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嬌再次回到顧家, 是在一個多月之後的中秋。

她探親的時間恰好距離中秋只相差一天，隊長特別批了，讓她早一天回去, 加上中秋節, 她能過了節再走。

軍綠色的吉普車送她回來時，第二生產大隊的孩子們又追著車子跑了半天，顧嬌看著危險直皺眉頭。

“要不下次還是別送我了，這些孩子總追著, 萬一有什麽危險怎麽辦。”

顧嬌有些擔憂。

“看我的。”

杜敬言很嚴肅的緩緩停下，拉開車門站到車門處對著孩子們招了招手。

“解放軍叔叔。”

熊孩子二林為首的一幫立即跑過來, 結果被杜敬言提起來拍了拍屁股。

“臭小子，告訴你們, 不能追著車子跑，會有危險的, 萬一停車或者剎不住車, 會出大事的。”

村裏的小子們才不管那些, 什麽停車剎車的，他們哪裏懂，只嘻嘻笑著起哄拍著巴掌。

“二林二林二林，被解放軍叔叔抓到了, 你是叛徒。”

這都什麽和什麽。杜敬言臉更黑了。

二林本就有些害怕杜敬言的冷面，如今冷面變成黑面，他嚇了一跳哇的就哭了。

杜敬言趕緊放下熊孩子逃之夭夭。

顧嬌捂著嘴努力憋笑。

無所不能的杜隊長也有怕的人啊，哈哈哈, 最搞笑的是怕的還是個熊孩子。

杜敬言臉色更黑，車子停到顧家門口，把顧嬌往下一缷，油門一踩跑得無影無蹤。

等姜美鳳聽到聲音出來，只看到那一溜兒的尾氣。

“嬌嬌，這次又是你們隊長給你送回來的？”姜美鳳疑惑。

“是啊，這不是馬上要過中秋嗎？我要是自己坐車回來，一定錯過，我們隊長正要去縣裏辦事，順路捎我的。”

順路？哪裏來的那麽多順路？

姜美鳳看著顧嬌再看向已經沒了影子的村路方向，突然覺得。

唔，似乎嗅到了春天的味道啊。

顧嬌卻顧不得姜美鳳去想什麽了，她拿著個超大包的行李先回了屋，去洗了臉換了件衣服就直奔姜美鳳那屋，雙胞胎還睡著呢，小肚子一呼一呼的，別提多可愛了。

“這兩個又長了。”顧嬌笑著伸手去戳小侄子的臉，被姜美鳳拍手打開。

“別弄，小孩子臉頰不能亂摸，會總流口水的。”姜美鳳瞪了她一眼。

“會嗎？”顧嬌不懂這些，只覺得寶寶可愛，怎麽臉還不能碰了。

“聽娘的準沒錯，別碰了，更不要掐。”

姜美鳳揮手擋了顧嬌的手，臉色卻嚴肅起來。

“有件事兒娘要和你說說。”

“什麽事？”看姜美鳳這樣嚴肅，顧嬌也提高了警覺。

“你還記得那個董士文吧？”姜美鳳變臉很速度，在顧嬌臉色嚴肅端正後，她立即促狹的換了副八卦的臉，讓顧嬌一臉的措手不及。“娘和你說啊，他被判了死刑了。”

“什麽？”顧嬌楞了下。

“他妹子和娘不是都找來了嗎？他居然不認。”姜美鳳一想起這事兒就覺得解恨。“他娶的那個媳婦不是紅旗林場竇家的閨女嗎？其實人家那竇家閨女的女婿根本不是他。”

姜美鳳每每想到自己聽說的這件事，就覺得和上輩子看過的八卦倫理連續劇與懸疑劇的結合體似的。

“當初他從柳條村的山崖上掉下去，結果被竇家的新女婿唐新民給救了。唐新民當年不想娶竇雪，結果在紅旗林場被折磨的不輕，差點人就廢了，竇家閨女逼著他當上門女婿。那唐新民原本也是想去尋死，跳下山崖結果是大難不死，就是臉上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傷，把臉毀了，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還活著，躲在山崖下面還不到兩天呢，結果好巧不巧的救了董士文。”

