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離那個日期越來越近的每一天，Kinn都會比前一天更興奮。就像是看到了新世界的曙光，就像是看到了救贖——逃離，離開這個家族，離開這個牢籠。Porsche會帶他走，他堅信，然後他們會開啟新生活。

這跟小孩子要去春游的興奮完全不一樣，Kinn幾乎焦慮，他又期盼那一天又害怕，害怕無法順利，害怕太過順利，什麽都不想帶，又什麽都想帶。好在他相信Porsche肯定會等著他，從生活方面來看，他必須得承認Porsche比他更厲害，Porsche應該能應付絕大多數的事，所以他只需要老實等著就好。

大約心懷鬼胎，看別人就會帶著點審慎，Kinn一面想跟全世界細說他的逃跑計劃，一面又害怕有任何一個人能從他臉上猜出什麽端倪。他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嘴巴，像拙劣的小偷捂住一口袋的鉆石糖。Kinn自己也很難想象有朝一日他在自己家裏會行蹤如此鬼祟，他從私人卡裏取了錢，從學校裏取出了自己的檔案，又趁著沒人從家裏把自己的證件都拿在手裏，有了證件就去到哪裏都可以了。他是一個合法的人，他把自己攥在手心。

Kinn偷偷摸摸拿一個普通的包裝下他通往下一站的所有車票，錢、證件、檔案、幾件換洗衣物，零散的日用品。他很難睡著，害怕一睡就要錯過鐘點，又很輕易地醒來，每一聲響動都像發車的搖鈴。

“Kinn！快點幫我把那瓶飲料拿來！要死了！”Tankul的聲音忽然驚醒了Kinn的暢想，他還以為Tankul犯了低血糖，左右一看手邊確實就有一杯飲料，趕緊慌裏慌張地抓了給Tankul送過去。

他看著Tankul一臉驚恐的模樣，一把抓過飲料幾大口喝了幹凈，Kinn抓著他的胳膊盯著他的反應。但是Tankul卻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似乎是在問他為什麽還沒走。

“然後呢？”Kinn又搖了他一下。

“什麽然後，你擋到我了，走開走開。”Tankul眼神都沒多分Kinn一秒，害得Kinn使勁拉了他一下。

“你不是說要死了嗎？”

“對啊，電視劇裏的那個人，要死了！我很緊張，沒空去拿飲料，當然只好叫你拿了。”Tankul回得理所當然，手上又推了Kinn一下。

Kinn一時間找不到話說，他早應該知道他這大哥的脾性的，要真有什麽低血糖，保鏢肯定發現得比他快。還有那幾個保鏢……Kinn都懶得說，每天就知道和Tankul廝混在一起玩樂，Kinn確實也想讓Tankul跟保鏢們玩得好些，也算半個朋友。但問題在於這些保鏢很明顯不中用，身為保鏢，比大少爺還憊懶，肚腩都能當救生圈使了，而且他們老是會從Tankul這裏動手動腳地拿東西。

這些Tankul可能心大不留神，但Kinn都看在眼裏，之前也是覺得他還在，總不會讓Tankul出事。現在就不得不留心了，他既然要走了，也很難再有人盯著Tankul護一護他了，Korn從來不會在意他的兒子們的生活狀態的，更不要指望Kim了。

趁著現在還在家，Kinn打算著等會兒去保鏢庫篩一篩資料，給Tankul換一批保鏢，就當他對他大哥的告別了。

“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麽？”Tankul只是活的隨心所欲了一點，又不是傻了，看電視都覺得身上發毛看不進去，也不知道今天這個弟弟是抽了什麽風一個勁盯著他看。趁著劇情正在平緩過渡，他分出一只眼睛向下瞟了Kinn一眼問了一嘴。

他這一問，Kinn還真的不好回答，只能笑笑撓撓脖子，想著有什麽別的話題能應付過去。然而他不撓這一下還不要緊，Tankul自然而然地註意到了他的頸側，“你什麽時候在家裏也開始貼抑制貼了？”

