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領養記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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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野車行駛進入了貴州的境內。車窗外是高低起伏的被綠色塗抹的山脈,那種深幽的綠展露出原始森林古老而神秘的韻味,莫名令人懷有敬畏之心。車廂內仍然回旋著沒有歌詞的音樂。我記不清第幾次聽著這種音樂入眠、又在它的存在中蘇醒。

我忍不住問李泊遠,我還是不明白為何你不告訴盧月真相,倘若她知道權衡不會回來了,就不會再陷入等待中煎熬,況且這本來就是一場沒有結果的等待。

李泊遠的側臉在樹影與陽光的交替映現中忽明忽暗,他在舒緩的音樂背景裏給出了答案。剛開始我也沒明白,為何權衡做出此種安排。當我想明白後,我開始承認他比我更懂盧月。

我的眼神裏滿是不解和詫異。我追問,為什麽,我腦子慢,你快告訴我。

他的神情忽然在清亮的光線中顯現,看上去沈著且淡然。他說,這的確是最好的安排。如果你夠了解盧月,夠了解他們之間非同尋常的感情,或許你就能明白。

我曾經試想了一次,如果我換做是權衡,我會怎麽做。我想,我或許也會做出類似他的決定。盧月既然肯在發生如此多風波之後仍然義無反顧地嫁給權衡,證明她非常地愛權衡、甚至將他當作自己的靈魂的另一面。如果她知道權衡再也無法回來,她等於是失去了靈魂、信仰、根基。她未來的人生就會如同行屍走肉。如果她對權衡的歸來還抱有一絲希望,哪怕希望甚微,她都會義無反顧地等待下去。她也不會在權衡有可能回來的情況下選擇走極端。這就是答案,你懂了嗎?

我震驚地追問道,你的意思是權衡寧可被世間唾棄,也不要盧月失去生的希望?

斜照在李泊遠臉上的陽光倏地暗沈下來,他回答我,是的。所以這就是我承認他比我懂盧月的關鍵所在。這對盧月而言是最好的安排。倘若盧月相信了世間的傳聞,認為權衡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詐騙犯殺人犯、利用與她的婚禮來金蟬脫殼,那麽盧月會選擇恨他、很快便將他忘記,也總比跟著他一起死了好。如果盧月選擇等他、仍然比跟著他死了好。權衡的用心良苦,我自愧不如。

可是,萬一權衡沒死呢,為何你如此肯定他死了?我竟然突然對這個詐騙犯泛起了同情心,也不想他死。

李泊遠說,沒有一個人能瞬間蒸發不留些許痕跡。除非這世界真的有仙術可言,但這是極其荒謬的。我曾經去過權衡和權載雨最後對峙的地方,那座山只有一條路。既然那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結果顯示活下來的是權載雨,那麽我只能相信,死的是權衡。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什麽揪了一下,莫名的擰巴和難過。我喃喃自語著又或許是說給李泊遠聽。可是萬一他逃出來了呢?不一定非要是死了,或許他只是不敢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又或許是不敢面對盧月,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難道只有死才是唯一的結局?

李泊遠將車停靠在一個小山莊的門口。他去上了趟衛生間後,回來繼續說道。你認為權載雨會放過他嗎?我並不認為。據我所知,權衡曾經在權載雨身邊安插了線人,後來線人莫名其妙失蹤,那個線人似乎和權載雨有著非同尋常的關系。權載雨在被監視的期間幾乎是一蹶不振,他對權衡的恨也凝聚到了極點。殺父之仇、搶奪財產的仇、陰魂不散的監視,這些行為哪怕落在一個心理健康的人身上,難免也會思想偏頗,更何況是一個精神和情緒都極度不穩的吸毒犯。我還知道一個鮮為人知的事情,在監視權載雨的線人失蹤後,權載雨還和另一個女人發生了一段感情,並且他們之間還有了孩子。

我驚訝地問,是誰?

