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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領養記 (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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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母親即將要利用她去謀害他的未婚夫我寧願她沈浸在這短暫而虛妄的感動中,即便不久後她就會跌入深淵。我更不可能告訴她,她母親的肚子裏懷著三個月大的生命。是的,我已經三個月沒來例假了,這個情況我連權載雨都沒告知,因為他若是知道的話一定會逼迫我殺掉這條罪孽的生命。我雖然害怕他來到這個世界,可我更恐懼於將他弄死。虎毒不食子,我再如何游戲人生,也不能將我的骨肉當成游戲。

這時權衡出現了,他的目光溫柔友善,這與我所了解的形象十分不相符。我看破這是他的偽飾,他卻對我沒有任何戒備,目前的情況對於我將來的計劃實行還十分有利。他叫我伯母,還派司機送我回到別墅。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權衡這個魔鬼犯下的罪孽,司機、別墅都應該是權載雨的。想到這裏,我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要懲治惡魔,解救出我那傻女兒並且為我愛的人討回公道。

半個月後,到了計劃實行的日子。為了不使盧月懷疑我表面的誠意,我為她吹鼓了滿地的接親氣球。第二天,我以給她置辦嫁妝的理由將她騙到商場,趁她更衣時偷走了她的手機,並第一時間關機再將情況匯報給權載雨。我帶著盧月在商場兜了幾個小時的圈子後接到了權載雨的通知。他告知我計劃順利,權衡已經被他騙到掌控的範圍內,他馬上就可以報仇了。

我當時熱淚盈眶,一是為小生命的父親感到欣喜,二是為我與盧月之間即將發生的別離感到難過。我跟盧月告別,沒有闡明理由。我能感到她的眼神裏蘊藏的巨大落寞和失望。她仍舊如同兒時,不向我提出任何抗議。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我再一次離開了我的女兒,從此再沒見到過她。

我趕到約定的地點時,權載雨正用他的□□指著權衡的額頭。這裏是荒無人煙的山坡頂端,整座山只有一條可以供人類攀爬的路線。我看到權衡擡起雙手,他似乎正在盡量保持冷靜,並不選擇去激怒權載雨。

時有時無的風聲與山腳河水流動的鼓噪聲交織著回蕩在整座山坡,不時摻雜著權載雨情緒失控的指責和咆哮。他手中的槍隨著他的情緒顛簸而不停地顫抖,情況看上去十分不妙。權載雨正在逼迫權衡簽下房產轉讓協議。權衡貌似是知道了盧月已經脫離危險,他並沒有立即同意,而是跟權載雨談起了條件。

權衡說,我可以簽字,但是簽完字後,我要帶著我老婆安全離開末城。

權載雨冷漠而扭曲地笑著,手裏的槍頭又往權衡的肉裏嵌進幾毫米。我看得膽戰心驚。權載雨說,你憑什麽跟我談條件?我只要一開槍,你什麽都沒有了。

權衡說,你別忘了,我手裏的東西是連副市長都害怕的。

權載雨唾沫橫飛,他顯然失去了理智,他說,那老頭就是個無用的家夥,竟然臨時撤退,他怕死,我可什麽都不怕。他說著用一只手鉗制住權衡的脖子,槍口從權衡的額頭滑動到太陽穴。我看到權衡輕輕閉上了眼睛。權衡說,好,我簽字,也可以不拿走百分三十的股份,但我有最後一個要求,就是單獨和她說幾句話。他忽然睜開眼指向一旁的我。這使我詫異。

權載雨不耐煩地警告道,權衡你別耍花樣,我隨時要你的命。他邊說著邊用力將權衡推到我身邊。我看到權衡註視著我,眼神裏蘊藏某種深刻的訴求。他俯下身子、將頭伏在我的肩膀上。他輕聲說道,我知道您是愛您的女兒的、和我一樣愛她,我們都不想讓她將來活在喪夫的折磨之中。

