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文和顧德忠對坐了十分鐘。

顧建文額頭的冷汗冒出來都不敢去擦, 臉上都是汗水, 顧德忠微低著頭，手裏的煙袋鍋子忽明忽滅。

半晌, 在顧建文快崩潰時, 顧德忠終於把手上的煙袋鍋子放下, 輕輕在炕沿處磕了磕。

“建文，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麽我很少管你們兄弟的事？”

神經快崩斷的顧建文籲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從前爹去當兵, 只留你娘在家裏，你們兄弟幾個, 是你娘一手帶大的。她從前無論是偏疼你們或是對你們不好，爹從來不插手, 因為你娘為你們付出的太多了，你們兄弟無論被你娘教成了什麽樣子, 無論好壞，爹都不會說什麽。因為這是爹欠你娘的。”

顧德忠嘆了口氣。

“爹從前就是這麽想的。現在想想，自己真是羞愧。爹這樣根本就是不負責任。”

“啊？”顧建文驚訝的擡頭，看著顧德忠那一臉的自我唾棄。

“對，這就是不負責任。”顧德忠認真的道。“孩子是兩個人生的，憑什麽事事都讓女人管？孩子好了，是女人教的好, 孩子不好, 是女人教的有問題。男人呢？為什麽不教？忙著養家糊口？忙著賺錢養家？不、我覺得, 這些都是借口，都是男人不負責任的借口。”

“老大，你說說，你找李華去，為的是想要把孩子送去，說是要減輕我們老兩口的負擔。可是你敢說這其中沒有一絲是怕你自己承擔不了三個孩子的責任嗎？你怕了，你怕父母帶孩子累病了，你要怎麽交待，你怕孩子萬一走了彎路或是出了什麽事情，你會被人埋怨，不是嗎？”

顧建文啞口無言。

是的，他不敢說沒有一絲這樣的原因，他有些怕了。

孩子一天天長大，他想離開奔自己的前程，可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不是小貓小狗，他離開了，孩子會不會恨他怨他？他把孩子丟給父母，父母會不會對他更加失望？這些問題讓顧建文睡不好，吃不下，他時時都坐立不安。

從前，他從不放在心上的東西，如今想起來，他只能想著把各種想得到的那些隱患都扼殺在搖籃裏。

於是，他想到了把孩子給李華送去，孩子在母親身邊總是要好一些的，他帶著大一些的大寶，這樣，既不給父母增加負擔，也能把孩子安排的很好。

這一頓打，不止打清醒了顧建文，也讓他明白了一些事情。

這世上的事，怎麽可以這樣想當然呢？

“老大，別的不敢說，你娘在你們兄弟身上，可是沒少費心思，你自己摸著自己的心問問自己，你娘對你到底如何，你又把你娘放在了什麽位置。大寶他們是你的親兒子，他們可以因為有人說你就動手去打架，你呢，你又是如何當爹的？你盡了當爹的責任了嗎？你摸著心說，你配當爹嗎？”

顧建文的腦海裏，似乎又想到了大寶在炕上躺著看他的樣子，又想到了三兄弟排成排坐在那裏嘀嘀咕咕的模樣。

崩潰般的低頭，顧建文緊緊捂住了臉，淚水忍不住就這樣流下來。

是啊，他的確是不配當爹的。

***

紅旗林場的竇家門前，也正有一幕人間悲劇在上演。

董士文陰冷著臉瞪著面前站著的董家母女。

“士文啊，你可不能不認你媽，你知道不知道啊，媽找你找得好辛苦。”

董母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

“為了你我們都打上顧家了，還被人家狠狠收拾了一頓呢，我們為了啥啊，還不是為了你。媽心裏就想著，我兒子怎麽會死了呢，果然，老天還是有眼的，你真的沒死啊！”

董母也不年董士文眼睛裏的疏離，只是撲過去哭起來。

一邊的董玉文也上前扶著董士文另一邊的胳膊哭起來。

“哥啊，我和媽找了你好久了，哥你太慘了啊，這臉怎麽傷成了這樣子啊？”

母女兩個絕口不問為什麽董士文明明沒死卻不給家裏寫信，也不告訴別人這樣消息是為什麽，董士文的臉色徹底的冷了下來，對於親媽親妹的哭嚎聲只覺得不耐煩，尤其身邊那些看熱鬧的人興味的目光，讓董士文臉色完全的黑了個徹底。

“你們怎麽找來的？”董士文木然的問。

“我們找到第二生產大隊，又找到柳條村，那邊有人的親戚是第一大隊的，說是在第一大隊看到你，說你入贅到了竇家當女婿。”董玉文抽抽噎噎的。

“士文啊，不是媽說你，可是男人入贅可是直不起腰的，你怎麽想不開的就要入贅呢？你這樣怎麽行！”

