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而嘈雜的不知名鳥雀的聲音，潮濕而冰涼的空氣，即將破曉的天光中，一滴水從枝頭墜落在Porsche的眼皮。他睫毛輕顫，似乎是無法承受這一滴露水的重量，連帶著他整個頭都偏轉過去，接觸到粗糙不平的地面，他才終於轉醒。

Porsche強撐著爬起來，他甩了甩頭，記憶終於續上前一天的夜。該慶幸他們走得還不算太深，山崖不算太高，坡也不完全是九十度直角，沿途的樹枝給他們提供了不少緩沖需要的阻力。

“Kinn。”Porsche趕緊回身查看Kinn的情況，大約是他的聲音給了Kinn些許刺激，Kinn掙紮著驚醒，見到是Porsche，他第一反應松了口氣，手背遮住了眼睛。

“你怎麽樣？”Porsche追問道，怕他身上有骨傷，不敢大幅度翻動他的身體，只看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臉頰，都是墜落時樹枝的擦傷。

Kinn搖搖頭，苦笑了一聲，“就是做了個噩夢。”

Porsche也跟著笑了，“一共才過了幾個小時，而且你那是昏迷了，哪裏會有夢？”

Kinn把手從眼睛上放了下來，仔細地看著Porsche，那裏沒有憤怒，沒有不解，只有不安與關切。他夢見……他夢見他和Porsche沒有再相見，他夢見他們分開前留給Porsche最後的記憶是場爭吵。

Kinn拉著Porsche，把他拉彎了，拉近了，要他親一親自己幹裂的嘴唇。血腥味隨著唇瓣的貼合慢慢傳進口腔，Kinn放松了眉眼，聲音輕卻有力，“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跟現實都是反著的。”

他放開了Porsche，微微活動了一下四肢，疼痛感很強烈，不過都是皮肉痛，骨頭應該沒出什麽大問題。他搖晃著站起來，四處打量了一下，自然地把Porsche也從地上拽起來，給他拍去身上的泥屑，“你醒來多久了？這是哪兒？”

“剛醒，我哪知道。”Porsche拎起了Kinn的手，他們還被銬在一起，因為下落時的滾動和掙紮讓手銬都深深地卡進了皮肉裏。Porsche皺著眉從鞋跟上敲出一柄小刀，一擰一轉，利落地解了銬。

“嘶——”Kinn捂著手腕吸了一口氣，皺著眉道，“你們警校就這麽教的解銬子？”

Porsche還以為弄疼他了，趕緊抓過Kinn的手腕查看，結果除了稍微有點紅腫什麽都沒有。他擡起眼，對上Kinn調笑的挑眉才知道自己又被詐唬了，切了一聲把Kinn的手扔出去老遠。

皮肉傷畢竟也是傷，讓Kinn的反應能力有所下降，他對Porsche又沒防備，這一下差點給Kinn甩脫臼了。他嘴角抽了抽，不自然地咳嗽兩聲，反手拉住了Porsche的手，“走吧，看看怎麽才能從這個地方走出去。”

確實沒過去多久，還能看見車輛的殘骸掛在交錯的樹枝間，還隱隱飄著灰淡的煙。兩個人擔心那車掉下來，不敢久留，只能先往深處走。清晨的深谷還帶著點料峭的濕寒，前一個晚上又折騰了一通，身子難免覺得有些發虛。

Porsche搓了搓胳膊，試圖把那點雞皮疙瘩搓掉，但結果越蜷著身子越開始發覺冷。Kinn也冷，他們身上就掛著一件T恤，也沒法逞英雄把這衣服扒下來給Porsche取暖。

再往裏走一點，清晨的露珠打濕了他們的褲腳和鞋襪，腿腳都慢慢有些不聽使喚了。Porsche罵了一句，“那些在山裏野營的人是怎麽活下來的？”

“通常山裏的野營是從溫暖的睡袋裏醒來套上沖鋒衣作為開始的，哪像我們是從爆炸的車裏死裏逃生開始的？”Kinn也冷得聲音開始帶顫了，他們現在就像兩只在森林裏迷路的浣熊，擠擠挨挨跌跌撞撞蹭著往前走，唯一的熱源就是對方的體溫。

“不行，再這樣下去沒有食物我們肯定走不出去的。”讓身子熱起來的一個簡單方法就是進食，現在別說進食了，就樹上真的有果子他們也未必有那個體力爬上去摘下來，更不要說分辨一下是不是可食用的了。