我感到他的下巴在我的肩膀上顫抖。這一刻我承認我是難過的,而且這種傷感是源自一種不合時宜的憐憫所造成的。

他接著說,所以請您幫我完成最後的並且是唯一的心願。拜托您,如果我無法活著出去,請將我的屍體處理到山下的河裏。

我聽完他的願望後差點流淚。他是愛著我女兒的呀,我到底作了什麽孽,將一個如此愛我女兒的男人逼上了絕路。眼淚從我蒼老的眼睛滑下,我看著權衡正在對我投放出感激的微笑。穿著新郎服的他如此英俊,即使他曾經罪孽累累,但這一刻我竟然奇跡般地原諒了他。權載雨在身後催促,好了沒,真啰嗦。權衡說,好了,我簽字。

權載雨的槍頭又指向了權衡的命脈。仿佛不這樣做,他的財產就會隨時飛走。權衡簽完了字,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權載雨,可以放我走了嗎?我只想回去跟我老婆完成婚禮。

權載雨一只手緊緊捏拽住那份財產轉讓協議,我看到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可他的槍頭從未離開過權衡的方向。他說,不可以放你走,我怎麽可以放你走呢?你都說了你手裏有副市長都害怕的東西,我有那麽傻嗎?在世界上留下可能會令我害怕的東西。

這番言論使我驚呆了。他是真的要殺死權衡嗎,我不敢相信。我在風中尖利地吶喊,我要將他罵醒,我說,你瘋了?你要殺人?你說過只是奪回財產,但你並未給我說你要殺人,這是犯法的。

權載雨突然對著我咆哮,閉嘴,老女人,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現在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你此時唯一的功能就是堵上你那張又老又令人惡心的嘴。

那一刻,我的心如死灰槁木,這種感受糟糕極了。我仿佛瞬間清醒,又仿佛瞬間被我最愛的人推下漆黑無光的山谷。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淌,嘴巴也不受控制地說出一些類似感言的廢話。

原來你只是利用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今天,你說的愛我,都是為了讓我相信你,給你辦事,對不對但是殺人是犯法的,是會下地獄的,孩子,就算你聽阿姨一句勸,真的不要殺人。

他殘忍而且冷酷地說,閉嘴,你閉嘴,惡心的老女人,我聽到你聲音就想吐,你信不信我連你也殺掉?下地獄?難道我之前的生活不是地獄嗎,地獄有什麽可怕的。殺人又有什麽可怕的,自從我殺了我最愛的人後,我就不畏懼殺死任何人。說到這,他忽而情緒激動,像一頭被傷害的野獸,他的咆哮聲在空氣中被撕裂成碎片。

權載雨崩潰地對著權衡咆哮說,是你讓我殺死了米婭!你讓她監視我,我只有選擇殺死她、才有可能逃脫你的控制!但是我有多愛她你知道嗎?我有多愛米婭,我就有多恨你!說到這,權載雨的眼淚飛濺而出,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他手裏的槍瞄著權衡的臉部左右晃動,他神志已經開始混亂。

權衡想要做出最後的掙紮,他正要開口說什麽時,令人心悸的巨大槍聲在山谷中響起,他的額頭被一顆子彈穿過,接著我看到他的血濺出散落在草地上。

之後。權衡倒下了,睡在一片玫瑰色的雨露當中。

我懵了。權載雨瘋狂的笑聲卻在耳邊縈繞。接著我又聽到槍聲,一下,兩下,三下。我以為倒下的會是我這個又老又惡心的女人,但那些槍子兒都落在權衡的屍體上。這簡直令人發指。權載雨將所有的子彈都送給了沒有呼吸的權衡。

他已經沒有子彈殺我了。但他準備將我推下山谷,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因為我的愚蠢,我讓自己被一個變態所欺騙,我讓我的女兒在新婚當日就成了寡婦。我對著權載雨說,沒有帶哀求的語氣,只是冷靜地告訴他,我肚子裏有他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我以為這將是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我留在人世上最後的發聲。結果,他的臉竟然綻開了扭曲的笑容,笑聲淒厲,令我毛骨悚然。他松開了要將我和孩子置於死命的手。接著他在這可怖的笑聲中走下山坡,只帶走了他的房產轉讓協議。

