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桑雨瞬間慌了，也顧不得她剛剛說完他們之間沒有關系，伸手去抱住韓杉，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你怎麽了，韓杉，幻化成人之後你不要嚇我。”

不過轉眼時間，韓杉已經滿頭豆大的汗珠，一張臉完全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也被他咬破，鮮血混雜流到地上，“阿雨，對不起，我們不能在一起，不能，對不起。”

看得出來，子桑雨聽到這話是傷心的，可是看到韓杉這樣痛苦，她也是心疼的，“韓杉，我們現在不說這個問題好不好，你先告訴我你怎麽樣，你這是怎麽了，要不要緊！”

她應該是想等到韓杉好一些的時候再重新討論關於感情的問題。

我也到了韓杉身邊，抓過他的手腕，搭上去。雖然已經是厲鬼，按著陽間的說法，是沒有脈象的，其實不然，在靈族，我們所謂的脈象是氣息，一種比心跳更難以體察的存在，也正是因為難以體察，所以凡人感覺不到，這也是靈族區別於凡人的一項重要特征。

我把靈力沿著他的血脈延伸進去，追著他身體中靈力的運轉，一直追到全身，誒？奇怪，他的靈力除了紊亂一點，並沒有任何不妥，而且這點紊亂，也根本無法構成傷害。

那是怎麽回事？

我皺眉，收回手，子桑雨看我這樣表情，以為我查出了什麽嚴重的問題，焦急地追問道：“嫂嫂，他怎麽了？是不是很嚴重？”

查不到受傷原因，應該算是很嚴重……嚴重到必須要他自己親口說才能解開答案。

我沒有回答子桑雨的追問，定定的看著韓杉，問道：“韓杉，現在這裏沒有外人，我跟你保證，你說的話，不會讓除了我們之外的另一個人知道，包括子桑暝，說說吧，你這身體，怎麽回事？”

韓杉皺眉，滿臉痛苦，“娘娘，您這是逼我……”

逼你不逼你，你說與不說，你這一身的痛苦就在這裏擺著，有什麽區別？不過就是不逼你，你就不說，然後你一個人忍受一切，甚至是子桑雨的誤會，相比之下，逼你說出來還好些，至少我們還可以想辦法救你出這種痛苦。

韓杉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目光靜靜地看著頭頂天空，“娘娘，在說這些之前，我想問你，你對厲鬼，是如何理解的？”

我一楞，怎麽還有反問？不過他既然在這個時候問起，應該有他的用意。我想了想，然後回答道：“厲鬼……心中執念頗深，擁有強大靈力，明明可以成神，卻因為自己的執念而放棄成神的機會，墮落為鬼。”

韓杉歪嘴一笑，虎牙露出一顆，看起來竟有些不屑，“你這理解還真是簡單粗鄙。”

被人說理解有問題，任誰都不會開心。我皺了皺眉，看他一臉血，懶得跟他計較。

韓杉繼續道：“厲鬼並不是因為心中執念才成為厲鬼的，而是上天無門。”韓杉微微轉頭，看著疑惑的我，“什麽是我們的自己的選擇，我們根本沒有選擇，只能墮落。”

直到韓杉把成為厲鬼的原因跟我說了，我才知道，原來對於擁有強大靈力的鬼而言，成神竟然只是一個傳說，他們經歷千百年修煉，在靈力達到可以飛升的程度時，等待他的卻並不是飛身神界的機會，而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神族美其名曰“天劫”，是對每一個苦修成神的靈族的歷練，只要能安全度過這八十一道天雷就可以名列仙班。

開什麽玩笑，那可是天雷，即便是當年鼎盛時期的父神都不能在六十四道天雷下全身而退，神族竟然想到讓這些苦苦修煉的靈族經歷八十一道天雷才給與神位！這不是擺明了不想收他們嘛！

韓杉已經被子桑雨扶起來，坐到了石凳上，身體緩過來一些了。

“鬼族修煉不同於其他的靈族，靠著日月元精華，長年累月，慢慢積累，靈力充盈，便可化為人形，沒有競爭，還可以相互之間的提攜。在鬼族，我們修煉要用屍氣，冥界屍氣雖然很多，卻也是有限的，鬼族龐大，不可能人人都有足夠的鬼氣用來修煉，所以殺戮無法避免。”頓了頓，看向我，“你說鬼族天生殘忍，可是若不殘忍，怎麽生存下來？你不殺人，就要被人殺，所以，只能一直殺下去。”

韓杉低頭，手上都是自己的血，鮮紅溫熱，“我殺了很多人，自己都數不清，其中還有我的妹妹，我的父母，因為聽我們每天都在計劃著要怎麽殺了我，要怎麽掠奪我身上的靈力，我沒有辦法，只能先下手殺了他們，看著他們的屍體在我面前倒下，那一刻，我以為冥界就是這樣，每天都要有不停地殺戮……直到我遇見了熾殿下。”