太陽從他們的背後緩緩升起，光在他們的面前投影，像是想要給這對可憐的流浪兒一點慰藉。但太陽的熱度還沒完全傳到地表驅散這陰冷的觸覺，Porsche甚至錯覺那些草窠正順著他的小腿上的血管往裏鉆。

Kinn忽然拉了拉Porsche，示意他停下來仔細聽。Porsche側耳聽了片刻，明白了Kinn的所指。順著聲音的方向快跑了幾步，就看見了潺潺的水流，水很清澈，兩個人蹲下來趕緊喝了幾口。蹲下的那一瞬間Kinn甚至覺得自己的膝蓋都已經僵住了，疼痛和寒冷讓他想再躺下睡一會兒。

Porsche又走了兩步，招招手示意Kinn過去。Kinn站過去一看，發現這兒剛好是個山泉眼，難怪剛剛站遠了都能聽見隱約的水聲。

Porsche三下五除二踹掉了身上的衣物，沖Kinn一擺頭，“走吧。”

他說完便邁進了泉水裏，試探著踩了踩，不算太深，就是水流有些急。Kinn當然知道Porsche是什麽意思，他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現下沒什麽更好的辦法，磨蹭著脫了衣物也下了水。

就像雪天失溫用雪擦身子或是冬泳一樣，冷的水泡進去一開始會冷得哆嗦，但很快就能刺激神經興奮，激素飆升，接著讓身子再暖一程。冷水沒過腰的時候Kinn已經開始打擺子了，趕緊伸手去抱Porsche，Porsche也好不到哪兒去，嘴唇凍得顫抖發紫，也趕緊把Kinn往懷裏撞。

他們哆哆嗦嗦地用手在對方的身體上用力摩擦，希望能盡快升起一點火，同時又顫抖著接吻，像是要激起對方面孔的一點血色。比起接吻，更像是本能地取暖，只要靠著挨著，怎樣都好，只要動起來，怎樣都好，只要用還沒完全失去知覺的嘴唇觸碰到對方，就怎樣都好。

初升的太陽仿佛一輪巨大的眼，毀滅一切在夜間生長的陰寒。也說不清是太陽照射的熱意還是冷水激起的暖，終於好歹是止住了顫抖，開始奔湧起熱來了。

從那種瀕臨空白的冷中解脫出來，才有餘力靠在對方的肩頭打量一下四周。山泉眼這兒有個小坡，水就從那上頭砸下來，落到下邊光滑的石頭上。懸空的高度不大，但莫名就被這點泉水砸出點磅礴的氣勢，聲響是一等一的足。

起初Kinn還想跟Porsche說說話，兩個人都得提高了音量放在耳邊喊，三兩句就意識到這溝通的法子也太耗精力了，才剛有點冒熱乎氣，別兩句話又給喊涼了。於是兩個人就放棄了溝通，只是沈默地靠在一起，時不時相擁，時不時接吻，吻如飛濺的清泉落在唇上又一觸即分。

日光驅散了寒，也就散落在著山谷的每一處，撒在泉水裏像是翻了一片金肚皮的魚。Porsche忍不住拿手去撈，擡手太陽就碎了，他又使壞地把水往Kinn身上抹。Kinn皺著眉頭想躲，卻被Porsche按住，警告他不許動，Porsche笑著說道，“把太陽留在你身上了。”

“什麽？”Porsche的音量太低，照例又聽不清。Porsche做了個手勢，示意該上去了。

他每次說什麽就是要做什麽，Kinn剛理解他的意思，Porsche已經起身鉆出去了，他只好去拉Porsche的手也跟著爬出去，以免又跟不上Porsche的節奏。水珠從他們的身上滾落，望著Porsche的背影，Kinn忽然覺得他們好像兩個光屁股的小孩剛玩玩水準備離開。好像他們就應該從小就認識了，就這樣牽著手一直走到現在。

暖融融的日光中，Kinn忽然想到，好像這才本應該是他們的開始。

趁著身上還有這虛張聲勢的熱乎勁，再在溪邊紮兩條魚。Kinn一面搓攏著火，一面好奇地打量著Porsche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麽，Porsche總會讓他感覺自己是……渺小的，不完美的，還有很多很多需要學習的。但那並不是壞事，反而能讓他還把自己放在普通人的位置上，不至於自滿，不會自傲，始終保有著那點善良的謙遜。

Porsche老早就知道Kinn在看，他故意把姿勢擺得很酷，瞇縫著眼看魚，也看水面上Kinn不安分的倒影。好像在這一瞬間忽然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Kinn才是要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小少爺，他好奇，他好學，最後都變成對Porsche的探索與渴望。

