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維斯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房間裏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尷尬的沈默。

“……都解釋完了？”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大小姐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種沈默的狀態，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她身後跟著進來的是幾位端著餐盤準備上菜的侍應生，坎奇看著侍應生將菜一盤一盤端上餐桌，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很清楚，在說清道明自己的身份之後會有如此的尷尬。除了絕對的力量，法則強者並不認為自己和人類有太大的差別，但是人類不同，他們有上萬年的信仰熏陶。自從混沌年代之後，人類就將法則強者當成神明供奉，這種花了數萬年才堆積起來的威信，他不知道七年的交情可以沖淡多少。

特別是對於某些如此憧憬神明的人。

坎奇知道加利並不是那樣的人——那個粗獷的漢子上一次已經從類似的突發事件中走出來過一次，他早已經清楚坎奇的為人——但是弗朗哥是。他們三人中就以他和弗朗哥的關系最不緊密，弗朗哥的性格嚴謹崇尚強者，似乎天生就和那樣子的坎奇沒有任何交點，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寢室，或許會根本就不認識。

第一次在這種尷尬地沈默中吃午飯，期間加利多次試圖活躍一下氣氛，但是只有坎奇一個人回應他。弗朗哥本來話就不多，也很少參加這種一邊吃飯一邊高談闊論的，一點風度也沒有的活動，所以有他沒有他差別不大。但是出奇的是大小姐竟然也沒了平日的興致，竟然只是禮貌性地回了幾句，除此以外也是沈默不語。

就好像專門為了這件事情騰出時間來讓他們思考一般。

這件事情一發生，幾個人也沒有了游覽或是泡妞的心情，整個下午就在自己的房間裏面窩著。坎奇從三個人的房間溜了出來，一直趴在大小姐的單人床上不肯起來。

“我說親愛的，你準備怎麽辦？”愛維斯一邊剝葡萄放到碗裏一邊問。

坎奇擡起頭來苦笑一聲：“現在的問題可不是我想怎麽辦——我大不了就回去眾神花園。”

“在擔心弗朗哥？”大小姐一語中的，顯然早就明白坎奇在糾結什麽，“你想多了。”

悶悶地“嗯”了一聲，坎奇嘟囔著“希望如此”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愛維斯將一小碗剝好的晶瑩剔透的葡萄遞上去，擦幹了手，似乎也沒有準備再勸解什麽。

坎奇往嘴裏扔了一顆葡萄，轉移了話題：“對了，你們商隊的貨物怎麽樣了？”

“今天下午就可以裝卸完成，今天晚上召回所有的探險者和傭兵，明天一早可能就要出發了。”傭兵們被安排在了卡米拉商會分會所擁有的房子中，不過因為加利的假期現在一個個都不知道到哪裏鬼混去了。探險者們也是屬於一個不小的商會，有他們自己的分會和房產，所以並沒有和卡米拉商會的人住在一起。

“怎麽，明天就走？”坎奇怔楞的神情顯示了他顯然沒有想到商隊的行動比預計要快得多。

“對，似乎是因為卡西亞特別著急，一直催著，所以這一次才會這麽快。”大小姐那個名義上的表哥並不怎麽沈得住氣，頗有些急功近利的意味。雖然很懷疑他這個樣子是不是真的能繼承如此龐大的卡米拉商會的家業，但是如果等到三個月之後愛維斯離開，人丁稀少的卡米拉家族這一輩就只剩他一個了，似乎也只能夠將家業交給他。

安靜地吃完了碗裏的葡萄，坎奇沒有再說什麽。半夜三更月亮高掛的時候，坎奇終於偷偷摸回了房間，暗暗嘆了口氣，睡覺。

一個安靜的晚上。

第二天早上，坎奇總覺得似乎有人在身邊說話，說了許久之後還非常小心地推了推他。不過作為一個從來不願意早起的法則強者，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然後，就被一杯水澆醒了。

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黑著臉的弗朗哥，還有他手上還高高舉著的透明玻璃杯。

——那個倒翻著的杯子還在滴著水。

“起床，廢物。”弗朗哥一如既往節省篇幅。

坎奇傻看著弗朗哥坐在那裏，劉海擋在他的眼前滴水，水滴一直順著他的臉滑落到睡衣裏，和往常的早晨一樣亂的金發看起來非常調皮，而比往日更加傻的是坎奇那一臉被嚇醒之後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呆滯表情以及木訥的眼神。

“小白臉？”

“嗆——”的一聲，寒光凜冽。弗朗哥手中的匕首入墻三分，從坎奇的耳邊劃過，削落幾根金色的鬢發，年輕刺客的臉色更加不善了。

坎奇突然想起來好像只不過是前天才剛剛說過再也不會叫弗朗哥小白臉了，幹笑兩聲：“哈，哈哈……怎、怎麽了？敵襲？”

