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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涉險試藥此情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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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好好心中悸動,驚喚道,“子明,就當我求你了好不好?若是再耽擱下去,便來不及了。”

沈述師矮身靠在張好好的肩上,輕輕搖頭,“好好,自打我火急火燎趕到這一刻起,我便已決定代你為百姓做些事情。你不要再固執了,倘若喝下井水的是你,身為此次主治‘*’百姓的大夫,你怎能同時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與病人呢?”

沈述師擡手撫著張好好的頸子,毅然決然的按下她後頸上的突起,“這些日子你來,你太累了,同我一起好好歇息歇息吧。待你醒來,一切都會好。”

張好好努力睜大眼睛,卻抵不過意識困頓。沈述師抱起張好好,蹣跚著向屋內走去,將她置於床榻內側,擁著她躺下。

沈述師闔上眼睛,察覺到身體翩然欲飛,似是被人擁在懷中臨於雲端,“好好,好好……”

待沈述師醒來時,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張好好正坐於床邊,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地燕窩粥,“子明,來嘗嘗合不合你的胃口。”

沈述師從未見過張好好如此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樣,他擡手撫著她略有些紅腫的雙眼,怡然吃下她送到嘴邊的濃粥,“不必擔憂,比起‘*’的百姓來,我的癥狀要輕上許多。從今日起,我定會做個聽話的好病人,不讓你操心。”

張好好始終神色淡淡,卻難掩眸光深處的自責,“子明,我知道自己的理智傷了你,可即便此次順利解決宣州事宜回到長安,一切尚且未知。我不能……”

“你可以。”

張好好腕上一緊,手中的湯匙落回碗中,湯藥四濺,“好好,你可以。自從那日在行轅裏,你對我說出心裏話那刻起,便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子明,我、我……如果長安之事能順利了結,我們便游歷四方,可好?”

沈述師蒼白的容顏上煥發著奕奕光彩,“既是你說的,便一言為定。”

張好好頷了頷首,為沈述師掖了掖被角,“那你好生歇息,我出去看看村裏百姓。”

沈述師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松開張好好的手腕,撒嬌似地在她脊背上蹭了蹭,“去吧,我等你回來。”

張好好心情沒由來的輕松許多,然而當她隨著護衛見著村子裏愁雲慘淡的模樣,心情不禁越發沈重。這裏的百姓,比她想象中的毒癮還要深上許多。輕者癱軟在街角呻吟,重者甚至以頭擊地,已是鮮血淋漓卻毫不自知。

這一刻,張好好不禁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否正確。一切不過剛剛開始,第三日便已如此不容樂觀,這般下去她究竟能否幫助村子裏的人博取生機?

接下來的兩日,張好好周旋於沈述師同村民之間。雖然自沈述師身上得到不少經驗,卻只對毒癮教輕的村民有作用,而大部分村民則是隨著日子推移越發痛苦不堪,甚至開始出現數名村民不堪忍受,進而自盡之事。

張好好身心疲憊,卻不得不強撐下去,只盼眼下光景快些過去。

第六日,當高肅前來稟報三名村民自殺身亡時,張好好身子一軟癱坐在椅子上。高肅惶然上前,關切道,“張娘子,你……村子裏由我看著便好,你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倘若再不歇息歇息,我怕你的身子……”

張好好揮手打斷高肅餘下的話,按著脹痛的鬢角,“不必了,我還撐得住,為村民治病要緊。”

張好好前去觀察過那幾名村民的屍首,正欲回轉考究,卻一名護衛遠遠走來,“張娘子,村外一名紅衣男子請見,說是娘子的舊識。”

張好好顰眉思索片刻,吩咐道,“你且去傳話,請他稍候片刻,我這便過去。”

高肅瞧著張好好疲憊的模樣,不由上前攙扶她,“不如我同你一道兒去吧。”

張好好自知現下狀態不佳,便接受了高肅的好意,還未行至村口,張好好便遠遠見著兩抹身影巍然而立。

竹玉揚眉笑道,“你瞧!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張好好瞧見竹玉身旁儒雅慈藹的老者,不由心中大喜,“洪州張歌人見過孟子叔前輩。”

孟子叔悠然地打量著張好好,“便是因了你這小女娃,玉兒才如此火急火燎的把我從洪雅請來?”