他最後警告我,別再讓我看到你,惡心的老女人。我在餘悸中逐漸回覆了神志,我抱著我微微隆起的肚子,惶恐地喘著氣。我沒料到,這個微弱的小生命竟然成了我得以茍延存活的籌碼以及見證。我真的該好好感謝一下我的孩子。是的,我這一輩子都在被我的孩子救贖,無論是盧月還是尚未來到人世間的孩子。我或許是意識到了我做人的失敗,可是這一切來得太晚了。我的罪孽恐怕此生都無法消除了,但我似乎還可以完成那個屍體十幾分鐘前的心願。

我爬到權衡的屍體面前,我看到他的眼睛還睜著。他最後的眼神裏沒有恐懼,只繾綣著一種我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期望和傷感,這似乎在吐露著他的心聲:此生愛過,不後悔。我顫抖著手將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致意抹掉。我幫助他合上了眼睛。

即使要幫助他完成心願,但我仍然要考慮到我將來的生活問題。為了我肚子裏那可憐的生命,我只能做出這樣的舉動。我擡起他的左手,此時我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個棕紅色牙印形狀的痕跡,像他的紋身,又仿佛是胎記,可是他永遠無法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麽了。我將他手腕上的高檔手表卸下,卸下他無名指上那枚宣誓著承諾的戒指。將他衣服口袋裏的手機和錢包取出。我安慰自己,這些價值不菲的錢物,可以看作是權衡對我幫助他完成心願的慷慨回報。然後我清理幹凈他身旁的血跡。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他穿著新郎服並且有無數槍眼的屍體拖到了懸崖邊上。

崖底是波濤洶湧的江水,裏面應該有很多奇怪的魚。它們會吞掉權衡的血肉,最後連骨頭都不剩。當然這是他最後的心願,我只是在幫助他。我深吸一口氣,將他推下了懸崖。我鼓著極大的勇氣觀看他墜入山谷的整個過程。

那畫面悲壯極了。他就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雄鷹,在與空氣和逆風的對峙中以極大的沖擊力戰勝了自然界的一切抵觸、幹擾,最後,犀利而又精準地墜入浩蕩的江流之中。一聲撲通的巨響,江面濺起一束高而雪白的浪花,他的身體被江面撕裂開的漩渦吸入。吞沒。

以上是關於權衡此生最後的真實動靜。自此以後,他在世人眼中就是個詐騙犯、殺人犯。而真相只有我知道。

我將自己藏到了偏遠的貴州山區內,在幾個縣市之間顛沛流離著。那時我知道權載雨已經落網。我想,只要不被警方找到、能順利生產下我的孩子,我無論如何狼狽地逃竄都能忍受。

扔掉權衡屍體那天,我就順便扔掉了他的電話卡,但他的手機看上去十分值錢,這是我無法舍得扔掉的原因。我發現他的手機裏的內容無聊得令人發指,沒有一個游戲,只有幾張偷拍盧月的照片以及一個上了密碼的文檔。我當然破除不了密碼,不過我也沒心思,我只關心這個手機能賣多少錢。他的錢包裏現金不多,夾著他和盧月的結婚照。不過他的手表和戒指真是棒極了。我先賣掉了戒指,換的錢夠我生活好一陣子了。如果兩樣都賣掉的話,我怕動靜太大會被警方發現。

不過命運就是如此捉弄人,在我肚子九個月大的時候,有人趁我在旅館熟睡時偷走了手機和手表。我的生活再一次陷入了絕境。

走投無路時,在當地好心農民的幫助下,我生下了這個孩子。可是我很清楚知道我根本無法養活她。她跟著我只會痛苦一輩子。我為她的命運做了最好的選擇。我將她裝在籃子裏,寫下一張連我自己也看不太明白的卡片。唯一能明白的就是她的誕生年月日,這是我送給我孩子的最後一樣禮物。

籃子被我放在了一個看上去還不錯的福利院門口。我希望孩子能被好心人收養,對方或許是個無後的富翁之類讓能孩子過上富足無憂的日子。又或許無人收養她,她只是在福利院裏慢慢成長,但她至少不愁吃住。總之無論如何都會比跟著我漂泊好。

我離開了貴州,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我想我只是一陣山風,註定來無影去無蹤。我只是不巧被一陣穢濁的雨點打濕,使我變得沈重,使我無法再飛翔。但我此時仍然要離去,命運就是如此安排的,我無法抗拒。我要刮到不為人知的角落中自生自滅,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沒錯,我只是一陣擁有此生贖不盡的罪孽的山風。請不要捕捉我,也不要打擾我。?