姜美鳳就像說書先生似的，語調仰揚鈍錯，很是帶節奏。

“這個董士文和唐新民長得還挺像的，都是小白臉，當然了，唐新民是個毀了容的小白臉。結果董士文和那唐新民在山崖下面呆了快半個月，董士文居然就害了那唐新民的命，把自己的衣服套人家身上不說，還把人家的臉砸爛了，在自己臉上劃了道和那唐新民一模一樣的口子就去了竇家當了上門女婿。”

姜美鳳說到這裏又嘆了口氣。

“你說這竇雪圖什麽啊？非讓唐新民和她結婚。圖臉吧，這臉也毀了，圖人吧，這人人品再好能當飯吃咋地，人家又看不上她，強扭的瓜不甜，這句老話都想不明白。”

姜美鳳深嘆一口氣，顧嬌臉上木然，聽得波瀾不驚，姜美鳳眼睛在自家閨女的臉上掠過，隨即像是啥也沒發現一樣，繼續說。

“這兩個人結婚了董士文也沒得啥好，天天竇雪脾氣暴，一點不順就開揍，那董士文那小身板，哪裏打得過竇雪，更不要說人家還有十多個堂兄弟還有七八個親哥。結果這一次，董家母女找上去，董士文不認，那竇雪把董家的女兒打得親娘都快不認識了。”

“後來啊，也不知那董家母女從哪裏知道了這董士文謀害人命的事兒，就逼著董士文拿錢。那董士文也是心夠狠的，說是給錢，把那對母女騙出去，幹脆也推下山崖去了。”

姜美鳳搖頭不已。

“真是惡人自有惡報，這次的事卻被上次那個管閑事兒的柳條村那女知青的哥哥看到了，就報了公安，現在罪證確鑿，判了槍斃，明天就會執刑。”

“你說說，趕上了十五被槍斃，也夠會挑日子的。”

姜美鳳嘟囔著，眼睛卻是落到顧嬌身上，顧嬌一笑。

“這事兒鬧成這樣，咱們隊上可得熱鬧一段日子。”

“可不是。”姜美鳳嘆息。“這隊上都炸開了鍋了，這都多少年沒聽說過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兒了，聽得人渾身冒冷汗，也不知道那董士文怎麽就這麽狠，那可是他的親娘親妹妹。”

早就知道董士文不是東西，可上輩子他不是挺為了自己的親娘親娘子出力的嗎？這輩子硬是完全翻了個個，居然想殺了她們母女？真是奇了。

“娘，別人的事兒咱管他做什麽，這都兩年了，我可是難得在家裏過中秋。”

顧嬌打斷了姜美鳳的感嘆，姜美鳳一想，可不是麽，想那麽多幹啥啊，閨女回來可是比啥都重要的。

姜美鳳興高采烈的忙乎起來，顧德忠去看戰友，晚上回來看到自家閨女回來別提多高興了，親自操刀宰了兩只雞，一只今天燉了，一只明天過節吃，又去了村裏靠河的人家換了幾條魚回來，難得的興致高昂。

第二天是中秋節。

家裏的三個寶被顧建文特別的接了回來，顧建武一家三口，再加上顧德忠兩口子並顧嬌，烏怏怏的坐著一大家子，姜美鳳心裏很是高興，不止男人們都喝了酒，就連女人們，也一人一小杯果酒跟著助興。

喝了酒，吃了飯，李英去了廚房收拾，姜美鳳和顧德忠回了屋。

“老大決定了，不走了？”姜美鳳洗了臉躺到炕上時頭還暈呢，三杯果酒就有些上頭了。

“是，他說了，其實在家裏這邊也不是沒發展，慢就慢一些，主要是這三個孩子，都已經沒有親娘在身邊了，親爹再走了，怎麽都說不過去。他也想著試著和孩子親近親近，如果走了，三兩年回來，孩子都大了，想親近也難了。”

