋頭吃啊吃啊吃啊,直到他笑嘻嘻問:“這九頭蛇的肉好吃吧?我背著鎖菲在蒼狼谷可費力抓到的,你吃了我的蛇肉,如果有人問起可要替我擔份罪名啊。”

龍兒!!我怔了怔,大概驚嚇過度,停了會又低頭繼續啃肉,而且啃得更狠更絕決。

事後為了淫滅證據,我們一起挖了個大坑,把九頭蛇的九個頭另附一些殘碎肢體壓進坑裏。填土後人在上面跳了幾跳,我又找了幾根香來插插,願這造福人類的怪物早日得享正果。然後我就準備跟龍兒相見不如懷念了。

可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有些人粘上容易甩掉難。不過勒風說,彌天的大網可網盡天下珍禽,鍋蓋上的蒼蠅貼自然只能粘上蒼蠅。也就是說,因為我是蒼蠅貼,所以才會有龍兒這“類蠅”人物粘上來。

肉也吃完了,臟也銷盡了,我掉頭要走,走了一程,龍兒在後方叫:“餵,你叫什麽?”

我那會子高興勁甭提了,丫還不知我哪路神吶,立刻埋頭狂奔。龍兒在後頭追,邊追邊喊:“你跑什麽跑什麽……餵,你往哪跑啊?那頭別過去……”

那頭別過去。依稀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勒風也說過類似話,結果我沒聽,跳進了水裏。這回我也沒聽,可我怎麽也想不通,怎麽這回就跳黃泉裏來了呢?

腰間的青藤一松之後瞬間又收緊,勒得我直吐舌頭,這就叫慢性腰斬,天下第一酷刑。

擺渡小哥的聲音遙遙自忘川河心傳來,“你是絕塵莊的人?”

這頭龍兒單手提藤,空閑的那手尾指勾了勾額邊散發,風騷樣十足地問:“怎麽樣,怕了吧?”

“哈哈哈,可叫我等到了!”

龍兒一正臉上表情,“噢?”

“打個商量怎麽樣?”

餵餵,兩位慢些打商量,先跟我打個商量,好不好先容我四肢觸地,你們再慢聊?我想這麽說,可是接不上氣。真奇怪,我都在黃泉了,居然還用呼吸。果然沒死透。

“喲,有意思。跟死鬼打商量。”龍兒果然不負絕塵莊出品的品質保證:毒嘴,囂張。“說來聽聽?”

“幫我找個人。”擺渡人說,“如果答應,我就放了這醜女人。”

他丫是不是非要我發飆?!又一文盲,不懂嘛叫婦女兒童權益。秀才遇兵,懶耽溝通。我翻白眼,不理他。

“鬼找人?絕塵莊裏頭的?你相好?”龍兒機動性發問,又有些懶洋洋,“沒問題。”

腰間的青藤松馳下來卻沒放開,我落到岸邊,沒落準,半邊身子落在水裏,手抓了幾抓,都是稀松的灰燼,眼看要滾進忘川河裏,龍兒擡腳踩住我衣袖。我以為他會伸手拉我一把,結果他倒好,踩完就定在那,繼續跟擺渡的家夥聊天了。

“絕塵莊上下百來號人,那人叫什麽?有什麽特征?”

“她臂纏辟邪,身不沾塵,一笑可傾城。”

龍兒捂住嘴,瞪著眼,“絕塵莊有這種美人?我以為蜀山才有。老子錯過了什麽?餵,她叫什麽?”

“找到她,問問她,過得可開心,若不開心,來黃泉找我,我一直等她。她叫……”

“叫什麽?”我跟龍兒齊聲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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