“想不想來試試？”Porsche轉過頭笑道。

他怎麽會不了解Kinn，果不其然Kinn立刻放下手裏的樹枝，擼起袖子就一臉興奮地往這邊靠，“怎麽做？”

他一上來就挑了條最肥最大的，Porsche笑他是餓狠了，把著他的手引著走，“你看見那條魚了吧？把你的手和魚和眼睛先放在一條線上。”

Kinn謹慎地擡著手，把三個點連成一條線，因為第一次嘗試，他肌肉都繃緊了，聲音也很小，仿佛生怕把魚嚇走的大型犬。Porsche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放松，你這麽用力等會兒魚插到了我好不容易磨出來的樹枝也要報廢了。”

“然後……稍微把手往下移一點，因為魚在水裏會有折射，差不多這麽多……走！”

Porsche的聲音就像發令槍一樣，Kinn下意識就用力投了下去，尖端擊碎水面，擊碎他們的倒影，然後Kinn的手上的感覺一重，尖端穿透了魚的身體，他紮中了。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紮穿了一個泡。水面破碎，他們的倒影也碎裂。

——然後交融更深。

吃過點熱食，身上的疲憊就輕了不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笑，這會兒又開始覺得太熱。主要是要到晌午，一下子每一處都變成夏天裏的熔爐，兩個人吃到最後又吃了滿臉的汗，還得用溪水洗洗臉松快松快。

Porsche吃完叼了一根草葉，躲到樹蔭裏怎麽也不肯動彈了。Kinn拽他死活拽不動，反而稀裏糊塗沒能抵抗住這輕松的誘惑，又跟Porsche滾到一處去了。

他們一起在草地上躺了一會兒，一根根掰開失水的樹枝發出點單調的啪嚓聲，又轉頭接吻，因為動作碾過草地，於是連吻也模糊地帶上了點新鮮的青草氣息。展開又抱攏，Porsche攤在Kinn的身上，像要落進夢裏五爪舒展的貓咪。

貓大概也是野貓，脾氣大得很，Kinn就抱怨了一句熱就被他威脅性地咬了一口。Kinn就撩開他的T恤後擺，拎著上下地給他扇風。他們像是專程出來游玩散心的，又好像十七歲的少年，成熟還不那麽成熟，幼稚也還有點廉恥，裝模作樣地在夏天裏尋一塊蔭蔽，然後堆疊在一起竊竊私語。

Porsche揉亂了Kinn的頭發，把它們弄成自己喜歡的模樣，雖然更像是單純地弄成醜陋的模樣，然後又一點點把它們都捋平。

“你像是在抓虱子的猴子。”Kinn取笑他，Porsche用力地扳了一下Kinn的頭，旋即又倒在Kinn的身旁，和他一起看頭頂上層層樹葉漏下來的光。

與其說是少年們的踏青，不如說他們直接一步邁到了老年。因為疼痛和疲憊所以連手指都不願意動彈，撫摸也像是摸索著把肌膚貼到一處，單純享受著這呼吸和脈搏，趁著陽光正好，再瞇起眼打一個盹，就又是一天過去。

細想起來好像這一天裏什麽也沒幹，卻又獨獨有種揮霍時光的滋味。虛度才是最豪放的鋪張，只是看著天發著呆。時光就這樣在一個人的身上靜止，卻又在除此之外的萬千世界中流動，那是一種與自然的緩慢融化，年輕的傲慢。

龍舌蘭大概是不會生長在這樣濕度大的山谷裏的，但植物本身的氣味就代表了一種自然成分，Kinn的信息素和環境融合得很好。像一條飄在空中的織帶或者河流，舒展地將他們環繞。Porsche的手指就在空中虛虛地滑動，那是他感知當中信息素的走向，但氣味畢竟不可捉摸，他撲了個空，張開手掌，放飛了一片樹葉。

那片樹葉落在Porsche的眼睛上，他也不掙紮，讓那片樹葉像單片眼鏡搭在他的眼前。樹葉的觸感冰涼，像帶著一種生命的盎然，一瞬間光與影悉數變成了流動的綠色，嫩綠的光，墨綠的影，化成一個個暗斑在每一個細胞壁中游走。Kinn伸出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Porsche輕輕眨動眼睛，五指落下的影就如同電影膠卷一幀幀在眼前滾動。

