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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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帶許之欽南下?”太後斜倚在屏風前,眉目舒展,一邊聽底下人匯報一邊剝著手中荔枝。

“為何?”

劉公公講出許羿之前給他的說辭。

“就因他從未離開過中都?”太後詫異地挑起眉,她拿出帕子擦了下手,不禁站起身。

柳葉眉下的目光犀利,不覆平日溫和,“這麽說來這許之欽當真是有些手段。”

劉公公小心地看著對方臉色,在底下試探問。

“所以娘娘的意思是?”

“不必插手,讓他們去吧。”太後瞇起眼,不由地笑了一聲。

身旁宮女此時低聲奉勸道:“娘娘,陛下這麽多年,從未有過喜歡男人的跡象,還望主子三思。”

這位宮女自她進宮起就一直跟著她,很是聰明伶俐。

“那個許之欽的話不能全信,若他們另有圖謀……”

太後擡手打斷她,淡聲道:“許府一家人的命都握在本宮手裏,他不敢藏有禍心。”

“至於蕭寒,”太後搖頭,譏諷地笑了下,“一個瘋子,不會跟任何人合謀。”

“這麽長時間以來,他身邊從未有任何人,這個人對他來說不一樣。”

“可是……”

“不必說了,”太後擺了擺手,揉著額角一錘定音,“就按本宮說的做。”

“另外去給文家傳口信,這段時間在朝中動作大一些。”

禦史臺的那幫人她早就想動了。

自冊封起,朝中有關她的折子就一直不斷,當年還是貴妃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當上太後,也還會有人強出頭找死。

但每當她想發作時,蕭寒都會不耐煩地把折子撕了,或是直接下令把人打入詔獄,她連下手的把柄都沒有。

這兩年來,她一直都不確定,這人到底是無心還有有意。

不過是或不是都已經不重要了,眼下對方離開皇宮,正是大好時機。

劉公公領命離開,許羿見到對方時還有些驚訝,太後意思倒真跟蕭寒說的一樣。

心裏這麽想著,面上卻絲毫不顯,他滿臉笑意地把人送走,表示自己會謹遵太後娘娘吩咐。

大門關上,許羿嘴角笑意也漸漸淡下來,斟酌片刻,他走到桌案上執筆寫信。

待把要寫的東西寫完,他合上字條,對於怎麽把信送出去犯起難。

如今他身邊沒有可信之人,只能自己送,但又不能暴露身份……

傍晚,禦史大夫魏修收到一封信。

彼時他正在書房處理公文,窗外黑影一閃而過,一只利箭向他飛來。

魏修來不及反應,直直地看著那支箭擦過他耳邊,停在身後的墻上,箭矢上扣著一張字條。

他警惕地走過去,看完上面內容後神情變幻莫測。

“剛剛誰來過?”他幾步路跑到院前,向下人問。

守門人一臉懵,“屬下一直守在這兒,沒人來啊。”

魏修眉頭皺起,圍著主院轉悠一圈,許羿趴在房頂看著這一幕。

他有系統的空間傳送能力,不怕被發現,往後他又多留了一會兒,把魏修的全部反應收進眼底才離開。

太後千算萬算,都算不到他這個變數。

入夜,許羿像之前約定好的那樣,早早在皇宮門前等人。

不多時,俊逸的身影出現,蕭寒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跟平時看起來很不一樣。

面上沒有表情,氣質有些冷,這一瞬間,他又和腦海中的某個影子重疊,許羿不禁恍了下神。

他閉眼用力錘了下腦袋,試圖把這種錯覺拋之腦後。

周圍沒有探子,兩人一路暢通地來到城門口,此時已經宵禁,周圍寂靜無聲,唯有城樓上的幾縷篝火和點頭欲睡的守衛。

城門緊閉,眼前是幾丈高的光滑石壁,許羿默默想,這該怎麽翻過去?

思緒剛落,就見身旁人騰空而起,借著腳踩墻壁的力幾步登上樓頂,身姿輕盈的宛若燕子。

雲層漸開,月色朦朧地籠罩下來,蕭寒負手側過身,就連影子都透著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在上面等了一會兒,見底下人沒有行動意思,神色一頓。

“你不會武功?”