李泊遠臉上露出短促且神秘的微笑,使人見了略微不適。他的聲音融化在沒有歌詞的音樂裏,他說,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對這個故事開始莫名的惶恐起來。我開始後悔讓我自己知道了這個故事,因為聽到最後,我實在是分不清究竟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連身邊的李泊遠也讓我覺得略微膽寒。這個情況,使我開始懷疑自己以往對整個世界的認知。我在恍惚中喃喃自語起來,我下意識地說,幸好管家還過得幸福,不然這個故事真的太淒慘了。

然而接下來李泊遠的敘述殘忍地撕碎了整個故事中唯一沒有損壞的那頁紙張。他說,今年我去過韓國一趟,曾經幫我找到管家的朋友告訴我,管家的妻子翻到了他改名前的□□,管家便謊稱是路上拾到的。他的妻子忠厚老實,誤以為是村裏的人掉的,便誠實地將□□上交到公會。後來...警方順藤摸瓜,將管家拘捕了。管家的妻子和女兒現在是靠社會福利養活著。

李泊遠見我不說話,或許是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他繼續說,其實你也無須太感慨。無論是管家還是權衡,他們的結局都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他們畢竟是殺了人。權仕和的確是恬不知恥,但亦輪不到他們代替法律懲治他。即便他們能逃脫法律的制裁,終究也躲不過來自良心的鞭笞與拷問。

我很佩服權衡的智能和隱忍,以及他對盧月用心良苦的愛。但我也同情他,他因為悲苦的童年而導致心胸狹隘、思想偏激以及極端的自我化。即便他能得償所願風光一時,可被他奴役的人始終服侍不了和解救不了他孤獨的靈魂。他以利益建交的關系也會因為利益而和別人建交,他還教會了他的對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最後,他苦心建立的事業也因為他的消亡而隨之分崩離析。

是的,良心的鞭笞和拷問。誰也逃不過。李泊遠在我持續的沈默中又重覆了這句話,這話仿佛是說給我聽,又仿佛是他說給自己聽的。可我現在已經不想管這麽多了,我的思緒已經亂成一鍋糊掉的粥,我想我需要大量的時間來消耗以及過濾這鍋粥裏的糟粕和壞湯。

夜幕降臨時,我們已經到達了貴州東南部的凱裏市。李泊遠帶我去了吃了當地的特制紅酸魚,之後我們在他事先預定好的頗具苗族特色的吊腳樓客棧裏落腳歇息。或許是因為我太累了,這一晚我沒有夢到小黃,當我醒來時,已經是翌晨。

我們的車子又行駛了十幾公裏,中午時分,車子停靠在一個縣級市的孤兒福利院門口。

李泊遠說,到了。你在車上等著,我進去看看。說完,他下了車,敲開了福利院的棕色鐵門。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的婦女,體型微胖,頭發剪得很短。她將李泊遠帶進了內室裏,之後我就看不見他們了。大約過了20分鐘,李泊遠和胖女人出來了,我看到胖婦女懷裏抱著一個穿紫色開襠褲的小女孩。

李泊遠朝車廂內的我招了招了手,示意我過他們那兒去。我沿著細碎石子鋪成的小路走到他們身邊。看清楚小女孩的模樣。她小小的身體上架著一個紮著兩只翹辮的圓腦袋,不時將手指比劃成“三”的形狀,並放進櫻桃小嘴裏吸允。兩只閃爍著天真光芒的眸子中,瞳孔很黑很圓、幾乎要撐滿了整只眼睛。鼻涕懸掛在她鼻孔下方顯得晶瑩剔透,快要流到嘴皮時,李泊遠伸手將鼻涕抹去。

胖婦女告訴我們,兩年半前,他們福利院門口被放置了一個框邊系著紅繩索的藤編籃子。裏面裝著一個女嬰,還附帶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出生年月,以及一排歪斜的文字:雨落山風,風無聲,風沈重,風隕落,養女之恩,來世必報。

李泊遠接過女孩,跟中年婦女告別。接著我們三人上了車,我一直抱著她,李泊遠臉上掛帶著溫熱又慈愛的微笑。車子有空停下來時,都會轉過頭看她、輕輕撫摸她並不清潔又略微發黃的頭發。

我們從凱裏市的商場出來並將大量的進口奶粉和小女童的服裝、奶瓶以及尿不濕填滿了整個後備箱。我看到李泊遠幸福又充滿希望地忙碌著。他似乎要將餘生所有的愛與熱情都投註在這個兩歲半的生命上。