Kinn暗道不好，趕緊岔開話題，“……沒，就是想跟你借點錢？”

“借錢！”Tankul立刻大呼小叫了起來，電視也不看了，按了暫停鍵把保鏢們都轟了出去，接著壓低聲音緊張兮兮地同Kinn問道，“你在外面賭博欠債了？父親把你的銀行卡凍結了？”

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事，Kinn只是為了分散他的註意力隨口一說而已，但現在看著Tankul這麽興致勃勃的模樣，他又說不出什麽真的所以然，就只好敷衍地點點頭，“犯了點錯，估計很快銀行卡就要被凍了。”

這話半真半假，也不是馬上要被凍結，而是他馬上就不會再用這張銀行卡了。他一看Tankul又起了勁，趕緊伸手制止他接下來沒著邊的話，“不是賭博，也沒碰非法的那些東西，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那些東西。”

“嘁，我不要。”Tankul抱起雙臂，很防備地看著Kinn，“我不信任你，你肯定又要幹什麽壞事拖我下水。”

“我什麽時候幹壞事扯上你過？”Kinn也是沒話說了，他跟Tankul雖然是兄弟，相處得也還不錯，但終究不像Porsche和他弟弟那樣親密，有的時候他也是真的不知道Tankul在想什麽。但今天不一樣，Kinn要走了，他要是一走，就把Tankul一個人留在這裏了，這麽一想，又會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大約這也就是他今天如此反常的原因。

“吼，之前你第一次偷偷喝酒，怕被發現把酒瓶藏到我這裏。偷偷跑出去玩就說是我讓你出去的，你以為我弱智，全都不記得？”Tankul瞪著眼睛，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他說的都是多少年紀時候的事情了，Kinn也真詫異他居然還記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到這裏，Kinn又有點傷感，存心想多和他說幾句話，哪怕是這種不著調的開玩笑也好。

他一沈默，Tankul反而有些不安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眼珠子一個勁地滴溜轉，打探著Kinn的表情。半晌才老大不情願地開了口，“……多少？”

“5000銖。”Kinn隨口報了個數字，不大也不小，不至於讓Tankul起疑心又不至於拿不出來，“要現金。”

“古古怪怪的。”Tankul翻了他一個白眼，把那浴袍似的外套往裏一收，懶洋洋地走到他那一堆專放玩具的雜物堆裏用腳戳著翻找著什麽，“上次玩的那個鈔票機，不知道裏面還有沒有錢了。”

他一說Kinn就想起來了，上次送過Tankul一個小玩具，那種往裏放了錢就能往外一張張噴鈔票的那種鈔票機。他猜裏面就算有錢也早讓那些保鏢都拿跑了，不過看Tankul的模樣，他也沒真的說出口。

Tankul用腳撥拉沒找到，索性撅著屁股彎下腰來找，他翻著那堆雜物的時候像只色彩斑斕的公雞，不過Kinn也只敢腹誹。

Kinn覺得自己好像在心中醞釀著一場沈默的離別，離別不能說出口，但他的確沒給自己買返程票。有很多時候，船要開航了，他才發現岸邊還留了很多未竟之事。他忽然覺得有點難過，好像這麽些年，自從母親走後，他跟父親也並不很親近，跟他的兄弟也是，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就和Tankul不再湊在一起大吵大鬧了。有的時候他覺得Tankul總是在原地不肯長大，這麽多年了他還是那個十來歲的小孩，以至於他從Kinn的哥哥變成了Kinn的弟弟。

但有的時候Kinn又覺得，自己也沒那麽了解Tankul。他不知道Tankul的喜好不知道Tankul想要做什麽，幾乎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審判了他的兄長。