☆、番外篇:手機裏的加密文檔

? 曾經過年的時候,年味兒很足。

想當年此時的我還在市中心的一條巷子裏擺設流動攤位,耳邊總是能響起鞭炮劃響的聲音,我的攤位附近也會出現一排販賣春聯的小販。然而,政府這幾年正在對這座三線城市進行整治規劃,以至於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就像是冰冷叢林裏甭竄出的□□聲,讓人心悸。

雖然比起很多年前擺攤位時,已經租下一間10平米小門面的我不用再受到冷風習習的侵蝕,但是我的收入已經大不如前。我往曾經擺攤的位置望去,再沒有了那些給人視覺上喜慶效果的紅紅綠綠的流動攤位,而是呆站著幾個身著面料僵硬的墨藍色制服的合約城管:他們在那蹲點索要罰款。

要過年了,其實我很怕過年。才掛掉老婆哭窮的電話,又接到了來自房東的催租電話。對方在電話裏笑裏藏刀地表述著什麽,而我的視線卻鎖定在門面外的半空中忽而升騰起的“竄天猴”,繼而聽見它發出仿若老鼠瀕死時的哀嚎。尖銳又淒厲。

生活不容易啊。這是我近來的口頭禪。

正在電腦上鬥地主的阿毛安慰我說,師傅,你是有手藝的人,餓不死你的。阿毛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員工。他立志要學會我所有的手藝,做一個我這樣的手藝人。其實阿毛還有個特殊身份,就是幫我聯系到“散貨”的人。我們這行的性質說白了其實就是洗黑貨。低價收購一些非法途徑獲取的電子產品,經過我的加工處理後以全新的面貌高價售出。因此,做我們這行的必須在黑白兩道都建交點關系:倘若收來的貨被枯子(警察)繳了去,我們的投入等於是打了水漂。

我對阿毛說,小孩子不懂生活愁苦,等你將來娶了老婆就明白了。

阿毛說,我要是有師傅你的手藝,我連老婆都不要了。

阿毛說的手藝就是我翻新手機的技術。任何手機放在我的手上,只要被我端詳打量幾分鐘,便能將它的所有功能精通,而後這部手機在被我從內到外地翻新處理後會成為一部嶄新的手機。於是業內都稱我為“刷機王”。從擺攤到擁有自己的門面,這些年以來,我見證了無數扒手被關進了籠子,又見證了不少新的扒手成長起來。可是現在人們的警惕性普遍提高,扒手也越來越難混。

我已經半個月沒收到肥貨了,收到的貨大多是一些網癮少年急於脫手換錢的過了時的手機。大年夜的前一天,正當我為過年的經費愁楚時,阿毛給我打來個電話,說是有個凱裏上來的家夥要散貨,是個肥貨。

說實話,外地貨是我們這個行業最鐘意的,原因是枯子不容易查到源頭。穩妥。我問阿毛,人可靠嗎

阿毛說,估計是吹壺壺的(吸毒的)。

我猶豫幾秒,問阿毛,什麽貨。

阿毛說,韓國原廠的高端定制,市場無售。

我心動了。原因很簡單,韓國機在業內的售價僅次於某水果品牌。可是高端定制機的翻新過程是個十分講究技術的活路:這種貨向來有定位功能,開機後如果不能於最快的時間內完成刷機,那就意味著風險。我把這句話重覆給阿毛聽,一是為了讓阿毛盡量去壓價,二是為了隱藏我切實存在的興奮。