回到末城,李泊遠將孩子交給了唐棠。唐棠的眼神中迸發出慈母般的溫柔。她將小女孩放進她事先買好的、或許用不了幾年的嬰兒床裏,接著用玩具和奶嘴逗弄她,兩人不時發散出咯咯的笑聲。

第二天,李泊遠將我送到了郊區的車站,輕拍著我的肩膀與我道別。我想,在這短短十幾天的相處中,我已經和他產生了某種無需多言的默契,我們之間成為了朋友。我心中似有淺淺波痕在輕掀,這是友人告別時獨有的眷念情愫在揮發作用。

我上車之前,他告訴我,他已經給女孩起好了名字。

車子開動了,我離開了末城,與來時略微抵觸的心情相比,我想我此時心情仍然多種因素的交織,有完成任務可以去伯父墳前交代的踏實,有對故事中每個人物的祝福和牽掛,當然也有對小黃的思念。我望著窗外逐漸濃密的油菜花田,我知道離我的家鄉越來越近,也離伯父口中無所不能的末城越來越遠。我腦海中倏地回想起李泊遠說的話,他說,我準備給寶寶取名叫李無憂,無憂無慮的意思,希望她能如同某人一樣,永遠無憂無慮並伴隨著愛與希望活到老。

大巴車停在了加油站,司機給我們半個小時解決吃飯問題和排洩問題。我望向天空,頭頂上的蔚藍如一片風平浪靜的海洋,一抹雲絲淡淡悠悠地從遠處劃來。

在這六月的尾聲,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盎然,蟬鳴陣陣嘹亮,梧桐樹並不會流淚,海棠也正在溫和的風中散發著馨香。一切都美好得令人熱淚盈眶。唯有這六月,她不能自已地半掩了帷幕,她要將賦予它色彩的驚艷景致交付給接踵而至的七月、八月。六月已經如同某人一樣竭力完成了上天交付予她的使命。六月在無憂無慮又無聲無息中準備消失在人們的視野。

是的,我想,六月大概累了吧,六月將息。

-小後記-

一年後。我帶著小黃到田坎裏捉泥鰍,突然收到了李泊遠發來的微信。我打開信息,看到一張經過藝術處理的全家福照片。畫面裏的一家三口溫馨幸福:唐棠挽著李泊遠,他們中間站著一個乖巧的小女孩。

我看到照片後立馬撥了電話給李泊遠。電話那頭傳過來沒有歌詞的音樂。李泊遠說他正準備帶李無憂去小廟附近玩。接著他把電話給了李無憂,在一旁教她叫我舅舅。李無憂稚嫩又甜美的聲音呼喚我,盧岐舅舅。

我說,無憂真乖啊,告訴舅舅,你今天都幹了什麽啊。

無憂說,爸爸帶我去魔王的家裏看了曹叔叔,無憂還叫他不要碰魔鬼的白色粉末,爸爸說那是魔王制造的□□,會把他們都變成魔王的奴隸。曹叔叔答應我了,還和我勾了小指頭。

我笑著問,那無憂今天開心嗎

無憂說,開心,爸爸說還要帶我去摘銀杏葉,去聽蟲蟲唱歌。

李泊遠突然在旁邊說,無憂,我們去聽蟲蟲唱歌,你記得答應過爸爸什麽嗎重覆一遍給盧岐舅舅聽。

李無憂一字一字、清晰響亮地說,不許進怪屋子,不許大聲說話,不許吵光頭姐姐。

完(後接番外)

番外(一):雨落山風

番外(二):手機裏的加密文檔?

☆、番外篇:雨落山風 (1)

? 我本名叫陳蘭。十六歲那年和盧老師相戀,當時這段關系引起了整個村莊的非議。可我們沒有害怕。盧老師給我改名,他說我經常來去匆匆,就像一陣山風。於是陳嵐這個名字就跟了我很久。

一年後我生下了盧老師的孩子,是個女兒,盧老師為她取單名為月,意為如月般皎潔、如月般透亮。我當時不太喜歡這個名字,因為,月總是在夜晚出現。

盧月5歲那年,我曾經的姐妹杏花回到了農村。杏花是姐妹中第一個擁有城市戶口的,她的老公騎著摩托車載著她在村子裏四處顯擺,她手裏拿著我沒見過的大哥大、腰間上掛著BP機。那一晚我失眠了,我意識到這個村子的落後和閉塞,在當下暗暗做了一個決定:我要離開這裏。