其實很多時候Kinn並不擔心Kim，他總有自己的主意，行事乖張，也不受Korn的擺布，但是Tankul……Kinn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被綁架的時候和母親去世的時候其實緊挨著的，他只有那麽小，好像沒有人問過Tankul是什麽感受，也沒有心理醫生介入過，大家只是默許了他的放縱，好像那樣就能撫平所有的傷痛。

“你以後也別老待在家裏，偶爾也出去玩一玩，等會兒我給你挑幾個趁手的保鏢，你也可以自己去選一選，讓他們帶著你出去玩一玩。”Kinn看著Tankul翻箱倒櫃的樣子，忽然說道。

Tankul又搬出了一個更大的箱子，呼哧帶喘地挪出來，幾乎把人都埋了進去。他的聲音藏在箱子裏，也是斷斷續續的，帶著點氣喘，“出去，有什麽好玩的，待在家裏不就很好玩了，嗎？”

Kinn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下去，“你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嗎？”

好像大家都很喜歡這個家族，優渥的生活，絕對的權力，那為什麽他會一直覺得不舒服呢？為什麽他一直想要逃？為什麽他總覺得陰影覆住他的口鼻，連空氣也像是某種膠質的粘稠物，攪動著，緩慢地讓他窒息。

“找到了。”Tankul忽然直起身子來，掏出了幾個鈔票機，他好像沒聽到Kinn剛剛說的話，興致勃勃地從裏面取出鈔票，奇怪的是裏面居然還真的有，一張一張的，都是嶄新的。

Tankul數出5000銖，上一秒還是興高采烈的，下一秒遞出去的時候卻一下子拉了老長的臉。Kinn失笑地伸手去接，他怎麽不知道Tankul以前對錢這麽看重過？

抽了一下，沒抽動，Tankul沒有撒手。Tankul忽然說道，“記得要還給我。”

“放心吧，肯定還。”Kinn哭笑不得道，早知道就不用借錢這個蹩腳的理由了，還省得這麽折騰。

Tankul卻攥著錢又往回拉了拉，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要還給我。”

Kinn笑著對上他的眼睛，一下子楞住了，攥著那疊錢，一下子訥訥的。

他在心裏醞釀著一場告別，用5000泰銖概括了他對Tankul的所有祝福與祈願。他不知道要怎麽開口，不知道該怎樣的隱晦，甚至不知道該用怎麽樣的方式，只能給Tankul留下最後一段似是而非的對話，借他的錢，也借走了他們兄弟之間的聯系，他總歸還想帶著親人的一點思念和祝福走，盡管他明白Tankul並不知道他給弟弟的是什麽。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大約是親生兄弟那一點玄而又玄的聯系，Kinn忽然覺得自己暴露了，一切都無所遁形。他覺得Tankul好像想說些什麽，但其實Tankul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只能執拗地抓住那一疊嶄新的錢，像一條沒封口的舌頭。

Kinn無措地從窗口往外看，高樓的落地窗敞亮又幹凈，他卻覺得他們兩個一同站在沒有防護措施的懸崖旁。或許他們應該好好坐下來談一談的，但現在已經太晚了，沒有時間了。

Kinn捂住了自己的頸側，他突然很想念Porsche，很想快點見到他，很想抱住他。Kinn終於明白，這個莊園模樣的牢籠，困住的也並非他一個人，但無助的是，他們不知道把他們關起來的人是誰，也找不到獄卒，只能困惑地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裏反思自己可能翻下的罪行。

Kinn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Tankul，就像很久很久前，他記得那個被他叫做哥哥的男孩，興高采烈地跑過來抱住他一樣。

Tankul拍了拍他的胳膊，把錢放進了他的口袋。

Kinn離開房間的時候，Tankul正在玩那個鈔票機，一按把手，端口就一張張地飛出鈔票。他一個人坐在落地窗旁邊，沒有叫保鏢，莫名有種蕭索的意味。一張張地鈔票飛著撞在落地窗上，像人為制造的飛蛾，然後又一張張地飄落，堆在Tankul的腳邊。