“臣何時說過臣會了?”許羿站在城墻底覆雜地看著他。

蕭寒聞言有些詫異,那天發病,對方接住他出手那幾下,他下意識以為這人會。

他沒再多言飛身跳下,衣襟獵獵,許羿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什麽,就已被他帶過城墻。

溫熱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許羿身形一僵,落地後立馬退開一步,笑得有些不自在。

“多謝陛下。”

攬著他的手還滯空在原地,蕭寒挑眉,這人什麽時候這麽客氣了?

“到了外面就不要叫我陛下。”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留下一個背影。

“叫我蕭寒吧。”

蕭寒走後,大臣們並未放在心上,畢竟這人經常三天兩頭不上朝,朝堂上該吵還吵,和平時並無區別。

此後又過了幾日,見對方一直不現身,眾人才漸漸意識到不對。

幾個大臣相約,要一起把對方請出來,臨到寢宮,才完全傻了眼。

裏面空無一人,地面洋洋灑灑寫著幾個大字。

朕帶人私奔了。

“……”

片刻後,朝中瞬間炸開了鍋。

“後宮都是一幫男人也就罷了,現在竟直接帶著對方離開,這皇帝他還當不當了?!”朝中資歷最老的太傅忍不住直言大罵。

“如今西部鬧災,南境又動蕩不安,皇帝不知去向,我就從未見過這麽荒謬的事!”

這一屋子人皆是通過科舉,由先帝欽點的清流一派,此時一堆文人聚集在一起,皆是吹胡子瞪眼,恨鐵不成鋼。

平日最拿的定主意的魏修此時在一旁默不作聲,不知想到什麽,眼底閃過一絲覆雜。

“魏大人,您說現在得怎麽辦?”

上面人走了,文黨現在連樣子都不必做了,這可不得直接反了天。

讀了那麽多年書,“忠君恪禮”四個字牢牢刻在這些人心裏,古往今來,這類人都是朝廷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就是有些頑固加死腦筋,時不時跳出來咬文嚼字惹蕭寒頭疼,即便有監察禦史血濺朝堂的那個例子在,也依舊不知收斂。

聽著周圍人一句句的爭論,魏修目光逐漸蘊含深意,以前的一些事,他站在客觀角度仔細回想,現在才發現不對。

這些年,對方看似不管事,但其實很多舉動都在不經意間幫了他們,文黨一直不出手,也是他一直在明面上擋著。

想到之前那張不知來歷的字條,魏修眼底微暗,順著上面的話跟這些人商量起來。

……

朝中不太平,外面也沒好到哪去,兩人去南境的一路磕磕絆絆,文相後來到底是不放心,派來一些人跟著,卻都被二人巧妙甩掉。

“私奔”的事很快就流傳到了外面,現在民間皆在傳靖國皇室的這兩父子。

“要我說,咱這兒肯定被下了什麽降頭,不然怎麽接連的兩任皇帝都被狐貍精迷住?”

“噓……小點兒聲,這話可不是亂說的。”

臨近傍晚,山路旁的一間茶棚,幾個佃戶做完活,聚在一起休息。

“怕什麽,荒郊野嶺的,除了咱們能有誰知道。”黑臉漢子憨笑一聲。

跟他們相鄰幾桌的“狐貍精”聞言嘴角一抽,不禁擡眼看向對面人,蕭寒神色不變,輕輕抿了口茶,粗陋的茶碗硬生生給他品出上好茶具的感覺。

“要我說,你平日也少去城裏聽那些說書人瞎說,又不關咱事,你瞅你今天又沒幹活,嫂子回去說不說你。”其餘幾人指責道。

黑臉漢子面上出現一絲慫色,片刻後又硬氣回來,理直氣壯道:“這活兒有什麽好幹的,有這工夫不如享享福。”

他嘆了口氣,“反正這靖國遲早要完。”

對面幾人沒搭理他,這人向來喜歡危言聳聽,其實不過是偷懶的借口。

“我說真的,”黑臉漢子不服氣,“到時候打起來,最先遭殃的就是咱們這塊兒。”

