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子桑暝跟著天樞騰雲離開，我到底還是沒能一同上天。

我嘆了口氣，看著子桑暝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惆悵，陽間講究時代更疊，長江後浪推前浪，在靈界，這一說，似乎也是適用的。曾經的少年長大了，可以為我保駕護航了，這種感覺還真是很奇妙。

解開了子桑凜身上的定身法，小家夥對我意見頗深，“娘親，凜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您不應該這麽對我，為什麽不讓我聽到，為什麽不讓我說話，為什麽不讓我動！娘親，你這樣是不對的。”

我一腦門黑線，“你才不過幾個月，怎麽就不是孩子了！”

子桑凜揚唇一笑，還真是得了子桑暝的真傳，笑得兩個圓圓的梨渦像是盛了美酒，“娘親說的是凡間時日，我才不過幾個月，可是我們已經在冥界住了很久了，這樣算來，我也是個成人了呢。”

小東西學會強詞奪理了。我在他的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天亮了，你該去做功課了，休要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當心你父王回來揍你。;”

子桑凜頓時臉色一變，似乎對這句話頗有些陰影，“娘親，這是我跟你之間的秘密，你不能告訴父王，不然，不然凜會不愛你的。”

喲，小東西還會威脅人了，你可真是你父王的好兒子。

看著這張小臉，我忽然像是看到了子桑暝小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曾經這樣站在王後面前撒嬌耍混，跟她說，這是我們的秘密。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上揚了一分，在凜的小臉上捏了一把，“趕緊去吧，我知道了，這是我們的秘密。”

子桑凜歡蹦亂跳去找白無常學習為王之道了，我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天色正早，現在還不是閑著的時候，阿雨跟韓杉的事情正好趁著現在可以好好理順一下。

我從凜的寢殿出來，直奔子桑雨的小院，門只虛掩著，我直接推門進來。阿雨坐在園中亭子裏，一身藕荷色廣袖長裙襯得整個人仿若出水仙子。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巧精致的就被，手腕晃動，幾滴深紅的酒液從那杯中滾落到手上，劃出一道深紅。

“你跟了我多久了？一年？兩年？還是幾十年？”

她是在跟誰說話嗎？我心裏微動，隱約有一種預感，現在似乎不是我出現的時候。我連忙隱匿身形，在門口找了個隱秘的位置站好。

“屬下跟了公主殿下七十九年了。”在子桑雨問過之後，一道細細的女生從被她擋住的陰影處傳來，這聲音還帶著些顫音，似乎很害怕，“公主殿下對屬下的恩情，屬下沒齒難忘，屬下，屬下願意為公主殿下赴湯蹈火。”

子桑雨笑了，重覆了一句她說的話，道：“願意為了我赴湯蹈火，”頓了頓，將手中酒一飲而盡，“當年他也是這麽說的，願意為了我赴湯蹈火，可是後來，我都沒有要他赴湯蹈火，他便離開了，他說的話，都不算數了……誒？你說，他對我到底有沒有感情？哪怕一點點？”

問題來的突然，撲通一聲，剛剛回話的女孩似乎跪了下來，緊接著便是接連不斷的磕頭聲，“韓杉將軍的心思，屬下不敢妄自揣測，還請公主殿下恕罪，請公主殿下恕罪。”

子桑雨眉間一皺，表情很不耐煩，甩手將手中酒杯擲了出去，一聲悶響，酒杯打到了肉體的聲音，“廢物，這點事都想不通，我還要你做什麽！來人，拖出去，餵……”

“等等！”我在她下令之前恢覆身形，出聲阻止道。

不能再旁觀了，子桑雨貴為一界公主，脾氣大可以，但是亂殺無辜絕對不行。六界生靈受天地精華，除了天生靈族，都是經過千百年修行才化成人身，每條生命都來之不易，不能因她是王族就可以一時不痛快隨便去殺人取樂。

子桑雨被我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迎接，盈盈下拜道：“嫂嫂。”

我點點頭，算是受了這個禮，繞過花叢，看到了剛剛那個正在跟子桑雨說話的人。這是個花精靈，頭上還有些花瓣沒有完全消失，應該是才修行時間不久，因為跟了王族，才能提前化成大部分人形。

“你站起來。”我對她道。

花精靈看到是我，早就嚇得跪伏在地不敢動了，現在聽說要她站起來，估計是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要受懲罰，連忙一連串的磕頭求饒，道：“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屬下什麽都沒做過啊，屬下自從來了冥王殿一切按著律法行事，從未有任何出格，娘娘饒命！”

我哭笑不得，親自過去扶她，道：“沒說你犯什麽錯誤，我有些事要跟阿雨說，你先出去。”

花精靈這才擡頭，看我正笑著，身體一抖，戰戰兢兢叩謝，退了出去。

子桑雨對我的作為好像有些不滿，看著花精靈的背影，小聲嘀咕一句什麽，我狠狠白了她一眼，“有什麽話就大聲說出來，當我沒聽到啊。”