洪雅?

竹玉不自在的咳嗽了兩聲,張好好卻是心中一動,“前輩倘若無事,我便帶路去村子裏瞧瞧吧?”

孟子叔轉眸看了眼竹玉,見他並無反應,便道,“你出來這麽久了,還不回清風醉去?”

竹玉絲毫不為所動,“好久沒見子叔前輩行醫救人了,這樣的熱鬧,我自是不想錯過。”

任是孟子叔使盡臉色,竹玉卻始終不為所動,厚著臉皮楞是要跟進去。張好好心急火燎,自是沒有閑心看他們你來我往的鬥嘴,便勸說孟子叔帶著竹玉也無妨。

孟子叔見著街上村民的面色,不由捋著胡須讚嘆,“瞧這些人的氣色,不難看出倒是上心了的。只是可惜,待人處事太過溫婉進而造成不必要的上網哇。”

接下來,孟子叔雷厲風行的命人將村子裏的所有人綁了起來,對於孟子叔如此做法,高肅是不大讚同的,若非張好好刻意阻攔,怕是他便要命此次隨行之人不必理會。

然而,次日張好好等人方才曉得孟子叔此決定究竟有多麽爭取。這是張好好自打來到*以來,最愜意的一個天。長夜漫漫竟是從未如此忐忑過。然而,直到高肅前來稟報多戶村民自盡未遂,張好好似是看到了曙光。

孟子叔給張好好上的第一課便是,染上毒癮之人早已失了本性,不能輕易相信他們。而他們的行為早已不受控制,防止他們做出極端事情的唯一方法便是強制。

自打孟子叔來了以後,張好好便是游刃有餘,十日光景轉瞬即逝。村子裏的數百名百姓逐漸好轉,基本上已經不再受毒癮的影響。

數日調養後,村子裏普遍灰白色的面色漸漸出現了紅潤,有些家裏甚至放棄了原先搶來的一切,再度回到從前兢兢業業的勤勞日子。

第二十日,沈述師的身子也已大好,張好好處理了掃尾事宜後,便同宣州數百名守衛離開了“*。”

張好好前去州府覆命時,沈傳師聽到如此好消息,卻始終愁眉難展,“好好,你怎與竹玉扯上關系的?清風醉的消息沾不得,好好,我不希望你被一時意氣束縛了日後生活。”

張好好俯身禮了一禮,“沈使君盡管放心,此時我心中有數,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使君為難。”

離開州府後,回到行轅找好好便開始置備行裝,準備回長安的事宜。沈述師聽聞此事,前來見張好好,,問道,“回到長安後,你預備如何?”

“皇太後擔憂的,無非是怕我蠱惑皇上影響朝局,只要我堅定立場,想必定能全身而退。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一個契機。”

察覺到張好好眸中閃閃發亮的水光,沈述師心中紊亂,卻笑著頷了頷首,“英雄所見略同。”

將宣州事宜做個了斷後,張好好等人終於踏上了回程之路。與此同時,一曲讚頌女神醫的歌謠,自偏安一隅的小村落裏傳遍整個大唐。

當皇太後聽聞此事時,正於李昂在昭慶殿中下棋,她手中的棋子砰然墜落,雜亂了一盤殺得難舍難分的棋局。

“皇上,哀家有些累了,還是改日再行切磋吧。”

李昂心裏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不禁在隱隱擔憂皇太後的身子,“母親,如今張歌人一行一再回程路上。不如兒子命他們快馬加鞭,也好趕回來為母親診治一番?”

皇太後若有所思地瞧著一臉誠懇的李昂,“不必了。哀家這些都是老毛病了,調養調養總會好的,有勞皇上操心了。”

李昂離開昭慶殿後,皇太後正欲歇息一番,再行考量此事。誰知,這是走進來一名眉清目秀的宮裝女子,盈盈福身一禮,“皇太後,有宮外傳進來的書信。”

皇太後隨手接下,面色凝肅的神色漸漸散去,“張歌人呀張歌人,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聽說了宣州事宜,李昂早已沒了批閱奏折的心思,既心疼張好好此行中的坎坷,又壓不下那似滾滾江水般的思念。

與此同時,回程中輕裝趕路,一行人數日後便到達了長安。張好好直奔臨仙閣,承蒙紅媽媽準備,她梳洗一番便進宮覆命。

高肅瞧著仍是一身素凈男裝的張好好,他不禁顰了顰眉,“張娘子如此隨意,便不擔憂皇太後怪罪嗎?”