他低頭湊近,聲音越來越小,“我跟你們說啊……”

許羿手中動作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聯系到前段時間的邊境動亂,他擡眼往那幫人看去。

只見那黑臉漢子直起腰,正待開口,面前卻突然橫過來一把劍。

劍刃閃著幽幽寒光,鋒利無比,幾人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種真刀真槍,渾身皆是一哆嗦。

聽到刀劍聲,蕭寒也朝他們那邊悠悠望去。

膽寒的聲音自那頭傳來,對方蒙著一只眼,兇神惡煞,身後還跟著一群人。

“讓開讓開,都讓開!”這群人看上去風餐露宿,說話帶著外地口音,“這地兒我們包了,不想死的就趕緊滾。”

這一帶屬於官府的“三不管”地帶,經常有土匪出沒,幾個佃戶立馬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哎哎哎,幾位爺!我們馬上走馬上走!”

許羿心下一動隨之起身,準備跟上去問個明白,蕭寒悠哉地晃著碗,突然擡手按下他。

“哎,那兩個!”一只眼見這邊還有兩個人,朝他們瞇眼道:“就說你們呢,聽懂我的話沒?”

“聽到了。”蕭寒支著頭,語氣漫不經心。

“那還不快滾!”

蕭寒哼笑一聲,挑眉看向這幫人,語氣輕快,“就憑你們?”

橫行稱霸久了,從來沒人敢在他們面前這麽狂妄,一只眼沈下臉,一聲令下後,土匪們立馬把他團團圍住。

他大喝一聲,“還楞著幹什麽,給老子上!”

話音剛落,面前木桌就被劈裂,蕭寒仰頭躲過橫掃來的劍,兩指夾住輕輕一彈,劍就從對方手中脫離出去。

那人楞了楞。

下一刻,蕭寒奪過劍柄,輕盈起身翻了個跟頭,靠在棚架旁姿態從容。

此後不出半柱香,地上就橫七豎八倒了一堆人,形勢完全一邊倒。

看他那實在沒什麽需要幫忙的,許羿就沒再管,向旁邊瑟瑟發抖的幾個佃戶走去。

“幾位兄弟。”

“我們.....我們沒錢!”黑臉漢子梗著脖子立馬後退。

許羿:“……”

“別緊張,”他笑了笑,語氣十分友好,“我們只是路過,想問兄臺幾個一點事情。”

看對方確實不像壞人,幾人漸漸放下警惕。

“什麽事?”

“你們之前說的,這裏快……打起來,是怎麽回事?”

目光齊聚到黑臉漢子臉上,他結結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我也是瞎猜的。”

“這個你們得去城裏問,”黑臉漢子一臉糾結,“幾日前城中軍營被襲擊,潛進去的那些好像是槐國人。”

槐國人?

許羿皺起眉。

“你想啊,這都往軍裏派探子了,不就是要打仗嗎?”

“我們離邊境最近,橫山後就是我們這兒,到時候南槐打進來,可不就是我們遭殃?”

“什麽遭殃?”,此時另一頭的土匪們已經全部解決完,蕭寒擦著手上的血,挑眉向他們這兒走來。

煞氣滿滿,無形中透著一股威壓,佃戶看著滿地躺著的人,連看都沒敢看對方,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此地。

他看向許羿,後者覆述了遍之前的話。

“怎麽?這麽說他們還真要打?”從對方口中聽說後,蕭寒眼底沒有擔憂,反而帶著些詭異的興奮。

巧了,他這兩年正愁沒理由。

此前他就收到過類似折子,說南境槐軍頻繁動作,居心不良,他原本並未放在心上,但如今看來,槐國那幫人倒真是在籌備什麽。

他摸了摸下巴,思路順延,不禁開始思索起滅掉槐國的可行性。

單看神情許羿就能猜出他在想什麽,不禁無語道:“情況都尚未明朗,這仗是隨便打的嗎?”