顧德忠洗了臉，又倒了杯溫水回來餵給姜美鳳喝，姜美鳳揚頭半扶著炕頭，突然低下頭來。

“也不知道老三怎麽樣了，聽說現在從北邊往南邊走的一路上很亂呢。”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他都多大了？你就別操心了。當初養他到成年，給他娶妻生子，咱也不虧他了。路是自己走的，泡是自己磨出來的，你還能看著他一輩子？他不管自己的媳婦，連孩子都一眼不年，你還念著他什麽？虎毒還不食子呢。”

顧德忠的勸慰並沒讓姜美鳳心底好受。

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姜美鳳種種擔憂與愧疚，還有那些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湧出，讓她心裏難受的和貓抓一樣，深深的嘆了口氣，她躺下閉上眼睛。

“我喝多了，難受，孩子你管吧。”

難得任性的，姜美鳳要當撒手掌櫃。

顧德忠看著在炕上來回亂爬還不肯睡的雙胞胎，臉綠了。

晚上是誰張羅著讓女人們喝酒的？他想打他！

另一邊，顧嬌躺在炕上時，心緒依然難平。

就在今天，那個困擾她的噩夢，就這樣消失了？

顧嬌感覺得到，今天一天，娘的視線幾乎大半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為什麽娘這麽在意那個董士文，是和她一樣做過那個可怕的夢嗎？顧嬌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一點都不後悔把董士文活著的消息，透過一些人轉達給董家母女。

董家人的脾性，不就是吸血嗎？

他們自家人就能把自家人折騰死。用最簡單的方式，解脫彼此，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喝了酒的顧嬌，伸出手拿出一串鏈子，冰涼的鏈子，輕輕貼到滾燙的面頰上，上面一顆彈殼散發著烏色。

她似乎又聽到了那個男人說的話。

“嬌嬌，我會守護著你，等著你，我不知道你為了什麽害怕感情，不相信感情，但是我會等你。我會以隊長的身份，守著你，疼著你，直到你接受我的一天。這顆子彈，是為了你受的，這個彈殼，是我對你的承諾。”

那張堅毅的臉，在醉意朦朧間，居然越來越清晰的映在顧嬌的腦海。

顧嬌彎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不拋棄過去，她怎麽去承接一份新的感情呢？

隊長，等我。

終有一天，我會放下那些痛苦的回憶的。

***

而另一邊，顧建武的屋裏，兩口子也在悄然密語。

“聽說了嗎？我堂姐被後找的男人打流產了？”

李英輕聲問顧建武。

“是嗎？”顧建武挺驚訝的，雖然外表是個粗漢子，但是只有李英知道，自家男人其實很八卦的。“咋還流產了，雖然你堂姐不怎麽樣，不過孩子可是無辜的。”

“我昨天在供銷社時，我爹娘來買糖和我說的，聽說李華懷上了，結果竇老大因為她身子不舒服沒做早飯打了她一頓，打狠了，孩子沒留住，就流產了。”

李英嘆氣。

“你說大寶他們多好啊，我真不知道她心裏想啥呢，其實咱爹娘都是外冷內熱心軟的，只要她誠心的認錯，我不信爹娘真就不要她，誰都知道，孩子還是在親娘身邊的好。現在這樣子，也不知道大哥心裏想啥，要是再找了，大寶他們三個可就可憐了。我再疼他們也只是嬸子，就怕不好再插手管這三孩子的事呢。”

“不用想這麽多，有爹娘呢。”顧建武對自家爹娘的信心不是一般的強。“你就放心吧，家裏的事兒有爹娘做主，啥都不用愁。”

“現在我就想著珠珠能出息，我多幹活，你的工資都攢起來，咱珠珠以後咱得送她去上學，要不就像妹那樣當兵，總之，咱得、嗯，那叫啥來著，好好培養她。”

顧建武想著娘曾說的那些新鮮詞，對自家親娘的崇拜又深了一層。

“也是，珠珠出息了，我就是死也能閉上眼了。”這事兒李英是讚同的，翻了個身，去看另一邊已經睡得呼呼的小珠珠，李英撫了撫胸口。

“幼兒園的園長說了，咱珠珠可聰明呢。”

