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腦抵在墻上，許羿閉眼思忖片刻，徑直向那道背影走去。

“查到了嗎？”他停在對方身後的幾步之處。

“查到了。”蕭寒淡淡開口，話語中聽不出情緒。

“當年那場仗確實有隱情，靖軍裏存在奸細。”他擡手撫上柱子，指間緩緩摩挲，眼底翻湧著掩不住的暗色。

“我找了很多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將，聽他們描述，應該是有人洩露了靖軍部署。”

“參與討論的那幾人中有一個剛好是文相門生，可現在已經死了。”

說到“死”字時，他語氣明顯重了下。

死了？

許羿皺起眉，文家沒留一點把柄。

“那我們現在——”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們明日就離開。”蕭寒再沒有要多說的意思，擡步往屋裏走。  ？

許羿心頭緩緩升出一個問號，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他直起身，眼疾手快地攔住人，“那賀將軍呢？”

蕭寒緩緩轉過頭，看著他挑起眉，語氣波瀾不驚，“找他作甚？”

許羿心下氣笑，你來這不就是為了找人？

“你若想給賀家翻案，他是最不可或缺的人物。”

“沒必要，”蕭寒擺了擺手，嗤笑道：“我順著那個死人往下查便是。”

許羿定定地看著他，賀無雙是一定要找的，論理，對方是個天生將才，若能把人勸回，對蕭寒來說無疑不是一個助力。

論情，這人是蕭寒唯一一個惦念的人。

跟他說完，蕭寒就若無其事地往回走，仿佛對他來說，對方真的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看著眼前人裝模作樣，許羿心頭升起些煩躁。

等人快走進屋內時，許羿叫住他。

“我覺得賀老將軍很慘。”他扯著嘴角，突然說出這麽一句。

蕭寒身形一頓，回頭看向他眼神意味不明。

“為國征戰一生，最後卻落得這麽個下場，”許羿靠著柱子自顧自往下說：“不止如此，兒子還去做了匪寇。”

他宛若沒發覺面前人越來越危險的氣場，繼續道：“而他的最引以為傲的學生，卻對這一切置之不顧，甚至來了句‘找他作甚’。”

話語聲越來越大，許羿眼底漸漸帶上諷刺。

“你說是不是？罪魁禍首？”

話音未落，之前還有幾步距離的蕭寒幾乎瞬間出現在他眼前，眼底壓抑著怒火，許羿偏頭躲過襲來的手。

在他面前，許羿這點三腳貓功夫根本上不得臺面，不過不知是情緒太過失控還是怎麽回事，蕭寒出手毫無章法，這讓會一點擒拿的許羿占了上風。

不多時，許羿便制服住他，把他雙手反剪到背後，按在柱子上。

“生氣了？”許羿垂眸看著他，一只手抵在對方頭側，笑意若有若無。

蕭寒臉上烏雲密布，眼底仿佛在醞釀什麽風暴，他看著對方一字一句咬牙，“放開。”

許羿並未動作，用目光緩緩描摹著面前這張臉，不管看多少次，都找不到與那人的一點差別，細看下來，他甚至能找到很多相似的微表情。

他特別喜歡惹對方發怒，只有這樣，他才能戳破這人一直掩蓋的面具，窺見一點真實情緒。

“不放。”他聲音漸沈。

蕭寒真的有些惱了，準備動用內力，這樣一來，面前人最好的結果也是手腕被掰折。

他瞇起眼，正待出手，對方卻突然松開了，還順手幫他捋了捋額前亂發，如南部的晚風一般溫柔。

“蕭寒，你傻不傻？”

他絲毫不知自己躲過一劫，定定地看進對方眼底，“你沒做錯任何事，該還債的人也不是你。”

漆黑的夜色中，漂亮的眼眸亮如晨星，剛好能撫平陳年傷疤。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錯過這次，你今後一定會後悔。”說話間許羿後退一步，向對方行了個君臣禮。

“臣幫陛下，讓他們該還債的還債，該償命的償命。”

語罷他不管對方答不答應，決定下來錯身離去，眼底一片暗沈，在他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蕭寒才從呆楞中徹底反應回來。