風掀起一角，即將把樹葉吹去遠方。在樹葉被吹走的那一剎那，Kinn忽然俯下身，隔著樹葉親吻了Porsche的眼睛。

Porsche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熾熱隔著冰涼，忽然印在他的眼睛上。樹葉剛剛擡起漏出的金光又被悉數壓回，變成綠的樹葉，變成湧動的血。他透過薄薄的眼皮，一葉障目，閉上眼卻像是看到了整個世界變成一個吻，生長出一片樹葉的紋理。

植被的存在讓幹燥的熱和純粹的光帶上了點濕潤的涼意，把這裏圈成了一個小世界，朦朧又獨立。萬物是一株合抱生長的樹，而他們是剛抽出的芽。像是他的身體裏也伸出了那樣的脈絡，神經躍動延展，和另一片樹葉纏繞，夏天忽然在山谷裏降臨。

“好想一輩子待在這裏。”Porsche攤成大字型躺在草坪上，眼神放空，“沒有亂七八糟的事，沒有亂七八糟的人，什麽都沒有，只有我們兩個，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幾乎奢侈的自由，大片大片空白的時間，Porsche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單純地休息過了，是休息，而不是玩樂。沒有得到回應，Porsche轉頭頂了一下Kinn的胳膊，“你睡著了？”

“沒有，我在發呆。”Kinn大概是真的在發呆，連聲音聽起來都木木的，他自己反應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起來，“我都記不清上一次發呆是什麽時候了，好像我生來就沒有發呆的權利一樣。”

閉上眼睛，就能感知到風的呼吸，聽見樹木花草的聲音，聞見一根羽毛振動的波紋。而他的精神放松，始終與Porsche保持著呼應，像無風的海潮中兩艘錨泊的船只呼號通訊。

這樣平靜的世界離他太遙遠，好像之前的刀光劍影都是夢境，Kinn有的時候都分不清這一切是不是真實發生的，他甚至不願意多想，只想停在這一刻，只想屏住呼吸。

陽光濃稠得像一顆蜂蜜，Kinn抽抽鼻子，忽然聞到從泥土中翻湧起來的水汽。他還以為是Porsche肆無忌憚地散著信息素，所以只是動了動鼻子，又朝他的方向挨了挨。清晨裏水是冷鱗的蛇，午後就變成四散的金幣，每一顆都閃耀的四散的，穿透他的身體，仿佛要把他身體裏所有的汙垢都帶著蒸騰，奔向那金色夢鄉去。

倒是Porsche皺了皺眉頭，覺出不對味來，他可不覺得自己的信息素外溢得有這麽厲害。他謔地睜開眼睛，光影剎那間變了個天地，他翻起身拍了Kinn一下，還沒說出半句話，雨聲已經砸在了耳朵裏。

Kinn也有些驚惶地趕緊起身，但山谷裏的天本就不講情面，在這裏也沒什麽人會刻意監測它的雲雨，想下就下一陣。Porsche和Kinn互相扶著左顧右盼，這也不可能有傘，只能勉強找個遮蔽。

Porsche爬上一叢芭蕉模樣的植被，想撅下一片葉子遮雨。可惜他低估了植被的堅韌，葉片沒被撅斷，倒是被Porsche這麽一用力，裏頭存了三分鐘的雨水順著傾斜下來，劈頭蓋臉地潑了兩個人一身。

這叫哪門子避雨，這跟直接跳進河裏游泳有什麽區別。Kinn抹著臉上的水緊閉著眼睛破口大罵，Porsche哈哈大笑，擔心Kinn生氣，趕緊趁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吻住他，那點罵罵咧咧的火氣就被順利成章地壓了回去。

衣服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Kinn被親得喘不過氣，只能在接吻的間隙喘息。下了雨的山谷忽然變得很安靜，只聽得到落雨的聲音，只聞得到雨水的氣息，讓他覺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被Porsche擁抱。其實哪裏有什麽火氣，罵罵咧咧只是想要嚷嚷著要Porsche來親他，張羅著討點安慰罷了。

Porsche當然知道，他當然知道，但樂得縱容，在冰冷的雨裏咬Kinn的耳根，連帶著濕黑的發也一不小心連帶著咬住。Kinn抱著Porsche，腰上發力把他整個人都懸空抱起，Porsche就配合地圈住他的腰，捧著臉吻他，和落雨同一個方向。

這片雨幕中他們像是肆意妄為的富家子弟，只為追尋一點不同尋常的刺激，卻又愛得誠心，每一滴雨水都濃縮著他們相擁的身影。

兩個人纏成一團往更深處走，總不能指望真的在森林裏躲雨。這地方看著樹木繁密，其實每一根樹枝都藏著一顆壞心思，把水攢得夠夠的，攢成一大顆砸在人頭上，砸得人猝不及防又腦殼生疼。