Kinn看了一會兒，“挑選新的保鏢，不跟我一起嗎？你可以親自選。”

“你替我選就好了，反正都一樣。”Tankul無所謂地說道，“反正保鏢都是一樣的，選幾個有趣一點的就好了，又不是要跟他們做朋友。”

Kinn頓了一會兒，“我給你選個Omega保鏢吧，你用著也舒服一點，其餘的就拿幾個Beta吧。”

“哪裏有Omega保鏢？”Tankul笑了起來。

“怎麽沒有？”Kinn也笑了起來，“以後讓他們多帶著你出去玩玩吧，不會有事的，不想出去也沒關系，也會陪著你一起玩的。”朋友啊，外面的世界啊，那些普通人擁有的感情和聯結，“肯定都會有的。”

Kinn離開了Tankul的房間，先去保鏢庫選了一個下午，選了幾個看起來還不錯的年輕保鏢，幾乎都和他差不多的年紀，眼神一看就還有種天真。他也不知道自己選的對不對，但是希望是沒看錯人的，定了報到時間後Kinn就回了房間，吃了最普通的晚飯，最後檢查了一遍背包，就倒在了床上。

真的到了最後一天，他反而不激動了，平靜得像是度過了千萬次的日常。閉上眼的時候是夜晚，再睜眼就是天亮。他起來洗漱，按掉了響起的鬧鈴，再摸一遍背包，翻出一頂鴨舌帽，順著車庫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莊園。

天才蒙蒙亮，只有幾個保鏢看守著莊園，見到Kinn的時候沖他點點頭。Kinn一點也不擔心這些人，他們與其說保鏢，不如說只是保安，對於莊園內的人和事都知之甚少。忽然有輛車從外面駛了進來，經過Kinn身邊時停了車，搖下車窗，Kinn才發現那是Korn。

“這麽早就出去？”Korn隨意的問話讓Kinn一瞬間渾身僵硬，攥緊了包帶，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兩天Korn都不在家，應該是去外地考察企業，但不知道Korn為什麽會在這個點回來，按道理來說也應該是休息好了，今天中午或者下午才回來。

“嗯，今天學校裏臨時通知有事，導師讓我回去一趟。”Kinn的聲音有點幹澀，但很順暢，人在面對突發情況的時候，往往嘴會比腦子更快，幾乎是下意識的，Kinn脫口而出了這句話。

“二少爺吃過早飯了嗎？”駕駛室上坐著的是Chan，他忽然插入了對話，“不如先陪老爺用過早膳再去吧，我送你。”

“多大的人了，還用你送？”Korn淡淡地駁回了Chan的提議，轉向Kinn的時候又是笑著的，“沒事，我等會兒吃點早飯就去休息了，當然還是學校的事情更重要，你去吧。”

他說完便搖上了車窗，車輛駛入了車庫，Kinn攥著書包轉身離開。

他攥著包帶的手用力很大，四肢僵硬，心跳卻如擂鼓。剛剛Korn雖然對他笑得很溫和，Kinn卻莫名覺得有股寒意順著脊柱躥了上來。Kinn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莊園，清晨薄霧中還沒熄滅的路燈像兩盞眼睛註視著他，讓他覺得莊園好像噬人的空洞，裏面是未名狀的怪獸，不成形的恐懼。

腳下的路忽然波動著起伏，幾乎要讓Kinn站不穩，他像是走在一座木板橋上，麻繩被磨得快要斷裂，木板橋隨著他的體重傾斜，發出瀕死的聲響，讓Kinn無從下腳。他又像是跑在一艘快要沈沒的船舶，面前是深海，黑夜中看不清浪湧的模樣。

Kinn又走了幾步，頓了頓，跑了起來。

日頭大了起來，Kinn現在已經知道該怎麽熟練地換乘公交了，或許是日光驅散了身體裏藏著的陰毒。Kinn終於感覺到了久違的激烈的情感，輕松、興奮、期待……他拉了拉帽檐，順著人流下車。公交車站沒有端端正正地立在山腳邊，他還得再往裏走走。