溟城的早市十分熱鬧，餅攤作坊排列在河岸兩邊，四處都是吆喝聲，許羿像個門神一般早早地等在對方門口，為了方便，他們到此地時租賃了這間四合院。

等了半天都不見人出來，他湊近門縫，瞇眼試圖看清裏面場景。

“你在幹什麽？”背後傳來一道幽幽聲。

許羿心下一跳回過頭。

蕭寒穿戴整齊地站在院門口，抱臂挑眉看他，手上拎著一袋東西，散著熱氣，看起來是早市上的糕點。

許羿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你……這麽早就醒了。”

蕭寒低下頭並未答話，擡手把手上東西扔給他，皇帝一大早起床給別人買早點，自古下來這是頭一遭，許羿受寵若驚地接過。

“吃完我們就走。”

賀無雙所在的客棧在城西最南面，主街人流最大的地方，他們穿梭在人群中，來往人摩肩擦踵。

越接近目的地，蕭寒心裏就越不平靜，對他而言，賀府的那段日子就跟做夢一樣，每當滯渙散發作就會重臨，以至於他漸漸分不清，那段日子到底是真實存在還是只是幻想。

對方臨別前的臉，裝著賀老將軍屍骸的靈柩，每到午夜夢回都在深刻折磨他，化作名為恨的火焰。

他發自內心抗拒著，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賀無雙，現在的他名聲爛了個徹底，手上不知沾著多少血，清醒的日子也不剩多少。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再也不會顧及什麽，但眼瞅著對方近在咫尺，他又想退縮了。

他欠賀家實在太多。

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他，感受到身旁人的躁動，許羿偏頭向他露出個安撫性的神色。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進入客棧，許羿把他帶到門口，自己去向掌櫃打聽。

“沒有？”許羿皺起眉，覆又描述了遍對方長相，“你再仔細想想。”

“公子，真沒有，”掌櫃頭也不擡，“我記性好得很，見過的人基本都能記住。”

對方難不成已經離開了？

許羿轉頭看向蕭寒，後者也跟著皺起眉，就在這時，蕭寒註意到什麽，瞇眼向一個方向看去。

角落桌趴著一個人，看上去頗為眼熟，他幾步路走到對方面前，敲了敲桌子。

一只眼揉著眼睛起身，渾身散發著困倦，不耐煩道：“誰啊？！打擾本大爺睡覺！”

甫一擡頭，就看到眼前神色不善的人，一只眼瞬間被嚇個激靈。

“是是您啊英雄……”一只眼揉著後腦，訕訕地笑。

被問起賀無雙的去向，一只眼回答說：“二當家是好久以前給我的口信，他現在早就不在這了。”

“那他現在在哪兒？”

一只眼站起身，收拾一旁包袱東西，“我跟他說了二位的事，二當家讓我在這等你們。”

“我帶你們去。”

蕭寒聞言神色微楞，對方……等自己？

兩人跟著他往回走，許羿驚訝發現，對方住處剛好是他們來時候的那片小巷，與他們住的地方並不遠。

這是民間最常見的那種院子，一家一戶相隔很近，走到巷底，一只眼朝院裏大聲喊：“二當家，人來了！”

賀無雙此時剛好從後院走出，手上提著一只雞，肩膀相撞時，蕭寒差點沒認出來他。

對方與他記憶中的樣子相差很多，穿著做農活的衣服，皮膚變得更黑了些，氣質也更加沈郁，再也沒了當年的神采飛揚。

看到來人，賀無雙微微一楞，手中力道一松，雞從他手中飛出去。

“哎——”一只眼見狀立馬追上。

一人一雞的身影走遠，這二人還維持著之前的相撞動作，呆楞在原地一言不發，此後不知過了多久，許羿才忍不住打破沈默氣氛。

“賀將軍。”他朝對方拱手行了個禮。

聽到陌生又熟悉的三個字，賀無雙才把目光緩緩移向他。

“我現在可不是什麽將軍。”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露出爽朗的笑，不知想到什麽，挑起眉，“閣下就是……貴妃吧？”

許羿噎了一下，正想解釋，就見對方哈哈大笑，把目光移向蕭寒。

“眼界不錯啊，我還以為你得孤獨終老。”

語氣親近似老友相逢，跟以前一模一樣，蕭寒聽到後怔了怔。

“高了，瘦了。”

賀無雙走到他身旁，擡手拍上他的肩，淩厲的眉毛微微舒展。

“等你幾天了，怎麽才來？”他抱臂笑了笑，“承章，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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