李英的話讓顧建武立即傻樂起來，看著自家男人憨乎乎的笑，李英也微笑起來。

這日子，過得真有奔頭。

顧家南屋裏。

顧建文看著升上半空的圓月。

清亮亮的月光下，似乎照出了一道身影。

顧建文皺眉，從炕上起來趴到窗邊往外瞅，院落裏月光閃亮，映出一道道院外的樹影。

看錯了？

顧建文呼出一口氣，一轉頭，就被瞪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嚇了一跳。

“臭小子，你想嚇死你爹啊，不睡覺眼睛瞪這大，幹嘛呢。”

顧建文嚇得捂胸，心跳加快了。

“爹，他們都說你要走了，不要我們了，是真的不？”

大寶坐起來問。

“他們說你去找娘就是要把我們三個拖油瓶丟給娘管，你要娶新媳婦生新孩子。”

這都啥了？

村裏那群老娘們真是沒事幹閑的。

“傻小子。”顧建文伸手撫了把大寶毛茸茸的腦袋。

“爹怎麽會不要你們？爹工作本來是要調轉的，可是因為爹放心不下你們，就不去了，反正在哪裏都是工作。”

奸詐的顧建文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他得讓這三個臭小子知道他這個爹為他們犧牲了多少。

“本來爹調到外地就能當官了。”顧建文一臉的爹好慘啊。“可是爹放心不下你們，就放棄了，不當官了。那次去你娘那邊是尋思著看看你娘她惦記你們不，你們不說爹也知道，你們挺想你娘的。”

“我們才不想她。”

裝睡三人組之二的二寶裝不下去也坐起來耿直反駁。

“我們有爺爺有奶奶，有二嬸有姑姑，娘不娘的，我們才不稀罕呢。”

“對啊。而且，是娘先不要我們的，我們也不要她。”三寶也不裝了。“爹，我們三個都商量好了，要是你也不要我們，我們也不要你了，我們只要奶奶爺爺二叔二嬸姑姑。哼，以後你年紀大了，我們也不養你，有病了也不給你看，讓你一個人孤獨終老。”

喲嗬，這還是個小不孝子！

顧建文看著三寶那一臉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以後別指望我養你的表情忍不住上手捏住三寶嫩乎乎的臉蛋子。

“小王八蛋，你爹還沒丟下你呢，咋地，想造反？”

“我就是說爹你要是不要我們嘛，你不是要我們噠？那我們一定會孝順你噠。”

三寶立即變臉，抓著顧建文扭著他的手立即求饒。

“以後我們出息了，給爹買好吃的，買好喝的，讓爹你住大房子，我們一起孝順你，娶媳婦也娶個孝順的，生了孫子讓你養讓你帶，你看你以後日子一定過得美死了。”

奇怪，這話好像哪裏不太對？顧建文心裏總有種詭異感，不過三個兒子卻是都湊過來抱著他，第一次，在李華走後，三個兒子這樣親近他。

“爹，謝謝你不走。”大寶淚汪汪的。

“爹，我以後孝敬你！”二寶表決心。

“爹，以後我的兒子讓你帶！放心！”三寶，呃，似乎是亂入的？

暫時被三個兒子的糖衣炮彈攻擊的顧建文老父親已經迷糊了，別的啥也看不出來，就覺得這三個小崽子在家裏吃得開不是沒原因的。

這小嘴兒，吧吧的咋就這麽會說呢？

顧家院子裏的幾家人，都是和和樂樂甜甜美美。

院子外，一道黑影在駐足了很久很久，直到天空中的啟明星升起之時，那道黑影才慢慢的轉身，往來時的路上走去。

也許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也許到死的那天，他也不會回來。

誰知道呢？

人的成長，總是伴隨著悔恨交加，有時，有機會彌補，有時候，卻是沒膽子去彌補。

人的一生，總會有沒有勇氣去承擔的責任。

作者有話要說：  嗯，老太太就這樣完結啦！謝謝大家的陪伴！這個文是作者君第一次傾註了超大的心血來寫的文，雖然短小一些，可能劇情有些地方，寶寶們不太滿意，但是作者君想說，這個結局，就是作者君一直來都要寫噠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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