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金蛇與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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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坐車嗎?”有人走過來問。

我搖頭。

“姑娘住店嗎?”又有人走過來問。

我又搖頭。

看著身邊的人匆匆走過各奔目的地,我茫然地問自己:該去哪裏呢?我呆站在那裏。

只一會車站裏便已冷冷清清。天氣很涼我抱緊盒子在車站大廳前的柱石下坐了下來。

“明成,對不起,我們只好在這裏過夜了。”我倚著柱子閉上眼睛,“我覺得好累啊!”我對他說,“我覺得身邊的壞人好多,好人變壞的也好多。明成,我懷念我們在一起無憂無慮的時光……”

一陣竊竊私語聲把我從夢中驚醒,睜開眼來看到一群人正圍在眼前看著自己,原來天已大亮。

看我一個女人家睡在露天裏很奇怪吧。我暗笑。

“婆婆哪裏有河水呢?”我問向一個年老的女人。

“哦,城西就有。”她用手向西指了指。

“謝謝您。”我說,然後抱著盒子向西面的大道走去。

人群突然發出驚叫,一聲刺耳的鳥鳴聲從頭頂滑過。我擡頭,天高清冷,連絲雲絮都沒有。

“白衣,你去水邊做什麽?”一個聲音在問。

我閉上眼睛:“我不知道,好象有一種力量在牽扯著我去向那裏。在大漠中如看到水就看到了希望,在這裏看到了水同樣能給人以希望,或許因為我此時就如身在大漠無助無依,水能使我一顆惶恐的心平靜下來吧。”我睜開眼,“明成,我好想梨園,好想你……”

我慢步在並不算做寬闊的柏油路上,眼睛望著前方,腦海裏閃過一幅幅與明成在一起時開心的畫面。

“明成,天又要冷了,每次這個時節到來時我的心都是那麽的恐懼,在這個季節裏最後一次我把親手縫制的衣衫一點一點穿在你的身上,最後一次撫摩著你的臉……”我的身子抖動了一下,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最後的晚上……

很多人圍在我身邊是因為我失去了他,怕我想不開。我心裏很清楚。但是我不能讓他就這樣離開我……

“媽媽讓我來給他換衣服吧,”我請求著他的母親,“我還有話和他說……”

他的母親看了我一會,接著又看了看我的母親,母親點點頭。

“好吧,”她同意了“不過白衣你要答應我和你媽媽,不要做傻事……”

還沒等她說完我已飛了出去,我想他,我太想他了!

推開緊閉的房門,幽曠的屋子裏靜悄悄的,他正安靜地躺在中間的床榻上。

“明成”我輕輕喚了一聲,一步步走到他的身邊。

為什麽不理我呢?看到這張久違了的、在心裏不知念了幾萬次的面孔,我的心似流水!我顫抖著伸出手去,觸摸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從此陰陽難再聚,相逢咫尺如隔山!

“明成,你真的走了嗎?你真的忍心丟下我了嗎?”我心有不甘地追問著他。

“你說過我和白鳥是永遠分不開的,就如你和我一樣。為什麽你要違背諾言?”我跪在他的床前低聲責問著他。

“明成,”我握著他的手,“我該怎麽辦啊?離開你我什麽都不懂,我該怎麽辦啊?”

“明成,”我退去他的衣服,“以前我總是耍賴,要你給我換睡衣,穿裙子,現在輪到我給你換衣服了,你感覺得到嗎?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你換衣服,你一定要記得啊!”

我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上:“我曾不止一次的聽你和小熊的心跳聲,你總是笑話我太天真,但這次你真的和小熊一樣了…小熊可以陪我,他們為什麽不讓你和我在一起呢?”

“明成”我摟住他的脖子,“不要丟下我,我還要吹簫給你聽,我們還要在草原上騎馬、放風箏……”

門口人影一閃,我隱隱聽到了哭聲……

“你不是很喜歡在草原上騎馬的嗎?你不是很喜歡聽我吹簫嗎?”我伏在他的耳邊問著他,“我知道你舍不得離開我的……”

看著旁邊停放的那口紫黑色的棺木,我的心象是被撕裂了一般疼痛:“明成,你以後就永遠躺在這裏了對嗎?我知道你不喜歡躺在這裏,”我走過去試著慢慢躺了進去,黑暗籠罩在四周,擡頭看到頂棚那昏暗的燈光正無力地散著光芒。“面對著陰暗孤獨的黑色世界,明成,你怕嗎!我們一個在盒子裏,一個在盒子外,我想你時見不到你,你想我時也見不到我……”

“我想你時你會想我嗎?”我回頭,他穿著我為他換上的新衣靜靜地躺在那裏,“你總是誇我如何好看,其實你更好看……”

我在他的身邊慢慢躺了下來,側著頭看著他,“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同床共枕了…好後悔,以前沒能好好看看你,現在想要好好的看,卻只剩下這一晚了…你難道不想看看我嗎?”