張好好並不在意這些,既是要將這一路上的事情呈報天聽,她便已準備好了一起。雖然這一路走來,張好好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然而臨近此時她卻仍是忍不住忐忑。

張好好越發擔憂皇太後諱莫如深的態度,即便她願意伏低,皇太後又是否肯放過她?

沈述師之長夢千裏

那場陰錯陽差的婚約,帶給我一種難以名狀暗暗欣喜。這也許會是我唯一一次得到她的機會,我想不顧一切的抓住這個契機。卻又被自責折磨得痛不欲生,我愛她如命,怎麽可以用這樣的手段得到她?

可若是就此放她離開,我實在不甘心,縱然我裝得再大度,卻終究見不得她與旁人柔情蜜意。

就在我左右為難之時,牧之的隨從夏梁找到了我,“我家郎君這些年來承蒙沈使君與沈二郎君關照,奴一直銘感於心。前些日子,牛僧孺節度使命人送來,請郎君至揚州謀事,郎君一直難以抉擇。”

那時,我並不明白夏梁說這些話的用意,直到幾日後見著牧之前來辭行,卻並未聽說她會隨行離開的消息。我方才隱隱察覺到,其中似是發生了什麽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一如既往的深居簡出,數日後,我終是忍不住親自前去探望。她卻出乎意料的平靜,當我狀似不經意提及婚約之事,她那時所說的話,以致過了很久很久,我始終歷歷在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與沈郎君結為連理,乃是妾此生之幸。”

那時那刻那分那剎,她一句話開啟了我長達月餘的歡愉歲月。

大哥知曉此事後,積極籌備婚宴,我滿心歡喜如置雲端。按照洪州風俗,男女成親前不能私自見面,我卻按捺不住自己的思念時常去看她,卻又怕兩廂見面折了日後褔蔭,便隔著門同她說說話。

那時,她雖間或寥寥應上幾句,卻足以令我歡欣許久。

時光如流水,日覆一日過去,我以為我擁有天長地久的歲月來對她好,可以給她足夠多的時間來忘記昔日種種。不曾想,成親前夕,卻發生了一樁足以撼動整個洪州的大事。而我,當仁不讓的成了那件事情的重要涉及人之一。

我聽聞他去官府擊鼓時,我心中便升起一種極不好的預感。然而,當我匆匆趕到,卻聽她於公堂之上慨然而言,“民女張好好上書退婚,請使君成全。”

按照大唐律例,女子確實可以提出解除婚約,可放眼大唐王朝建立以來,卻並沒有哪個女子這樣做過。除卻世俗對女子的苛刻眼光,更是因了所要付出的巨大代價讓許多人望而卻步。

“你可考慮清楚了?”

“謝使君提點,小女子早已思量清楚。”

“大唐律例雖允許女子退婚,可你當真清楚所要承受的刑罰?”

“小女子心意已決,請大人按照大唐律例行事。”

我在公堂外似被炸雷過耳,久久方才回過神兒來。我想要不顧一切沖上前去帶她離開,而雙腳卻似是生了根一般挪不動半分。

女子退婚的代價是一百廷杖,打到第十杖的時候,使君不忍命左右衙役停了下來,“看在沈觀察使的份兒上,我再問你一回,你當真執意退婚嗎?”

隨著使君的問話,我的心也被高高掉了起來。她的沈默,讓我如置冰窖的心漸漸回暖,可她接下來的話卻令我痛入骨髓。

“使君不必看沈觀察使的面子,這一切都是小女子的罪孽,是小女子不顧禮義廉恥愛上了別的男人。沈觀察使之恩,小女子此生難忘,所以不想因此玷汙了觀察使的聲名。”

她此話一出,高堂上的使君面色嚴肅了許多,下令繼續行刑,而我卻似當頭棒喝。不管她究竟為了什麽退婚,可我卻終究不能容忍她為了保住我那所謂的聲名,而詆毀自己。

我的心似在滴血,自打認識這女子以來,她便始終如此。看似冷漠的外表之下藏著一顆熱忱地心,她淡然對待世人,卻對親近之人百般庇護。盡管我與她之間不過只是一紙脆弱不堪的婚約,可我知道,在她心裏自己是欠了我的。

那一刻,我心傷的同時,更加無法剝離骨髓的卻是疼惜。

我攔下衙役行刑,扶著她並排跪在公堂之上,“使君,這場婚約並非只是她不肯,便是我也非心甘情願。既是兩廂情願的解除婚約,便不必受這些刑罰了吧?”