“是，”子桑雨瞥了瞥嘴，萬般不情願，道，“我說下次再收拾她。”

我一根手指在她腦門上狠狠戳了一下，“都多大的人了，還是這麽孩子氣，精靈雖然靈力不高，也是我冥界的一員，你怎麽能隨便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子桑雨揉著眉心，“是她先惹我的，我懲罰她而已，再說，我也沒有說要把她弄死啊。”

看樣子是完全沒有意思要悔改啊，好，我現在這麽心平氣和的說你不聽，我就換個辦法跟你說。

打開空間，伸手在裏面摸了摸，抓到一件衣服，用力一扯，韓杉從空間中跌了出來。

子桑雨剛剛還在翻白眼，一看到韓杉，整個人頓時一楞，“他，他怎麽會在這裏？”

我把韓杉扶到小亭子裏坐下，子桑雨前天偷偷去見子桑熾的事情我還有些在意，難保跟子桑熾還想有什麽聯系，所以沒有說是韓杉帶人接走了子桑熾，只簡單說了一句：“昨天碰到了，就給帶回來了。”其實你若是在十八層地獄多待上一段時間，還有可能跟他碰上一面，只是可惜，幾個時辰就這麽錯過去了。

子桑雨神情木訥地走到韓杉身邊，看到他還在昏迷中，一顆淚珠突然從眼裏話落，不到眨眼的功夫，表情突然扭曲起來，然後揚手就是一個耳光打在韓杉臉上，竟然硬生生將韓杉打醒了。

我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你個混蛋！”子桑雨還想打，我擔心她會把韓杉再給打暈，那豈不是又要浪費時間，趕緊過去攔她住，“你先等等，有什麽事情心平氣和的好好說，好不好？”

子桑雨哭得更兇，“誰要跟他好好說，這個混蛋，我殺了你！”

韓杉此時也終於從迷糊的狀態轉醒過來，定定的看著子桑雨，然後淺淺叫了一聲，“阿雨？”像是漲到飽和的氣球遇到了針，韓杉這一句“阿雨”瞬間卸掉了子桑雨所有的戾氣。

子桑雨已經哭成了淚人，“混蛋，你不是不要見到我嗎！”腳下晃動，似乎要撲倒。

韓杉自己身上的傷還帶著血，可一見到子桑雨有危險，登時站了起來，我明明離子桑雨是最近的，只要伸手便可以將她接住，結果我卻接了個空。子桑雨完好無損地被韓杉抱在懷裏。

“阿雨，你沒事吧。”韓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道。

子桑雨此時哪裏還有了剛剛想要殺他的氣勢，緊緊抱著韓杉，哭聲隔著衣服傳出來，聽起來有些沈悶，“你個混蛋，你不是不想見我嗎，你不是再也不要見到我嗎，你走啊，你跟著二哥哥走啊，你個混蛋！”

韓杉揚起唇角，笑了笑，“我混蛋我混蛋，我這不是來了嗎，別哭了。”

原來這個韓杉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在阿雨面前也這麽溫柔。我在亭子邊找了個地方坐下，正好有酒，我幻出一個杯子，斟了滿滿一杯。

還想著問韓杉對阿雨是一種什麽感情，這把兩個人放在一起，是什麽感情，根本不用問。只不過跟眼前的美好相比，我心裏還是有個疑問。在鬼谷時我跟子桑暝問韓杉心裏有沒有阿雨，他為什麽會回避不肯回答？還有那句怕了子桑家族是什麽意思？

看著這兩個人抱了半晌，子桑雨的哭聲已經漸漸停了下來，我放下了酒杯，幹咳一聲。時機應該差不多了，該問的問題還是要問的。

“阿雨，你過來。”我先朝子桑雨招了招手，想讓她到我身邊來，結果這孩子不僅沒有往前走，還向後退了一步，低著頭，半個身子都縮到寒山身後了。

“嫂嫂。”子桑雨聲音小如蚊蠅，“我在這就好。”

我無奈，想強行把她拉過來，但是一想到我自己，還是放棄了，我自己就是個見到子桑暝沒什麽出息的，所以我原諒你跟我一樣。但是你們不用離我那麽遠吧，我覺得我說話都要用喊的了。

“靠近點！”接下的事情關乎子桑家的家務事，我整理了一下情緒，表情霎時嚴肅起來，“韓杉，感情這種事情，瞞是瞞不住的，現在正好阿雨也在場，我問你，你對阿雨……”

未等我說完，韓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一下從子桑雨身前站開，臉色惶恐，一面擺手，一面慌忙道：“不，我對她沒有感情，我們只是朋友，沒有其他的。”

不僅我楞了，子桑雨也楞了，剛剛抱在一起的時候可不是這種表情，這才多大一會兒，怎麽這麽快就翻臉不認人了？

而正在我們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時，突然，韓杉雙眼瞪圓，像是挨了一記悶拳，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緊接著整個人倒在地上，痛苦嘶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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