董士文這才恍然醒悟過來，一把推開了董母。

“不對，你們我根本不認識，離我遠點。”

董母和董玉文被推得一個踉蹌摔到地上，母女兩個都有些茫然的互看一眼，再看向董士文時都是一臉的懵逼。

這是怎麽了？咋還不認親人呢？

然而，董士文卻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只是滿眼拒絕的瞪著她們。

“我根本不是什麽董士文，你們認錯人了。”

“新民，你幹嘛呢，不是讓你去老張叔家給我買些肉回來嗎？”竇雪一臉不耐煩的走出來，看到坐在地上的董家母女時楞了楞，隨即大怒，上前對著董玉文就是一腳。

“你個小嬌精，跑我家門口來勾男人了？我告訴你，新民是我男人，你是個什麽東西，看看你這身無二兩肉的德性，一點福氣都沒有還想跑來搶我竇家的男人，我哥哥們一人一巴掌能扇死你。”

竇雪不止罵，像拎小雞一樣的把董玉文從地上拎起來，直接啪啪扇上了巴掌。

不打不行，竇雪心裏篤定極了，這些個小妖精，從前新民沒毀容時就跑到她家門前走來走去的引起新民註意，現在毀容也不放過，真是把她竇雪當死人呢。

“你幹什麽啊！”董母發出了尖叫聲，上前攔著竇雪不讓她打董玉文。

然而，竇雪人高馬大五大三粗的，手掌趕上董玉文的臉那麽大了，啪啪幾巴掌下去，董玉文都暈了，董母身形嬌小幹瘦，過來想搶人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士文，那潑婦是誰，你快讓她放了你妹妹。”

如蚍蜉撼樹一般的拽了半天，拉不開的董母瘋了般的去抓董士文的手，想讓他去救自己的閨女。

“行了，別打了。”

再鐵石心腸，看著妹子被自己媳婦按著打也心裏不太舒服，更不用說那媳婦也不是啥好的。董士文還是冷著臉說了一聲。

“她們是認錯人了。”

竇雪才不聽！連打帶扇的，一直到她看不順眼的那張清麗小佳人的臉變得像夜叉似的，她才心滿意足的把董玉文放下來丟一邊。

“快點，我折騰這一回更餓了，給我多買兩斤肉，我要燉著吃。”

“好。”被竇雪那雙大得驚人的眼睛瞪著，董士文渾身都不舒服，他僵著一張臉，扭身去買肉，把抱頭痛哭的董家母女拋到身後。

竇雪看著那抱頭痛哭的母女惡狠狠的哼了一聲，董玉文嚇得一哆嗦，哭聲都沒了。竇雪這才心滿意足的扭身走了。

“媽，我覺得哥哥不對勁兒。”董玉文雙頰腫脹，因為被打得狠了嘴裏被自己牙齒咬到破皮，說話也是含含糊糊的。

之前竇雪打人，周圍的人迫於竇雪餘威誰都不敢光明正大看熱鬧的，竇雪一走，立即圍上來一圈，看著董家母女嘀嘀咕咕指指點點的。

“你們是外鄉人吧，居然跑來找竇家這個母老虎的事兒，她可是紅旗林場一霸，哪裏有人敢惹的。”一個中年婆娘上前驚嘆。

“就是啊，原本就不是什麽好惹的，結婚了更是可怕，連男人都打的。”

“嘖嘖，你說說，你長得一定漂亮吧，那母老虎最看不得有人比她好看，遇到都要打一頓的。”

周圍的人圍上來又問又說話，董玉文只覺得耳朵裏一陣轟鳴，就連自家親媽的哭聲都聽不清了。

不過，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起來.

那是她哥董士文。

可是，他卻否認，而且，那個女人還喊他新民？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道她們真的認錯人了嗎？

不會的。

董玉文在心裏否認認錯了人。

那是她哥哥，這麽多年，那雙眼睛的眼神很熟悉。雖然，對方的確是瘦削的讓人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而且臉上的傷疤又讓他的樣子大變，但是，那眼神卻是一如既往。

熟悉的讓人刺骨的冷冰冰的。

那就是哥哥的眼神沒錯。

“媽，我們先走。”

腫著臉讓董母扶自己起來，董玉文低頭又把掉在一邊的包袱撿起來，抓著董母擠出人群，董玉文和董母一步步往外走，走到偏僻沒人的地方，董玉文才停下來。

“媽，一會兒，咱們再回去，不過，去別人家寄住一下，順便打聽打聽哥哥的事情。”

董玉文的雙眼泛著驚人的亮光。

“我猜這裏恐怕有個什麽大事，要是好了，咱們就能讓哥出錢給咱們，我嫁妝有了不說，娘，你以後就能過好日子了。”

董母看著閨女心裏一抖。

這閨女，莫不是被打得不正常了？

這可怎麽整，要不要人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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