我是山風,我要刮到城市裏去。我悄悄抱著盧月離開了這個村子。當時我立下雄心壯志,我要給我女兒最好的生活。

可是生活並不如人意。沒有文化的我只能在餐館裏打工,整日洗刷盤子。我的手洗到脫皮、起泡,卻只能賺到幾塊錢。就在我快向生活妥協、打算回到農村時,餐館的老板在那天拉住我傷痕累累的手,摟住我的腰。我沒有躲避,接著我們關上了廚房的門。

完事後,老板給了我50塊錢。天知道,我就算洗光全世界盤子也賺不到50塊。這個收益太令我吃驚。

我回到骯臟潮濕的宿舍,給我睡在上鋪的女兒買來了酸奶和火腿腸。她吃著火腿腸那副滿足的模樣,令我擁有了淡淡的成就感。我以為離自己的目標又近了一步。可是男人贈予的金錢總是和他的新鮮感一樣多,老板漸漸對我厭倦,我得到的錢越來越少,有時甚至還不如曾經刷盤子的工資。

我想我該離開這裏了。我要去尋找沒有嘗試過山風撫慰的男人那裏去,他們會為我瘋狂,至少會給我超過50塊以上的報酬。幾經輾轉後,我找到了一個賣板栗的老頭,他將我帶回了家,還給盧月準備了小房間。他在幾年前死了老婆,兒子又去到浙江一帶打工,平時裏靠炒板栗售賣為生。他炒的板栗很好吃,盧月也喜歡吃,於是,這一吃就是五年。

那年盧月11歲。我偶然發現老頭在盧月進入洗澡間後從門縫裏往內偷看。那一刻我心如火燎。可是,在我沒找到下家之前,我這陣山風還不能擅自刮走。我忍辱負重、連我可憐的女兒也受到委屈。我萬分愧疚,每日都在反覆的煎熬中度過著。直到某一個冬天,看似和諧的一家三口在街道上賣板栗,那個貌似是父親的人竟然將手伸向了女兒的胸部。作為母親的我終於忍無可忍爆發了,我歇斯底裏地對著老頭辱罵。結果,我被他揍了一頓。

我帶著我的寶貝女兒四處尋覓避風所。現實如此殘酷,沒有男人就意味著沒有食物,也意味著女兒的學費沒有著落,我沒什麽本事賺錢,只有找到下一個男人,這些糟糕的“意味”才不會生效。

我帶著女兒躲到了大橋底下,寒冷的風將她的小臉兒刮得紅紅的,她圓睜著眼睛用惶恐的神情註視著我。使我十分心疼。我必須得想到法子讓她能蓋上溫暖的棉被睡一覺。或許上天被我的焦急打動了,一個禿頂的老者將我和盧月帶回了他的平房。我讓盧月待在客廳,接著跟著老者進了臥室。完事時,我就帶著盧月去夜市排檔吃了一碗羊肉粉。也許是天氣太冷凍壞了她的胃,又或許是羊肉的膻味太濃烈,盧月那天晚上竟然吐了一地。

記得當時我對女兒吹噓道,媽媽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此話不假,不久後因為我的魅力,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家夥看上了我。他是個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離婚多年,家境殷實。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對盧月十分客氣,不會毛手毛腳,幾乎當作是自己親生的。很好,我再也不用愁盧月的學費了。

那段時間,我們母女算是過上了太平的生活。我成了我所有姐妹當中第一個用上黑白屏幕手機的人,看到她們羨慕得淌口水的神情,我常常故作淡然、然而內心卻得意不已。做建材生意的家夥賺的錢越來越多,他也不願意讓我摻和他的生意,於是我只好拿著錢去找姐妹們打麻將混日子。贏錢的時候,我就會帶著盧月去逛街買衣服,可是她從不願意打扮自己,每次都是我收獲頗豐後就帶她去肯德基或者麥當勞大吃一頓。輸錢的時候情況就不太妙了,我的脾氣會變得很糟糕,雖然我意識到這樣是不好的,但我的意識總是比脾氣來得稍晚一步。我會將盧月當成出氣筒,說出一些不受我控制的尖酸刻薄的話。你看看你,不好好學習又不漂亮,以後會有男人看得上你嗎?之後,盧月通常是一言不發將自己關進小臥室。我在門口不停地敲門、謾罵,說她是掃把星,跟誰誰倒黴。