或許是那人急需用錢,阿毛成功地以不超出我預期的價格帶回了手機。剩下的技術活就必須我親自完成了:去掉手機內存裏的一切痕跡,使它變成一個連它的主人都不認識的手機。

阿毛走後。我打開我的工作燈,在高強度燈光的映照下,摁下那部手機上中心位置的黑色圓形按鈕。很快,我打開了這部看似低調實則奢華的機器。首先,我發現這部手機擁有雙語輸入法:韓文以及中文。由此可以判斷機主是一個經常需要使用到韓語的人。其次,我發現手機裏的內容十分無聊。除了相冊存儲了幾張美女照片,再無其他娛樂項目。最後,我發現這些照片的拍攝距離很遠,看來應該是偷拍。隨意翻閱了一下,有那女子在床上捕捉陽光的照片,還有她坐在秋千上看書的照片,有她在做蛋糕的照片。

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機主是個花癡。在我依次刪除這些照片後,我又發現了一個加密文檔。

其實我不是個八卦的人。我當時的心理無非是想要了解這個巨有錢的機主是否有何見不得人的機密,再以此判定我收到的貨被機主找回的可能性有多大。我用十分鐘時間破解了密碼。打開這個文檔,我發現裏面的內容令我大跌眼鏡,竟然是篇肉麻的表白文章。接下來的幾分鐘,我閱讀了這篇文章。

寫給60歲的你

寫下它,作為將來我們老掉牙時送給你的一個取笑我的憑據。那時,在地球上某個城市的一座房子的陽臺上,我的視力大概衰退了,你可以將它念給我聽,然後我就看到一個滿臉鄒紋的老太婆露出她的假牙。在璀璨的陽光斜照中閃爍著金光。

老太婆,一直想和你聊點什麽,卻始終苦惱於拙劣的中文組織能力。今天心情甚好,心潮澎湃,於是在手機上敲下這篇水平鄙陋的文章,不準笑。

此時離我們結婚還有72個小時,三天。很近,卻又似乎無比漫長。

記得很久以前,權仕和給了我一個名字,讓我去調查關於這個名字發生的一切故事。盧月。我當時看到這個名字,並未意識到她會和我的人生發生怎樣的聯系。

後來我知道了你的過去。知道你從小跟著母親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每一次的流離失所就意味著你即將更換一個繼父。你的母親染上了賭博,你的男朋友為了給她還債而賣掉唯一的婚房、後來甚至喪失了自由。你曾經在某個陰暗的巷子裏被命運開了巨大的玩笑。或許因為這個玩笑,又或許是你在公司裏受到莫名奇妙的誹謗,之後你走向了未知的改變。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或許你這個老太婆已經忘了,所以我在這裏有必要幫助你回憶一下。當時我去給權仕和送資料。我看到你穿著清涼的睡衣在屋子裏走動,我知道你成了權仕和的女人,你用郁郁寡歡的神情註視那些古董,名畫,似乎並不開心。你的眼睛像極了某個人,這使我無法抽開視線、但也使我回想起那個人帶給我的灰暗曾經。當我發現你在看我,我便用輕蔑當作武器保護自己。接著,我被權仕和用資料扔在臉上。這使我愈加的清醒。我知道只有心如止水才能爭回我的東西。

究竟何時對你產生了愛情,我記不清。或許是我去找管家下棋時。當時你坐在秋千上。挾帶著薔薇花香的風拂過掀起了你的劉海。那本可憐的書只是你用來掩飾自己偷看我的道具。你那愚蠢的神情委實令我好奇。又或許是在我跳進河中撈起你的瞬間。你蒼白的臉上滿是露珠,分不清那是水痕還是眼淚,令我心疼。(我記得我有騙你是我一個會劃船的朋友救的你,其實我哪有這麽多奇怪的朋友。)又或許是你狠心往我手背上撕咬的時候,我竟然沒有對你產生恨意,而是憐憫。