大約是因為心裏輕松，腿腳也就快，本來還要走半來小時，這麽一看二十來分鐘就要到了。Kinn深吸了一口氣，好像真能從這兒聞到Porsche的味道似的。他再擡眼一看，天灰灰地蔭蔽了日光，烏雲層疊著編織出了一張網，一副要落雨的模樣。

還挺糟糕的，Kinn沒帶傘，他懊惱地咒罵了一句，又快跑了幾步，他相信Porsche肯定記得帶把傘來的。他時不時地辨別著那塊望夫石的方向，以確保自己走的是正確的路，山谷裏很安靜，大約鳥雀都已經躲起來避雨了，只有Kinn踩斷樹枝時偶爾的劈啪聲。

天陰得厲害，像是藏了一場颶風，Kinn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手表，選了顆大樹靠坐下來，祈禱Porsche最好能在下雨前趕到。

快來，他快快來，雨也來，他的新人生也來。Kinn把玩著手邊的一顆草，另一只手按壓在頸側，快一點，再快一點，標記卻遲遲沒有感應。

忽然劈啪一聲清脆的聲響，Kinn的耳朵一動，欣喜地站起身來，但表情卻逐漸變得錯愕。標記仍舊寂靜，樹枝斷裂的聲音，陌生的信息素。

第三個人。

來者從樹林裏走出，他手裏拿著一把槍，槍口漫不經心地對著地面。看到Kinn的表情從期待變為錯愕時他哈地一聲笑了出來，他說，“我操，快看啊，這傻小子還真的來了。”

雲層中隱隱掠過一聲雷弧，Kinn像是被劈中了一般，動彈不得。

更多的人從樹林裏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他們肆無忌憚地散發著信息素，一手持槍一手拿刀，戲謔地盯著Kinn。

Kinn認出了那個領頭人的臉，越南的黑幫，第一家族的競爭對手。

一聲驚雷，如同發令槍響。Kinn一瞬間爆發出他所有的信息素，高濃度的信息素讓所有人步伐一滯，他掉頭就跑。

越南黑幫的人被這信息素嗆住，不適地咳嗽幾聲，但旋即又哈哈大笑了起來。聲音在山林裏傳得很遠，“逃吧——逃吧——第一家族的小少爺——”

快逃啊，小羔羊。這本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這是一次殘忍的圍獵，荷槍實彈的獵手，遙遙地追一個手無寸鐵的青年。他沒有武器，沒有幫手，只有背包裏滿滿的對未來生活的盼望。

他那麽希望能夠翻過這座山，去往另一座城市，和另一個人，他的新生活。光卻在他的面前收斂又覆滅，只有層層的灰雲像陷阱裏的落石，慢慢侵蝕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逃啊——逃啊——小少爺，快逃啊——”呼號還在遠遠地傳來，伴隨著尖利的口哨，和一聲爆裂的槍響。

雨終於落了下來。

Kinn絆了個趔趄，他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狀況。他是在等的，他已經到了，但他等的人呢？他等的人呢——

Porsche呢？Porsche呢！

他想呼喊，撕心裂肺的恐懼卻攫住了他，他的心臟狂跳，信息素崩潰地探索，想抓住哪怕一根稻草。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他的大腦無法思考，他只能逃。

是恐懼在狩獵他。

他的肺瘋狂收縮又舒張，好像海裏一只溺水的水母，竭力呼吸卻汲取不到氧氣。落雨壓在他的臉上，像無邊黑海裏的透明汙泥。他是這海上無望的纖夫，背著他註定沈沒的船舶，看不到陸地，無法用力，無法求救，無法思考，無法呼吸。