“你別忘了咱們此行目的。”

他們來此是為了找到賀無雙,問清當年真相,如今看來,對方會出現在這兒,也是因為收到南境的動亂消息。

“他若來此,很可能會去軍營。”

當年那場戰役的將領基本也都在此,若真有冤情,賀無雙來了就不會不去。

“……”

兩人這邊談論著,一旁趴著的一只眼不知聽到什麽,費勁地爬起身。

“二位,二位……”他朝兩人那邊伸出手。

聲音太小,許羿和蕭寒並未聽到,他用力地咳嗽起來。

引來註意,蕭寒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隨手拿起之前丟下的劍,朝他走去。

之前的這幫土匪無一不是重傷在地,現在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看清對方神色,一只眼立馬雙手舉到頭頂,驚恐道:“哎哎哎——這位英雄,這位好漢,先容我說幾句!”

“你們剛剛提到的人,我認識!”為了留住小命,一只眼快速接道。

蕭寒微微一楞,有些沒反應過來對方意思。

“賀無雙,”一只眼緩了口氣,“兩位是在找他?”

“你認識?”蕭寒宛若聽到什麽笑話。

“小……小的原本是軍中斥候,”一只眼咽了下口水,“家中四口人,實在沒有油水撈,才跑到山上做山匪。”

“賀無雙是我們的二當家。”

此話一出,蕭寒滿臉愕然,片刻後沈下臉,語氣帶著冰碴。

“你說什麽?”

“我說的句句屬實!”一只眼擋住臉,“我們不是這片的人,前段時間二當家來溟城處理事,數月未歸,我們大當家不放心才把我們叫來幫他。”

這些話對蕭寒來說宛若晴天霹靂,這兩年他想盡各種辦法,都探尋不到賀無雙的下落,對方怎麽會去做山匪?

他放下劍,一時有些接受不下信息。

“在軍中時小的有幸見過賀將軍,二位看起來都是有本事的人,可是我們賀將軍舊識?”

說到“賀將軍”,一只眼不禁收起了之前吊兒郎當的神色,嚴肅起來。

身旁人一直不說話,許羿便在一旁替他應答,隨後問:“你們二當家現在在哪兒?”

對方報了一個客棧名字。

賀無雙的去向就這麽在他人口中得出,他們皆是意想不到。

進城後,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甚是惹眼,溟城是靖國的三大景城之一,商路發達景色宜人,夏季將至,船舫上人來人往,滿湖都是盛開的荷花。

“真是夠意外的,”賀無雙失蹤多年,許羿沒想到這麽巧能被他們找到,“那咱們現在去找他?”

他轉頭看向對方,腳步一頓,這才發現他臉色不太好。

“那個人說的話不可信,我先去軍營看看。”蕭寒沈聲道。

在他看來,賀無雙怎麽都不可能去做山匪,他沒法把記憶裏的人跟匪寇聯系在一起。

許羿知道他在想什麽,對於剛剛山匪們的說辭,他心裏已經信了七七八八,在他看來走投無路落草為寇再正常不過,可這人一時間難以接受,他也並未反駁。

接下來的幾日,蕭寒一直不見人影,他去找了對方當年在軍中最要好的人,還查了當年罷黜路上的隨行士兵,查來查去,最後的結果都指向之前的。

可他依舊不願相信。

幾年來他心中一直有個疙瘩,賀無雙當年被發配到邊疆,雖連降幾級但多少還有個官職,他在去往路上不知所蹤,無疑是對朝廷失望透頂,即便是後來自己繼位,對方也從未想過回來找他。

蕭寒知道原因,賀老將軍的死與文家有關,他能查到對方當然也能。

自他去到賀府,文家就一直在朝堂上針對賀老將軍,說到底,他們攤上這種禍事,都是因為自己。

而如今的賀無雙,寧願落草為寇,也不願來找他幫忙。

蕭寒攥起拳,半晌,嘴角溢出一抹自嘲。

在他身後,許羿抱臂靠著門欄,神色不明地靜靜看他,冷清的月光傾灑下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南境是你要來,這人也是你要找,事到如今,人找到了你又不敢去見了。

對方等得起,他可等不起,他還想早點兒完成這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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