使君為難的瞧著我,“這……”

“多謝使君成全,倘若無事,我們便先行告退了。我大哥在府中備了宴席,使君倘若有空,今晚便一同把酒言歡吧。”

我不顧她若有似無的掙紮,於眾目睽睽下抱著她出得公堂。從前我一向瞧不起那些仗勢欺人的富家子弟,而今我卻在心裏一次又一次慶幸,自己有一個榮及洪州的兄長。

我在她床邊守了兩天兩夜,許子周也在門外守了兩天兩夜。那時,我方才知道促成我與她婚約之人,包括許子周。

前些日子,牧之跟前的夏梁找上了許子周,他請他幫一個忙。初時,許子周並未答應,而後夏梁將其中利弊闡明後,他方才應了下來。

夏梁知道許子周不善說謊,便只是請他在改解釋的時候緘默不言。從中誤導了她,讓她以為牧之為了前程拋下一切。

兩日前,她無意中得知其中原委,一改先前態度不惜名節也要解除婚約。無論我如何勸服自己,總是難免傷心,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多麽絕決才能走上公堂,可她不顧生死的抉擇卻令我心灰意冷。

看著她一天天好轉,我以為自己終將會向多年前那樣痛徹心扉,而後徹底忘掉這段痛苦不堪的歲月。然而,直到她離開沈府那日,我方才曉得,這世間總有些東西是你用盡全力也割舍不斷的。

我身不由己的隨著她來到揚州,又不動聲色的看著她日覆一日神傷。以她的聰慧,我知道她早已曉得我暗中的照應,可我卻總是無法鼓足勇氣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直到我看著她積郁成疾,看著她心灰意冷,又看著她如飛蛾般重燃希望。揚州城外的古亭,我不過半日未曾守護,她卻將自己折磨得氣息奄奄

我終於順理成章的出現在它面前,加著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她信與不信,我終究是再也無法想從前那樣無所顧忌了。橫在我與她之間的那層窗戶紙,便如同維系著我們關系的微弱歲月,一旦破裂便再也沒有辦法修覆。

蘭月病重,我看著她痛定思痛,看著她與牧之斷情決意。後來,我不顧她的意願,親自將她居於揚州千日來的記錄交給牧之。

我悄悄跟著牧之,看著他痛苦醒悟。我以為他會痛定思痛迎難而上,可事實證明,即便相識了這麽多年,我卻是從未了解過這個故交好友。

他非但沒有尾隨她離開揚州,月餘後,他甚至不曾打探過她的半點兒消息。而我已是按捺不住了,隨著派去保護他們二人安全的仆人留下的記號,我來到了汴州。

看著她陰錯陽差與高肅相識,而後隨行中多出一個人,看著她的冷清,看著她的喜怒哀樂,漸漸地我越來越不滿足眼下的境況。揚州三年日子太過平靜了,更是沒有什麽沖擊,而今連一個毫不相幹的外人都可以留在她身邊,為什麽我不行?

這樣的想法一旦產生,便似是魔咒般日日夜夜的纏繞著我。直到遠在宣州的大哥急召我回去,我留下許子周悄然跟隨照應。

宣州城附近的村落裏發生了一種極其怪異的疫病,那些村民一旦被染上後,便精神萎靡、不事生產。而且隨著病情的眼中,村子裏越來越混亂,時常出現打家劫舍、鬥毆廝殺的狀況。大哥多次派出人前去調查,卻是去而不返,因此犧牲了不少精衛之事。