“敵你個頭。”弗朗哥冷冷地留給他一個背影，“要出發了。”

“出……發？”坎奇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去哪兒？”

可是弗朗哥早就已經出門了，他還順手將門關得震天響。

愛維斯清晨的時候就已經起來了，校對完清單之後商隊的工作人員也已經陸續上崗，完成了最後一遍的清點。大小姐一點頭，所有人就做好啟程的準備了。

“親愛的？”愛維斯的眼神不是蓋的，一眼就看到了剛剛從樓上慢慢騰騰下來的坎奇：“你今天早上早起洗頭了？”

“這個……”坎奇尷尬地順了順水還沒有幹透而顯得有些結郁的劉海，幹笑著說：“意外意外，哈哈……”

愛維斯看著這個男人慢慢騰騰爬進自己的馬車吃早飯，眨了眨眼睛——意外淋濕了還這麽高興……幹嘛？

大小姐甩了甩自己一頭秀發，正巧將加利一臉無奈的笑容引入眼中：“加利團長，究竟發生什麽事情了？”

“哦，這個啊。”加利習慣性露出他那個燦爛而有禮貌的貴族式笑容，“事實上我也並不是很清楚，不過今天早上弗朗哥醒了之後在房門外穿戴整齊神情恭敬地再次進了屋子——愛維斯小姐您也有些了解這個死板的家夥——我想可能是去叫坎奇起床的，不過整整二十分鐘之後，他才臉色不善地提著匕首從屋子裏出來了。”

“提著匕首？”大小姐立刻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和加利別過，就跟著進了馬車。

馬車裏那個小侍女賽琳娜正斜著眼睛，以一種非常不屑的神情看著在對面狼吞虎咽的坎奇。金發男人毫不在意地向愛維斯招了招手，吞下了最後一口三明治，就了一口牛奶，這才開口說：“接下去你們還有幾站？”

“三個分會。”愛維斯坐在賽琳娜身邊，接過小丫頭泡的茶水抿了一口：“不過都是小商會，如果上午到達傍晚就能離開。這一次的貨物大部分都是需要運回卡米拉的，所以除了命運之城，都不會耗費很多時間。”

坎奇點點頭，心中默算：“也就是說，算上在三個分會停留的時間，保守計算大概需要二十五天左右。”

“是。”愛維斯笑著點頭。

“還有二十多天啊……”坎奇靠在軟軟的坐墊上，身體陷了下去。

愛維斯擡了擡眼：“你著急什麽？”

坎奇嘿嘿一笑：“急著見丈母娘。”

“我母親在我三歲那年就過世了。”

“那不是還有丈人爹麽。”

愛維斯冷哼一聲：“得了吧，裝得多孝順……當年不知道誰看見我哥就老躲著。”她所說的自然不是現在那個名義上的表哥，而是戰神卡利亞。

“這個……”坎奇摸了摸鼻子，略顯尷尬：“和你哥在一起實在是太有壓迫感。”戰神卡利亞事實上是一位身高超過兩米的大漢，渾身的肌肉如鋼鐵般堅硬，興趣愛好是裸、奔……啊，不是，只是好戰的卡利亞總是到處找人“切磋”而後往往導致身上的衣服不保，幾次如此之後他就學乖了——於是眾神總能在半路上看到一個身材如狗熊一般的彪形大漢突然跳出來然後脫?了?衣?服?要求決鬥。

不明就裏的賽琳娜自然而然誤解了這一段對話，翻了個白眼，將一杯茶重重擺在坎奇面前，動手把桌上的東西收拾起來就甩給他一個背影，連話都懶得和他說。

“我是不是被討厭了？”坎奇湊到愛維斯身邊，輕聲問道。

大小姐看了一眼走出去的賽琳娜偷笑道：“不，絕對沒有，你只是被遷怒而已。”

“遷怒？”

“在我現在的家鄉加特伊有一個習俗。”大小姐的眼裏閃動著危險的光芒，“如果小姐嫁到某家人家去，從小和她一起的貼身丫鬟就要作為妾氏一起嫁過去。”

坎奇一口茶水噴出，臉色瞬間慘白：“那、那、那個……羅伊，我們的婚事拖到回眾神花園之後再說吧？”

愛維斯愉悅地笑了起來。

等到坎奇鉆出馬車的時候，所有的人事都早就已經到位，只差他一個了。加利和弗朗哥之間依舊有一匹空著的馬匹，這兩個男人眼神如刀地目視坎奇磨磨蹭蹭爬上馬背，咬牙切齒地看著他慢慢吞吞地坐穩馬具，忍無可忍地看著他優哉游哉地梳理馬匹的鬃毛，終於爆發了。

“你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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