潮湧終於傾覆他，像摧毀一座蚍蜉建造的高臺，甲板斷裂，那從中間潛藏的怪物開始了廝殺。

他被人一腳踹到了地上，泥水濺了他一身，他還想著要往回爬，他得回去啊，Porsche萬一來了看不到他，他得回去啊，因為已經約定好了。他從沒這麽狼狽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少爺現在像條蛆蟲，都不需要外力自己就會崩潰。

他們還在大笑，笑聲和雨聲混在一起，像某種變異的電波音頻。雨水流進他的眼睛，以至於呼吸不暢，聽覺也被蒙蔽，一切都是模糊的，只剩下劇烈的痛苦還在心臟中跳動。

“嘿，小子，你要去哪兒啊這是？”他們用著蹩腳的泰語戲弄著Kinn，時不時用腳點他一下，連刀都不需要，光是他們這些人就足夠磨死Kinn，像鬣狗拆除一只獅子的利齒。

有人彎下了腰，把他身後的背包拽了下來。Kinn想要護住他的背包，他掙紮得太厲害了。“讓他安靜點。”有人咕噥了一句，隨即Kinn的後頸一痛，某種冰涼的液體註入皮膚，麻痹感很快統治了他的神經，Kinn的思維忽然墜入了極致的空白。

高濃度的抑制劑。

“這個味兒真是吵死了。”有人不耐煩地扇了扇鼻子，“早該給他來一針。”

“第一家族都不訓練他的嗎？這麽強的信息素……Korn那老家夥鼎盛時期都沒這麽強吧。”另一個人的嘀咕。

Kinn幾乎是無意識地翻著白眼，他的神經和肌肉都不受控制，但思維又是極度清晰的，聽得到每一滴雨落在耳邊的聲音。

“哈哈哈哈，快看啊，這小子居然帶了換洗的衣物。”有人大聲嘲笑著，把他的書包整個拉開，底朝天地把裏面的東西都抖落出來。

這很像是那種校園霸淩，但遠比那更嚴重，他們大肆地取笑著Kinn的每一樣東西。證件和日用品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被妥帖放置的鈔票順著重力紛紛揚揚地飄散，沾了水一片片黏在Kinn的身上，像一場暴烈的葬禮。

雨馬上就會停的，他是要回去的，Kinn還強撐著想爬起來，他得有個念想，人必須要有希望。有人踩住了他的手，笑聲和呻吟都被雨遮蓋住了，他的手被用力地才到地裏，像是另一灘爛泥。

有人蹲了下來，抓起了他的頭發，“我去，你看這小子怎麽這麽頑強啊，還想著回去找他的小情兒呢。”

劇烈的喘息。

“餵，”聲音忽然逼近了他，幾乎貼著他的耳朵，“你有沒有腦子啊？也不想想我們怎麽可能知道你今天會來這裏？也不想想是誰告訴我們的？除了你那個小情兒，還有誰知道你在這裏啊，白癡。”

……聽不懂，聽不清，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不是這樣的，不可能是這樣的。Kinn忽然劇烈地掙紮了起來，他像只拼死鬥爭的蛾，好在雨水遮掩著暴行，也遮掩著他的醜態，“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

他的呼喊歇斯底裏，在山間卻翻不起一點回音，只能得到更大聲的嘲笑。

“不是，我說，怎麽黑幫的少爺能這麽純情啊，他給你下了什麽蠱嗎？”

——不要告訴別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放心吧。

他是這麽說的啊，他不是答應了嗎？他明明是這麽說的啊！Kinn想大聲地喊他的名字，但他渾身顫抖，不敢。

不敢說，拒絕相信，只要不喊出Porsche的名字，噩夢就不會降臨。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都是假的，Porsche一定會來的，他怎麽可能不來呢？他答應了的啊……Kinn的嘴唇顫抖，透明的口水混著雨水，他看起來好像一條祈求垂憐的狗。