這些好奇,心疼,憐憫,都是來自我身體的真實投射,它們或許是我潛伏在體內的愛情的變種吧。老太婆,你認為有無道理然而外界總是樂於將對某人的定義下得過早,也樂於將人的思想、感情看作為一元化的不會改變的東西。我認為,人是集無數種感覺於一體的覆雜生物。我其實和他們無異,不過都處於每時每刻的來自思維的巨大或甚微的變動中成長、衰老。他們會說我冷血、殘酷、不折手段,這種評論不過是來自我身體側面的投影。他們要說我自私、狹隘、喪失道德以及漠視法律,那也僅僅是我的另一個側面的投影。我認為真正的自我,是脫離任何光照或者黑影的,亦是連自己都無法清楚了解的。因此,我不接受任何人在任何時候對我的評價和判斷,那都是膚淺的。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不信宗教,我只信我自己。因為我無法真實而透徹地了解自己,我竟然發現我追逐了一生的事業,還抵不上帶著你去環游世界更具誘惑力。這是否很荒謬呢?這種荒謬的我,應該也是屬於我身體的一個投影,並且我發現,這種投影正以擴展的形式逐漸籠罩並覆蓋住了其餘的投影。

如果,生命是一場盛大而荒唐的幻覺,那麽我希望能與你同時存在於這場幻覺裏。

最好。永遠不要醒過來。

現在距離我們結婚只有71個小時了。每過一秒鐘,都感覺自己離地圖上最近距離的愛心更近一步。我會在71小時後穿著新郎服出現在別墅裏,將你接到酒店。(至於為何定在淩晨兩點接親,這是有典故的,既然咱們現在都老了,我不妨將這個秘密告訴你。管家不知從哪弄來的神叨叨的算命先生說你的生辰八字克夫。我當然不會理他,我馬上就要退股套現帶你去周游世界了。那個算命師只好勉強將我們接親時間定在了兩點,離開之前仍然不忘勸我自求多福。)真是個神經病,你能克我什麽呢?讓我想想看,應該是我們在威尼斯弄掉了護照,又或者是在倫敦的廣場上被鴿子拉了一臉的糞便,最糟糕的就是我的眼睛完全失明。不過那也沒什麽可怕的,因為你會在我身邊當我的眼睛。這個信心我還是有的。你看,我們不聽算命先生的,不一樣還是活到了60歲

難得寫下這種矯情的文字我也很是詫異。我想我可能過幾天就會將它刪除。現在還是先設置一個密碼,以免被人發現我如此肉麻的一面。用手機寫文章真的很麻煩。好吧,今天暫時寫到這裏吧。管家帶回我們的結婚戒指了。一會我準備先戴著我的那枚戒指,體驗一下做丈夫的感覺。等71個小時後,再將你的那枚戒指送給你。

讀完這篇不知所雲的文章,我放下心來。因為我意識到這部手機裏沒有十分重要的機密,也就意味著機主找回它的可能性不大。我刪掉了這篇文章,再將整個手機恢覆了出廠設置。我認為我這麽做正是完成了機主的心願,他曾經在文章中提及到想要刪除文章的意願。剩下的活路就是給這部手機的擦痕做些處理。

一個小時後。這部手機被我從裏到外清理了一遍。我對我的傑作十分滿意。我打開我的通訊錄,甄選出幾個客戶的名字和電話,他們都是虛榮心極強的暴發戶這時,我仿佛看到了這些土豪的姓名幻化成了一筆可觀的過年經費正從頻幕中飄飄蕩蕩而出,最後都落進了我的口袋。

我按捺著興奮,點燃一支煙。

突然想我的老婆和女兒了。我該回家去看看她們了。對於這個手機的機主,我想我只能對他說一聲“新年快樂”。我記得他在文章中提起他即將結婚了,此時他是否正在享受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天倫之樂呢門面外忽而響起一陣劇烈、冗長的鞭炮聲,及時切斷了我這沒有意義的聯想。

我滅掉煙頭,關上工作燈,拉動卷簾門,反鎖。走在寒風淩冽的街頭,我聞到一種來自奄奄一息的炮仗揮發出嗆鼻氣味。為了不再次受到突如其來的鞭炮聲的驚嚇,我下意識加快了步伐、將身體融匯進夜色深處。我要馬上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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