宣州的安危直接關系著整個大唐王朝的興衰榮辱,容不得半分差池。無奈之下,大哥終是決定將此事呈報皇上,商討解決之法。

很快,我便說服大哥帶著他的親筆書信趕赴長安。回到宣州後我便得到消息,她也去了長安,因此我沒日沒夜的趕路,隨行之人皆說我急瘋了,對於這樣的風言風語我視而不見。

事到如今,我所思所想的只是,倘若我還有機會與她親近,或是能僥幸得到她。也便只是宣州疫病之機了,如果不能成功,或許我和她之間終其一生也就是比友人多了一重過往的關系罷了。

我從不懼怕遠遠地看著她,只是她身邊之人越多我越是如坐針氈,我可以不擁有她,卻怎麽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再度喜歡上另一個人。

到得長安,我便馬不停蹄的進了皇宮,只因我聽聞了近些日子以來皇城裏的風言風語。當今皇上李昂,或許他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個懦弱無能的傀儡,可身為寵臣沈傳師的弟弟,我卻明白他一直在韜光養晦。

如此得天獨厚的休養,加之那般豪邁豁達的性子,他做到了所有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當我請人前去向她稟報之時,我心裏始終是忐忑的,因為我不曉得這短短數十日光景裏,她的心思是否仍如當年那般堅定不移。

我知道她是個長情的女子,可牧之帶給她的傷害實在太深,而李昂又太懂她的心思。即便她不會在這樣斷的日子裏產生感情,可若是她想要選一個安定的歸宿,李昂又何嘗不是她所能選擇的最好去處?

章節目錄 沈傳師之蓮心何染

古人常雲,“山水寄情。”

我雖出生官宦世家,但在年少輕狂之時,我更傾慕那些能夠走遍天下盛景的游客。但身為沈家長子,“自由”二字從來都是與我絕緣的,因此我很羨慕我的二弟沈述師。

自打他游歷離開以後,沈家越發冷清。父親的嚴苛,母親的多愁善感,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時,家鄉吳縣的太湖便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每每父親公務離開後,我便會約幾名好友泛舟飲酒,也只有那寥寥數度的歲月是我記憶中曾快活過的日子。

一次出游,正值蓮花灼灼盛開,那日舊友俗事纏身約而未至,我孤身一人於船頭自斟自飲。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紅霞漫天夕陽金輝遍灑太湖,一陣吟吟動聽的歌聲自碧荷連天中傳出,宛若天籟。

然而,任我窮極目力卻始終難以瞧見盛放的蓮叢中藏著何人。我取出隨身玉簫,幽幽而和,歌聲將歇未歇之時,陣陣水波漾開重重蓮葉。

一葉扁舟映著天邊殘陽翩然而來,船頭坐著一名青衣女子,她隨手拈起身側的蓮蓬拋過來,笑道,“蓮心贈知己。”

當時的我,只是被她明媚地笑顏晃花了雙眼,卻並不曉得她的名字,以至後來不得不感慨所謂“一語成讖”。

扁舟蕩漾,水花濺濕了她散落在前襟的碎發,卻無礙她清麗脫俗的氣韻。

我斂眸眼下眸底蕩漾的波光,俯首道謝,“多謝娘子。”

至今我都忘不了她撩著碧水的隨性風姿,那是我最愛的模樣,也是我後來拼盡所有想要給予她的。

“相遇便是緣分,郎君不必客氣。”

清泠的聲音飄散在風中,我嗅了嗅蓮花清冽芬芳的香氣,瞧著扁舟漸行漸遠。直到青色纖影和著清泉擊石般的笑聲消失於水天間,我方才於船夫的詢問聲中醒來。

“郎君,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可要回轉?”

我使力搖著手中折扇,卻驅不散心中莫名的燥熱,“回吧。”

我自來不是相信所謂的姻緣說之人,對於世人口中的“千裏姻緣一線牽”也大多是不相信的。然而,自打那日泛舟太湖,從她口中聽到“相遇便是緣分”那刻起,我竟也開始相信起那些在從前看來極為荒唐的事情來。

讀書求學之餘,我時常於吳縣街巷間游走,間或獨自泛舟。如此一晃便是半年之久,我卻從未再見過那名在太湖遇見的姑娘。

隨著父親勒令我趕赴長安,沈重的心情日益濃厚,可我深知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縱然遺憾卻不得不暫斂心緒。