仔細想想，連私奔這種約定，也是Porsche先提出來的……

閉嘴！

而且Porsche最近總是對他很不耐煩……

不要想！不要想！

說不定從一開始……

不要再想了！不是那樣的！

Kinn擡頭仰望那座山石，在雨幕中身形模糊不清，一切都是灰暗的，不見光明。他瘋狂地嗅著空氣，這片山林裏好像到處都是Porsche的氣息。

但是Porsche，不在這裏。

求你了，Porsche，快來吧，快來救救我吧。他的神經像是瀕臨繃斷的弦，他願意向一切神佛禱告，只要讓Porsche出現，只要讓Porsche出現在這裏，他怎樣都可以，他怎樣都願意。只要Porsche出現，他甚至不需要任何的解釋，他會跟著Porsche走的，他會相信他的。

“還他媽看什麽呢？”靴子踩著他的頭直到砸到汙泥裏，Kinn卻忽然笑出了聲，那種笑是崩潰的、癲狂的，他笑著，幾乎笑出了眼淚。

“操你媽的！笑什麽笑！”笑激怒了暴徒的神經，一聲悶棍砸在皮肉上的聲響。

Kinn已經意識不到自己正在嘶吼和哀嚎了，他覺得每一處骨頭都在逆向生長，要由內而外將他貫穿。

我好痛啊，Kinn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嘶吼，快來救救我啊，Porsche。

Porsche，Porsche，Porsche，他的嘴唇蠕動，無聲地一遍遍念他的名字。斷裂的骨刺刺穿皮肉，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他是那艘被海捕獲的臨死船。

抑制劑的效果太強，Kinn的情緒又爆發得太厲害，很快他就感知不到其他了。他像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汙泥在他的指縫中幹涸又濕潤，濕潤再幹涸。沒有水，沒有食物，他也不發出聲音。

Kinn知道，他就要死了。他也知道，在他死之前，他會變成最後一樣武器——重創第一家族的武器。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Kinn忽然聽見了嘈雜的聲音，好像有人聲、槍聲，都混雜在一起。在Kinn的腦海裏，這樣的混亂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他分不清。

Kinn勉強動了動手指，他想遮住眼睛，半晌後才意識到是因為陽光太刺目。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但還是一點點撐起了身子，他知道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但他不在乎，他就是想再見見太陽，在直視太陽的最後剎那會有火焰燃燒一樣的幻覺。

但奇怪的是，沒有人再來阻止他。Kinn轉動渾濁的眼球，終於看清了從山坡上走下來的人。

持槍的Chan，眼神躲閃的Gun，表情緊繃的Vegas，還有Korn。

其實其餘幾人的表情Kinn只是留存了這個印象，他沒看清。獨獨記得Korn走下來的時候居然是帶了點笑意的，很慈祥，是他的父親。

Kinn忽然覺得疲憊，委屈和感激一齊湧上發麻的心頭，他一瞬不瞬地盯著Korn。

他大概還是不會死的，因為他的父親來救他了。Korn總會來救他的，每一次他犯了錯，闖了禍，Korn總是會像這樣來救他，也只有Korn會救他、能救他，第一家族始終是他的後盾。

瀕臨死亡的疼痛強化了劫後餘生帶來的狂喜，Kinn看到了一顆稻草，不管是偽裝的還是有毒的，他都顧不上了，只知道奮力去抓住它。抓住它，才能活。

Korn在他的不遠處蹲下了身，還帶著那樣溫和的笑意，像是在告訴Kinn，沒關系了，你不會再有事了，你做得很棒，可以休息了。

他伸出手，面帶笑意地擊斃了趴伏在Kinn面前的首領。

鮮血飛濺到了Kinn的臉上，Kinn渾身一抖。

上一次是Nomi，這一次是越南黑幫首領，幾乎是相同的角度，帶來了相同的溫度。但在Kinn的幻視裏，他好像看到Porsche頭顱被洞穿，鮮血飛濺到他的皮膚上，很溫熱，叛徒的溫度。

他終於意識到，Porsche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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