我的賭癮隨著盧月成長也在增長。打麻將已經不太能滿足我對贏錢時那種飄飄欲仙的渴望,我開始混跡於一些沒有窗戶的地下賭場。幾乎每一種賭博項目我都能迅速上手,並在短時間內精通。在腦子遲鈍的人眼中我就是個賭博天才。這種羨慕的目光讓我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這樣的日子並沒維持幾年,在我輸掉了身上所有的首飾和手機後就被那家夥趕出了門。他一分錢都不分給我。我就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幸好當時盧月已經上了大學,我不用再擔憂她的生活費了,懂事的她已經在一間大公司裏做起了實習白領,能夠自己養活自己。

我繼續在末城的各種地下賭場裏尋找那種飄飄然的勝利感。可是那段時間賭神並未關照我,我贏的錢已經遠抵不上欠下的債。為了躲避債主,我有一年的時間幾乎沒有去賭場,只是和面生的人打打麻將或玩幾把輸贏數目不大的撲克。

債主就像炎熱夏天裏一群嗡嗡叫又隨時能嗅到你存在的蒼蠅。我的行蹤還是被這群蒼蠅盯住了,它們要來扒開我的皮、吸我的血。他們威脅我,用言語侮辱我,甚至會動手煽我耳光子。我無路可走的時候,上天又給我打開了一扇門。我知道我的寶貝女兒談戀愛了,小對象的家境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有穩定的收入。於是我將我的希望傾註在那小子身上。我敲開了他們租住房的門。盧月看到我,並沒有因為我的光臨而感到開心,這令我很失望。所幸的是李泊遠那小子還算有眼力勁,他二話不說就下樓給我取了兩萬塊錢,這足夠我忽悠那群蒼蠅一陣子了。

我在還了債主五千塊又借來三萬塊錢後,我簡直為自己的精明頭腦所折服。但是我那糟糕的運氣卻沒讓我省心,後來的情況基本屬於天天輸、天天借。以致我欠債的數目連自己也記不清了,那群討厭的蒼蠅也變得越來越討厭。他們竟然威脅我說要動我的女兒。呵,我怎麽可能相信他們,除非我腦子進水了。為了將這群蒼蠅不絕於耳的嗡嗡聲徹底隔離在末城那座惡心的城市裏,我將自己藏到了外地。

幾經輾轉我來到了北京。每座城市無論它或大或小、生活節奏或快或慢,也不會改變某些法則。例如蚊子要吸其他生物的血、狗要吃糞等等這種不快人心卻又合乎常理的現象,就像一個賭徒在極短的時間內嗅到賭場的穢濁又令她興奮的氣味。我在北京三環租到了不到20平米的房子並且順利在附近發現了賭場。我害怕連續奔波會給我的賭運造成損害,為了不使我產生離開北京的想法,之後我還算節制地借錢和賭博。這種聰慧的節制使我在北京安然度過了幾個月。

那年北京的雪降得特別早,我在出租屋裏凍的渾身發抖。要知道這樣的天氣對於一個南方人而言是極具摧毀力的,影響到的不僅僅是她那並不再年輕的身體,還有她那起伏不定的賭運。我發誓我十分的冷,我的賭運也在跌落崖底後又被這該死的天氣冰封起來。體溫和賭運都不肯回到我身體內,陰魂不散的仍然是可惡的債主,這幫持著地道北京腔的家夥非常不近人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壓力大,他們要債的頻率特別勤,利息也很高。我的債款終於滾到比門外的雪球還大。

走投無路之下我再一次想到了我那個沒過門的女婿。當然,這一次的求助也可以當作是我是否要將寶貝女兒嫁給他的終極考量。我盡量向他誇大事實的嚴重性,譬如向他做出丈母娘可能會性命不保、盧月可能會從此無親無故之類的負面預測。掛掉電話後我抹去熱淚、並將未來的命運希望投註在李泊遠身上。謝天謝地,我才等了不到三天,小李同志就給我的卡上打來了20萬。看來我女兒的魅力不錯,當然,這也有她母親的優良基因。