所以只能先縮到不遠處的懸崖裂縫裏，縫隙很窄，兩個人甚至不能並排往裏走，只好交錯著斜在縫隙裏。也就是吃準了和上面有一點寬度差，下面的這點縫隙就生成了一個天然的暗艙，剛好裝下兩個狼狽的人。

這地方對於他們兩個的身高來說確實有些憋屈，幾乎要半佝僂著縮進去才不會被淋到，好在這種山雨來勢洶湧，走也匆匆。很快又蠻不講理地掛了太陽，熱熏蒸著水汽，一時比先前還要悶還要熱。

Kinn支撐不住，再縮在那裏他覺得自己腰要斷了，所以順著力道坐了下來，腳伸不直就斜著搭出去。Porsche也有樣學樣歪著坐在他的對側，一手支在膝蓋上。

這道縫隙本來就一面背陰一面向陽，光也就在石壁上切割出鮮明的分界線，恰巧從他們相抵著的腳中劃分。Kinn落在暗，Porsche沐浴著陽光。他覺得很有意思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去觸摸那道光線，好像那是一道無形的屏障。

Porsche也伸了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撩撥，他一動，光和影子的模樣也就移動，那些光斑像是從石壁上淌出的游魚，又像是山谷縫隙中翩翩而至的蝴蝶。Porsche喜歡讓自己的動作影響Kinn身上的光弧，他玩得不亦樂乎，卻忽然察覺到Kinn信息素不同尋常的波動。

“我知道我們在哪裏了，Por。”他忽然說道，聲音有點不易察覺的僵硬與緊繃。

“什麽？在哪裏？”Porsche還是不以為然地笑著，湊到Kinn的那個方向去看上面的山崖，忽然間，他的笑容頓了頓，不見了。

光毫不吝嗇地籠罩著這片山頭，峰頭光禿禿的，只有一塊被風和雨侵蝕出形狀的山石。大自然的手筆很巧妙，讓那塊山石看起來像個眉目含春的少女，在日光的籠罩下幾乎透出點神性。面貌模糊，氣質卻超然又悲戚，仿佛在苦苦等待一個不會再歸家的旅人。

這世上有許多山石，都被世人冠以豐富的想象，也能找出千百塊類人的望夫石。但這一塊，在這座城市裏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她的姿態婀娜，位置也是獨一遭的高，所以提起來的時候絕不會認錯。

“總之，我們到時候就在山腳下匯合。”

哪座山？就那座山，那座無名的野山，那座……有著那塊望夫石的山。

水滴順著石壁無聲地滑落，一時間他們誰都沒有出聲。那塊望夫石倒映在他們的瞳孔中，仿佛千百年修成的精怪忽然迎著日頭墜了他們一眼。

Porsche忽然頭皮發麻，他說不出話，他認出來了，他們都認出來了，一時間千萬句言語沖擊著他的耳膜，過往的一切如同脫軌的火車又開始奔跑。

這裏本該是他們逃跑的出發點，是他們新生活的起點，是他們七年前就想要去到的金色夢鄉，卻在今天誤打誤撞地才真正闖入、真正到達，但一切卻不能夠再回去。

因為這一切的一切，本來在七年前就應該實現的啊。

為什麽失敗了呢？究竟是為什麽沒有逃跑呢？為什麽從那一天開始的生活會慢慢地變到今天的樣子呢？Porsche苦澀地想到，他並不是在責怪現在的境遇，只是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他們不必這般千辛萬苦，不用經受這麽多的折磨？

他終於意識到，原來還是過不去。

不是責怪當時發生的一切，不是責怪Kinn，只是他意識到，他需要解開這個結，這個結沒有那麽重要了，但他還是需要這個原因。他需要一點點對於七年前自己的安慰，他需要和Kinn攤開說清楚。

他們需要和過去和解。

Porsche不是沒有隱約察覺那些合不上的拼圖，但放在之前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把舊賬翻出來。他們並不會好好坐下溝通的，只會變成怨懟，變成爭吵與辯解。但是這一次Porsche知道Kinn會好好地和他說，他會好好地接受，然後再說出從自己眼中看到的七年。

因為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他們的新起點。

“當時為什麽一個人走掉了呢？”Porsche終於還是問出了口，但語氣一點也不激烈。

Kinn看著他，眉眼彎彎，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卻有點苦澀。

他說，“我赴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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