“明成,你難道不想看看我嗎?你知道這些年來我對你的思念已幾近我的每一滴血!” 此時我走在路上手托著盒子在心裏輕問。

雜亂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我停下回頭。

那陌生的人群也嘎然而止都停了步子。

“你們也去那河邊?”我淡然問道。

人們面面相覷,沒有應聲。

撲棱棱我聽到了鳥兒拍打翅膀的聲音,一聲悲涼的鳥鳴在耳邊響起。我莫名地打了個冷戰。

走了幾十分中的路出了城看到一條並不寬闊的小河由北向南橫臥那裏。

水上幾只白鵝在游。天很涼,鵝毛雪一樣的白。幾棵垂柳孤零零地站在岸邊。

“明成,”我喃喃自語,“這裏的水雖然比不上神仙潭的美,這裏的景色雖然比不上梨園的雅致,但人簫依舊。時間在走,空間在動,我還是當年的我,簫還是當年的簫,只是人已老,簫已舊……”

我站在岸邊的垂柳下吹起長簫。冷風拂面,我似乎聽到了一個人的哭泣聲。

我的長發與白衣在風中輕舞。水上的風波一簇簇向我推來。

我垂下睫毛,“明成……”我在心裏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我覺得明成的心在痛,亦如我……

“白衣,快過來!”昔日的情景湧現在眼前。那日我正在陽臺上把著噴壺為花澆水。看到明成在樓下向我招手。我飛快地跑了下去。

“你看!”他說著指向石桌上。我看到那裏蜷縮著一條小金蛇,好象受了傷。

“它怎麽了?受傷了嗎?”我恐懼地倚在他的胸前擡頭問他,“你是在哪裏發現它的呢?它會咬人嗎?”

明成瞪視著它搖搖頭:“我剛在園子門口看到的,好象是受了傷。我拿起它的時候它倒是沒有咬我,不過你還是離它遠一點的好。”

明成小心地給它上了藥,它似乎很明白明成是在救助它,很是配合。

“它可真乖,象個聽話的好孩子。”我忍不住讚道。

明成撲哧笑出了聲:“那你就叫它兒子好了!”

“好啊!好啊!”我拍手叫好,“只是我有點怕它……”我看著它那恐怖的模樣心裏有些躊躇。

“呵呵,媽媽哪有怕兒子的道理?”明成大笑。

“不過白衣,你要離它遠一點,我怕它真的會傷了你。”明成走過來捧住我的臉,“那是我不能忍受的痛……”

我對著他正重地點點頭,忽然我看到那條小蛇似乎要從石凳上下來,但只爬到邊緣便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哎呀!”我忙伸手接住。小家夥在我手裏打了個滾然後擺正了身子揚起頭看著我。

我渾身發抖地捧著它,想要松手卻又怕摔壞了它!

“松手!”明成見狀把手伸了出來,大聲叫著我。

嗚嗚——我大哭著松開了手,明成把它接了過去。

“不要怕。”明成抱住我,“對不起,白衣。都是我不好!嚇著了你……”他自責地哽咽著。

嘶嘶——那小蛇竟似愧疚地揚起頭發出幾聲嘶鳴,然後快速爬走了。

十幾年過去了,此刻那條小蛇的模樣竟然又清晰地現在我的眼前!

本已久遠的點滴小事一幕幕渾似在昨日。明成,為什麽我的耳邊總似有你的呼喚聲?是我太思念你嗎?我在心中悄悄地問。

簫聲漸歇……

“白衣!”