我十分感激李泊遠,出於他對我女兒的愛、使我可以從三環那個條件糟糕的出租屋搬離,可以告別陰暗無光又隨時可能會被警察偷襲的地下賭場。我搬到了離市中心稍近的位置,租下了一個不透風也不漏水的房子,我還給床鋪裝上電熱毯。

我找到一個更好的賭場。明亮的燈光、豪華舒適的座椅、免費的餐飲,這一切都如同夢境一般。我發誓,當一個人有了錢就會變得神清氣爽,賭運也會隨之而來。事實如此。那段時間我逢賭必贏,不但還清了我在三環欠下的債,還讓我在這個檔次不錯的賭場內混得小有名氣。我想,我的人生或許已經達到了巔峰。

那個階段,我發現有個年輕人總愛站在我的賭桌附近觀看我賭博的全過程,我前面說過,我在這間賭場裏小有名氣,起初我以為他只是崇拜我的賭技的粉絲,直到他連續站在我旁邊半個月,又不與我交流,終於引起了我對這個奇怪家夥的留意。小夥子生得俊朗,和我那可愛的女婿有一拼,只是這位觀摩者身材削瘦,就像一根蘆柴。即使他並不魁梧,神情也偶爾沮喪,但這並不影響他某種獨特的氣質:那種能讓他從人群中脫離出來的氣質。如果用精確的詞匯連貫成句來概括我對他的印象,這句話應該是:一個又高又瘦的落魄的貴族。

春天來了。雖然我在有空調的賭場裏感受不到任何春的氣息,但能從工作人員的略減的穿搭上大致推測到此時的節氣。我坐在餐飲區吃著免費的火腿炒面,並為我此時美好的生活而倍感滿足。那個年輕人走過來和我說了話。他說他十分崇拜我、想向我請教賭錢的竅門。我咽下一口美味的面條、告訴他,賭錢只有一個訣竅,就是得有本錢。他神情恍惚地沈思了一陣,繼而擡起手將他做工精良的衣袖掀起,取下他的手表放在我面前。我驚訝地盯著這塊閃爍著密集鉆光的名表,然後又驚訝地瞅了瞅他。我記得當時我只問了一句心裏話,孩子,這是假的吧?

他不言帶著我出了賭場,我們去到一家典當行。老板和他似乎十分熱絡,想必他是這兒的常客。他在單子上簽了字後,老板就給了他十萬的支票以及幾萬現金。他提著錢袋準備離開的時候,老板笑瞇瞇跟他道別,權公子慢走。他突然回過頭對老板叮囑,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老板的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

後來的幾個月裏,我就和這位年輕人組成了搭檔混跡在各種賭場裏。我們的賭運不錯,不過與我們揮霍的相抵,資金仍然是不增不減。我知道了他叫權載雨,還從傳言中得知他曾經家財萬貫。權載雨拜我為師傅,形影不離的時光讓我們彼此擁有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賭場內的空調轉變成涼風,北京迎來了夏季。某日淩晨,我們輸掉一些錢後便找到一個小飯店借酒消愁。兩個人喝掉了一瓶白酒以及若幹啤酒。後來我們就在附近快捷酒店開了間房。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睡覺,可沒想到後來就變成了另一種睡覺。是的,我和一個可以當我兒子的人,睡了覺。我感到他年輕而瘦削的身體如同一團火焰點燃了我靈魂中埋藏了許久的引線。完事後,我看到他一言不發地出了門,回來時,他的手裏就多了一只口袋。

權載雨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特殊的玻璃瓶裝置,一根彎曲的管子從瓶口插入進瓶內。他的嘴對著吸管用力啜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之後他閉上眼、面露出十分享受的神情。我驚呆了,他是在吸-毒!!

權載雨卻十分鎮定地回到床上,平躺下來。我呼喚他的名字,他不理我。接著我用手晃動他的身體,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喊出了一個我十分陌生的名字。

他說,米婭,米婭。

接著他就將我當成了米婭。我們又一次糾纏在潔白的床單上,比上一次更加瘋狂。我似乎也感覺到,我就是米婭,我還如此年輕。

後來的日子裏,他總是在吸毒後和我完成交歡。運氣好的時候,他將我當成米婭,那種情況下我會很幸福。運氣不好的時候,他會咬牙切齒地念出另一個名字,權衡。這種情況下我就該離他遠點,因為他可能會把我當作權衡而殺掉我。第一次我就上了當,他喊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使我我無法呼吸也動憚不得。我發誓如果不是老天眷顧我、讓權載雨及時昏厥,我的寶貝女兒從此會失去母親。?