數日後,父親突至書房,竟是叫我同去吳縣第一當永盛當鋪府上議事。父親說是此次我能夠順利前往長安,全是仰仗一位官人提攜,而那名官人是出了名的愛好古董,唯有擇一份稱心之禮方能聊表謝意。

對於父親這般攀附之心,我打心底裏是不讚成的,但父親的執拗我更是清楚,除了順從之外別無選擇。

父親與永盛當掌櫃商議此事時,我小坐片刻便告退了。蔣府雖比不上沈家廣闊輝煌,卻是處處透著秀致,就連花花草草也修剪得別出心裁,足見其主人的訝然之心。

我行至花園的風亭時,聽得一陣清脆地笑聲,心中不由一悸。我鬼使神差便順著青石小道來到亭子外,當瞧見那抹熟悉的青碧身影時,我的心裏竟有種難以言喻的澀痛。

她於亭子裏翩翩起舞,舉手投足間盡是燁燁風華。自那刻起,我知道或許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在這場夢裏醒來了。

美麗的女子,我並非沒有見過,可這擁有如此灑脫風采的女子,卻是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

“誰在哪裏?出來!”

聽到一旁丫鬟的喝聲,我心中是忐忑的,卻又不得不調整出最好的狀態,來面對這期待已久的重逢。

我矮身自樹叢裏走出來,悠然搖著手中的折扇,“許久不見,娘子近來可好?”

我從她眸子裏瞧見沈思的神色,那一刻,我說不出的憂傷,卻又不得不強撐著面上的表情。我以為自己做得完美無瑕,卻見她自亭子上走下來,俯首笑道,“瞧你這表情,不想笑就別笑,好好一張俊美的臉怎就皺成這樣?”

話音方落,她便從隨身錦囊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銅鏡,當我來回移動著觀察自己的神情時,才發覺原來自己上當了。她玩味的笑容令我尷尬不已,好在她並沒有糾纏下去,轉而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是隨家父來貴府議事的。”

她了然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父親大人說今日要回見沈家貴客,原來你便是傳說中七歲作詩十歲成文的沈家郎君呀!”

“娘子過譽了,當日一見竟未曾識出原是蔣府千金。”

她只是毫不在意的笑著,全然不將身份之妨擱在心上,“你既是來了,不如便由我做東道主帶你四處轉轉吧。”

她這樣的提議,正是我所期盼的。然而,自始至終除了她說著府中花草的品類趣事兒,我卻只是間或聊聊說了幾句話,那些在未曾重逢前便已想好的千言萬語,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父親很快便與蔣掌櫃商議好了古董事宜,我只得請辭離開,直到行出好遠我仍是忍不住回頭看去。見著她亭亭玉立的身影,我心裏百味雜陳,或許如今她稱不上對我有感覺,但至少不討厭便已經足夠了。

如今想來,那時的自己當真是傻得可笑,以為守候總會有結果。我卻不知道,原來那一別竟是我與她之間終其餘生也難以逾越的鴻溝。

因了她,我對吳縣更多了一份牽掛,可即便如此卻是不得不趕赴長安。離開之時,我終究忍不住修書一封命人送到她手上,由於我們之間的交情算不得深,我字裏行間也只敢提相邀來日同游。

到了長安,我才曉得父親在朝堂上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而我縱然飽讀詩書卻終究閱歷太淺,時常力有不待。

初臨長安時的那段日子,我疲於應對周旋,雖時常思念於她,卻分不出精力來思量如何解決我與她之間的事情。

來長安的第三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吳縣的書信,那時候我方才曉得她的真實姓名——“蔣秀蓮”。

她的名字一如她的風韻容顏,美得令人心醉。那一刻我是開懷的,心中想著待回了吳縣便同母親大人提提這件事情。若是母親能讚同,以沈家在吳縣的影響力,自是不會辱沒了蔣家。

然而,當我看到她信中所書之事,卻如置冰窖,“沈郎君在上,妾蔣氏秀蓮問安。昔日與君相識於太湖碧蓮間,妾不甚榮幸。後又與君蔣府再見,妾心歡喜。得知郎君實乃沈府大郎君,妾仰慕君之才德。吳縣相交一場,雖你我不過兩度相見,妾卻已視君為知己。下月十五乃妾下嫁之日,君若得閑,但請捧場。蔣氏秀蓮拜上。”