有人輕喚了一聲把一件長衣披在我身上。

我回頭看到了萬明新那雙痛苦的眼睛。我沒有驚愕,沒有反抗,一切仿佛都有預感,預感到他很快就能來到這裏。

“我只想給你最好的生活,想讓你快樂的過一輩子,”他把頭轉向一邊,抽搐了幾下,“昨夜知道你走了,我好擔心,怕你沒有吃的,沒有地方睡。對不起白衣,”我在他的眼中竟然看到了淚,“我知道自己把你抓的太緊了,讓你不開心。盡管我曾試著放開你,但我總是怕你受到別人的傷害,你太單純了,世間的醜惡不是你所能看得清的,在你眼裏只有美與善……”

“如今我已非昔日的白衣,”我揚起頭微笑著看他,“我只想和愛人過著與世無爭、安靜的生活,但世界之大卻無我們容身之處。”

“白衣,有人在你身邊照顧你不是更好嗎?”萬明新搖頭不解,“我不是那種含蓄的人,只知道愛就是愛,恨就是恨,別人怎麽看我無所謂,我只要對得起自己的心。我愛你就要讓你知道,無論你怎麽對我……”

“萬明新,”我皺著眉頭打斷他的話,“我也是愛恨分明的人。我心裏只有一個明成,現在是,將來是,下輩子還是。我和他的感情不是任何人所能左右的。”

“白衣!”他叫了一聲,然後嘆了口氣,“你不覺得苦嗎?”

“愛一個人很苦嗎?”我反問,然後哼了一聲,抱起盒子向原路走去。

“白衣!”萬明新追了上來,“我和你一起走。”

“哎呦!”有人尖叫了一聲。

我看到前方的人群裏跑出一個十幾歲、□□著上身的小男孩,由於不小心被什麽東西拌倒在地。我覺得自己的心也隨之‘砰’的一響。好奇怪的感覺!

在我經過他身邊時發現他的手好象出了血,他擡起頭來淚眼看著我,那目光讓我的心為之一震!好熟悉啊!

“滾開!”身後傳來萬明新的怒吼。

“嗚——”接著又傳來那孩子的哭聲,“你為什麽打我啊?”

“明成!”我猛地想起那目光竟然與明成一模一樣!

我霍然回頭,看到那孩子正蜷了身子倒在地上。

我慢慢走到他身前,目光掠處,我的心又一次被震撼了,一條暗黃色的蛇型胎記赫然現在他的後背上!

“你……”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很微妙。象是前世便與這孩子相識一樣。“你怎麽樣了?”我俯下身子輕聲問他,並伸出手去。

“嘿嘿!”他出人意料地竟然大笑著一躍而起並抓住我的手!

“我早就知道媽媽一定會回來找我的!”他得意洋洋地看著吃嚇的我,“都說母子連心嘛!”

“你……”聽他叫我媽媽,我不但不生氣反倒很開心。而這種歡喜好似十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

“還痛嗎?”我小心地拿過他的手用手帕替他纏好後關心地問他。

“不痛了!看到媽媽就不痛了!”他兩眼含著淚花開心地笑。

“嗯,那就好。”我說。東兒叫我媽媽,那種感覺自然而親切。但這個孩子叫我媽媽卻讓我的心都為之而動。

他的褲子破爛不堪,光著兩只腳。

“白衣,走了!”萬明新厭惡地拉住我的袖子,“一個街頭小子理他做什麽?”

我掙脫他的手;“孩子,這個送給你。”我說著把懷裏的一個銀環拿了出來遞給他,這是王見辰送給我的一對中的一個。

“我不要環子,我要和媽媽在一起。”冷風中那男孩有些發抖用手擦了擦眼睛,“媽媽不喜歡我是嗎?就象以前一樣討厭我是嗎?”神情甚是委屈。

“我?”我啞然失笑,“孩子,你認錯人啦,我怎麽會是你的媽媽呢?不過如果我的孩子還在的話,倒是會和你一般大小的。”我說著思緒象帶了翅膀一樣飛到了從前,我想到自己從那山坡上滾落下來,想著睜開眼時看到的明成的眼淚。想到自己失去腹中孩子的痛苦……

“我的媽媽是冷白衣——冷雪杉,難道你不是她嗎?”那男孩突然說出一句讓我奇怪並震驚的話來。

“我是冷雪杉——冷白衣,但我怎麽會是你的媽媽呢?”我睜大了眼睛。這個孩子真是太怪異了!

“媽媽,我找了你那麽多年,找得好辛苦啊……”他委屈的大哭。一雙小臟手不停地抹著眼淚。

“這個孩子真可憐!他媽媽見了他又不認他……”人群裏有人不滿地大聲嚷著。

“你知道什麽?!”萬明新怒不可遏。

“好啦!”我竟然受不了他的哭聲也跟著哽咽起來,“我先認下你。”我說著拉起這個怪兒子的手。

“媽媽也是個流浪的人,你跟著我只能受苦……”我對他說,的確目前的情況太糟糕了。

“只要和媽媽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那男孩開心地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成,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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