☆、番外篇:雨落山風 (2)

? 他是個為覆仇而生的惡魔,而我只是一個被□□所迷惑的老女人。我曾經聽到過一句話,面對誘惑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屈從於誘惑。可這種屈從並未帶給我任何心靈的快樂,有的只是肉體上的稍眾即逝的滿足。我的心不快樂的原因,我認為是我發現了一個事實:我不再是倏來忽往、自由自在的山風了,而變成了一團被雨澆灌後的潮濕空氣。

我其實有思考過我為何會沈迷於權載雨的原因,也有思考過為何此種沈迷最後會升華為愛情。眾所周知我幾十年的人生向來是形影無蹤,男人於我而言只是我賴以生活的工具。無論是盧老師、餐館的老板、買板栗的老頭、橋底下的禿頂還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夥,他們都只配在我生命裏劃過短促的時間並留下不痛不癢的痕跡,這種痕跡很快就會被下一個出現的痕跡所取代。但是對於權載雨,我似乎無法將他當作一個痕跡抹去。或許是我已經是四十多歲了、我快老了、飛不動了,又或許是我對他的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愛戀裏多少摻雜著些母愛。總而言之,我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也無法使我離他而去。

我們病態地糾纏在一起很久之後,有一天權載雨十分興奮地對我說,他可以報仇了,他已經得到了副市長的支持,可以將權衡搶奪他的財產要回來並且還可以揭發權衡所有罪孽。

我看到他年輕帥氣的臉龐燃點起一束快樂又邪惡的火光。我那時有種不詳的預感。可很快這種不安就被他給予的激情所帶來的快意所覆滅。我和他的身體交織著、伴隨著靈魂的激蕩和躍動,我很快達到了愉悅的頂峰。完事後,他向我提議,要我跟他一起去末城協助他一起完成覆仇的使命。他還說,他從未如此需要我,如果沒有我存在,他的計劃會難以實施。當時,我由於擁有此種被愛人所需要的價值而獲得了存在感。

我要陪伴他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即使當時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他典當了身上最後值錢的物品,錢財足夠我們二人回到末城生活一陣。可是賭博和毒品就像英俊不凡的吸血鬼一樣,可以使我們獲得感官上的快樂,但它們的索取也使我們的血肉幹癟。生活開始在揮霍無度中捉襟見肘。我在回到末城後不久就從新聞中得知,我的女兒盧月要嫁人了,對象不是那個善良的小夥子李泊遠,而是在我印象中無惡不作的罪犯權衡。這使我十分震驚以及矛盾。此時的情況意味著,倘若我幫助了我最愛的人報仇,那麽我的女兒就會失去她的丈夫。

每當我無比糾結的時候,權載雨總會用他富有磁性又發音不準的獨特腔調提醒我,他讓我仔細回味我們過得有多狼狽、多屈辱,而真正的壞人卻金屋銀山、逍遙自得。

權載雨用一種咄咄逼人的眼神和語氣對著我發問,這公平嗎?你認為這公平嗎?權衡殺了我的父親,奪走了我應得的一切,他用十多年的時間將我塑造成癮君子、賭徒。權衡就是一個失去良心和道德的詐騙犯,他所犯的罪孽總有一天會降臨在你女兒身上、況且,他還殺死了我的...

他沒再往下說,或許他是意識到什麽。但我知道,是權衡殺死了他的米婭。那個在他口中出現頻率不少於權衡的名字。這使我蒼老的心臟有了被刀尖戳破的感覺。我管不了這麽多了,只要不傷害我的寶貝女兒,只要能讓我的老心臟恢覆之前的麻木,我願意為他做出一切。

這天是盧月拍婚紗照的日子。她眼眶泛紅,我知道這個傻女孩在為我的出現而感動,我發誓我當時十分的糾結和心酸,但我總不能告訴她真相吧難道要讓她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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