說道子桑熾時，韓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過很奇怪，這一下精亮中透著濃濃的殺氣。

嗯？他不是忠心耿耿跟著子桑熾的嗎，怎麽還會有這種眼神？

韓杉輕輕握住子桑雨的手，繼續道：“熾殿下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現在已經被其他的厲鬼殺了，是他將我從魂飛魄散的境地拉到了厲鬼的陣營中，他幫我修煉，教會我如何在眾鬼之中生存下來，也是他，讓我來陪阿雨。”

子桑雨反握住韓杉，兩個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被血浸紅，像是要長在一起，再不讓人分開。

“他跟我說，阿雨一個人在宮殿裏會無聊，就讓我每天過來陪著她，陪她聊天也好，出游也好，只要我能好好陪著她，就可以讓我度過天劫，晉升神族。”

喝，這個諾許的可不小，讓韓杉晉升神族，連子桑熾自己都不一定能安全度過十幾道天雷！

韓杉苦笑了一下，似乎在笑當年自己的單純。

“其實我開始接近阿雨，就是為了能擺脫厲鬼的身份，可以成神，可以再不用活在那暗無天日的鬼谷，暢游六界，”擡頭看了看子桑雨，終於可以坦白了，他的目光看起來都要比剛剛要澄澈許多，“只是天有不測風雲，我沒想到，在跟阿雨在一起的日子裏，我忽然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賞花，喝酒，玩鬧，將將六界趣事，無聊了，就出去打獵，看著滿林子跑的野獸，不用靈力，只憑一張弓箭，射到便歡喜，射不到也不生氣，還可以再繼續。阿雨，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不僅是他最快樂的時光，看阿雨現在的表情，那段時光對她而言，也是難以磨滅的一段美好記憶。

但是，這顯然只是一個前奏，若是一切按那樣發展，他們想現在根本不可能會如此痛苦。

子桑雨眼裏擎著淚，看韓杉，道：“那你為什麽還要離開，還要跟我說那些話，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對你的心……”眼神晃了晃，“還是說，你從來都沒有感受到我對你的心情。”

半晌，韓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子桑雨，最後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不然那我也不會離開你。”

這是什麽邏輯？既然感受到了子桑雨的感情不是應該想辦法留下來嗎？怎麽還會因為這件事離開？事情在韓杉的敘述中抽絲剝繭，漸漸顯出最本真的真相，只是這真相，對一對相互愛慕的人來說，還真是血淋淋。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熾殿下從陽間冒著灰飛煙滅的危險到冥界尋找身具強大靈力的厲鬼，並且用自己鬼族王子的身份許以他們最想要的承諾，是想在他回來的那天利用這些厲鬼，實現自己的野心。”

說起來有些可笑，韓杉表示，子桑熾的野心竟然是在得到冥王之位後徹底攻陷神族，將神族收歸旗下，若是沒有得到王位，便先殺了子桑暝，之後一鼓作氣攻上神界。

可是現在，這個一心想著要得到神族的人此時正在神族用手裏最大的砝碼——厲鬼將軍跟神王談判，企圖讓神王來幫助他得到冥界王位，之後偏安一隅，做一個閑散君主。

韓杉擡起自己另一只手，看了看，我這才註意到在他的手上有一塊很小的刺青圖案。不對，不是刺青，這圖案好像在哪裏見過……我瞇著眼睛，想了想，淺青色帶著翅膀的蟲子，蟲尾上有一條倒刺勾，對了，蠱蟲！

這還是我以前閑來無事翻看陰書的時候看到的一種蟲子，因為形象別致才多看了一眼，據書中記載，這種蟲子一旦入了人體變回藏在那人的心臟之中，對感情，尤其是男女之情引起的心跳變化十分敏感，稍有異樣便會啃食寄主心臟內最柔軟的部分，以疼痛，壓下他心裏的悸動。

我還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熾殿下不愧是殿下，他早就看出自己收來的這些厲鬼最需要的除了那個許諾外還有什麽，他給每個人身上都下了蠱，並且用各種方式讓我們知道了這蠱毒的厲害，從此以後，受制於他，我們沒有反抗的資格。”

一句話說完，韓杉表情漸漸冷靜下倆，子桑雨卻整個人楞住，雙眼直直盯著韓杉的胳膊，上面青色的蟲子隱隱有些發紅了。

“不可能的，二哥哥從來沒有騙過我，從小到大，他對我最好，怎麽會這樣，不對，這其中一定有誤會，韓杉！”子桑雨猛地抓住韓杉的肩膀，“二哥哥是不是沒有跟你說清楚，他曾經是想用蠱毒來控制你，但是現在，不，從他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時，他就已經想要把蠱蟲從你的身體裏取出來了？一定是這樣的對不對，韓杉，你說啊，你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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