瞧著書信後附著的喜帖,那一刻,我幾乎喘不上起來,癱倒在地上。直到那時,我方才曉得這世間有一種感情叫做情深不候,有一種遺憾叫做恨其不爭。

我與她相識於最美年華,卻終究沒能開花結果。究其原因,是我太過自負的以為,這世間一切都是經得起流年歲月的。

我不顧父親勸阻,執意回轉吳縣。然而當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卻似上天作弄般,竟是在太湖。

她被一名男子牽著走下扁舟,而正巧被途徑湖畔緬懷過往的我瞧見。顯然,她也認出了我,協同那名男子近前打招呼,“檀郎,這便是我從前同你提起的沈郎君。”

“沈郎君,這便是同我定了親的夫君,天香賭坊的李二郎君。”

她始終帶著笑容行止自如,而我卻似被雷擊中,渾身僵硬竟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她於一旁打圓場,方才不知彼此僵冷,“檀郎,沈郎君趕了這麽久的路,想必已是疲乏得很了。我們便回去吧,不要再打擾了。”

“沈郎君,阿蓮出來許久也累了,我們便不叨擾了。”

我欲言又止,卻只能看著兩人恩恩愛愛的離開,我失落的並非只是她一名花有主,也是多日未見,重逢便讓她瞧見我風塵仆仆的狼狽模樣。

回到家中,我時常躲在清凈地地方發呆,卻怎麽也理不清期間的種種。我偶爾到街上走走,時常聽到的,卻是蔣家千金與李家郎君有多麽般配。

我終究無法眼睜睜的瞧著她嫁給別人,便開始日覆一日的守在蔣府外尋找時機,想要單獨見上她一面。然而,李家郎君卻毫不避諱成親前不能見面的習俗,日日到蔣府探望。

直到婚禮前一天,我都未能得到見她一面的機會。那時,我並不曉得自己所以為的癡癡守候,究竟是多麽錯的抉擇。

以至於,後來我經常在想,如果當時我能不顧一切的放手一搏。那麽,我與她之間是不是便不會走到後來那一步?

章節目錄 沈傳師之太湖遺夢

她成親那日,我隨母親出席喜宴,在這充滿歡聲笑語之地,我獨坐角落喝得酩酊大醉。

我看著他們拜堂禮成,她被送入了洞房。我那時的痛楚,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仍是歷歷在目。

那夜,我不念世俗禮儀,罔顧母親勸阻,隨著她的親人前去鬧洞房。在他們鬧得極兇時,我只是靜靜站在她身旁,低低問了那句早已縈繞在心間許久的話——“阿蓮,嫁給他,你歡喜嗎?”

不知是我醉了,抑或是錯覺,那一瞬,我竟瞧見她纖細地身子僵了僵。她沈默了許久,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卻再次聽到那個清泠如泉水擊石般足以撼動人心的聲音。

“從前,我以為沈郎君足夠豁達,如今我卻明白,於這漫漫俗世中誰都難以獨善其身。”

那時,我並未明白她話中的含義,卻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酸楚,“阿蓮,你……”

“沈郎君,你我雖為知己。但從今以後,請你稱我為李家娘子。”

我憋紅了眼眶子,仍是如鯁在喉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直到新郎解除重重難關,我不得不跟隨親屬離開。

行至門前,我終究忍不住回頭看去,漫漫紅燭將洞房映得如夢似幻。李家郎君取了喜娘手上的稱,溫柔挑起她頭上的喜帕,她微微擡首笑得溫婉典雅。

這樣柔媚的她,是我從未見過的,一如太湖初遇,嵐嵐風情盡入我心底。時至今日,這些美好終究釀成了苦果,而我除了一一吞下之外別無他法。

那一刻,我的雙耳出了奇的靈敏,直到走出好遠,仍能隱隱聽見洞房裏的聲音。

“阿蓮,今日辛苦你了。這些首飾甚重,我幫你取下來吧。”

“有勞夫郎了。今日夫郎也累了一日,這些交由下人來做便是。”

“阿蓮,你我如今結為夫妻。本是同體,何須如此客氣?”

“阿蓮,能娶到你是我李凡今生最幸運的事,日後我定敬你愛你,至死不渝。”

“阿蓮,我們困覺吧?”

“阿蓮……”

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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