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n少爺。”門外響起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該吃早飯了。”

Kinn眼珠動了動，卻好像粘在眼皮上了似的，他屈了屈手指，指尖卻麻木發脹。伴隨著麻脹感的出現，身體各處感官也終於開始運作。Kinn活動了一下肩頸，只覺得身體輕松又有些疲累，剛像是釋放後的驟然放空。有什麽熱烘烘地擠在他的手臂處，正是把他壓麻的罪魁禍首，Kinn動了動胳膊，昨晚的記憶終於翻了上來。

他謔地睜開眼睛，轉頭看向睡在他身側的Porsche。Porsche睡著的時候顯得很安靜，側身靠在他的胳膊上，肌肉因為放松都擠攏在一處，Kinn看了卻沒有起別的心思。只覺得滿足，心裏飽脹著漏了口子，發著酸地整個軟下來。

他伸手去順Porsche的頭發，從上到下，從前向後，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真切地感知到他在手心隨呼吸起伏。Kinn的唇邊漾著不自覺的笑，輕輕叫了他的名字，“Porsche。”

Porsche很快就被弄醒了，他的手指懶洋洋地劃過Kinn的胸腹，在一枚吻痕上停留了片刻，才用朦朧的聲音問道，“幾點了？為什麽不多睡一會兒？”

Kinn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就再次傳來一聲呼喊，“Kinn少爺，起了嗎？我能進來嗎？”

Kinn和Porsche對視了一眼，Kinn比了個“Pol”的口型。後者就明白了Kinn為什麽叫他起來了，趕緊坐了起來。Kinn按住他的胳膊示意少安毋躁，他清了清嗓子，“起了，早餐放門口吧。”

“Kinn少爺，”門外的聲音聽起來很為難，“你現在狀態不好，放在門口到時候又一天都不碰吃的，我還是進來吧。”

“等一下，”Kinn趕緊制止了Pol，“我會出去拿的，你就放在那裏吧。”

“少爺，要是這樣的話，到時候江先生又要怪罪我了，我還是進來吧。”Pol還拍了拍胸脯，“沒事的少爺，我是Beta，沒那麽受影響。”

這哪是受不受影響的問題，Kinn趕緊松了Porsche的手，Porsche跳到地上就開始在一堆衣物中找自己昨天穿來的那一身。偏偏昨天晚上扔得瀟灑，現在找可就苦了Porsche，他瞪著Kinn，示意自己找不到內褲了。

還什麽內褲啊，趕緊隨便套一條就得了。Kinn慌亂地沖他比手勢示意他趕緊躲起來，Porsche胡亂抓了一條外褲套上，又歸攏了一團衣服，看也沒能仔細看就趕緊跳上了床藏在Kinn的身後。Kinn隨便用枕頭毛巾什麽的給他塞了塞疊了疊——誰讓他房間又大又空，只有這麽個地方能勉強藏一只大貓。

“Kinn少爺。”Pol用胳膊肘撞開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身子。Kinn趕緊又掖了掖身後的Porsche，假模假樣地露出一個微笑來。

“放那邊吧。”Kinn昂了昂頭，動作幅度還不敢太大，生怕露餡。

但再怎麽說……Kinn少爺的狀態也太好了吧，Pol有點不敢置信地上下看了看Kinn。Kinn全然不像前幾天幾針抑制劑下去易感期敏感又易怒的樣子，盡管他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但那絕對和先前是兩個狀態，反而顯得饜足而慵懶。

“少，少爺，你沒事嗎？”

Kinn見Pol老往自己身後瞧，手上掖的力道又不自覺加重了些，透著股心虛的掩藏勁。一不小心隔著被子摁在了Porsche的筋，麻得Porsche狠狠掐了一把Kinn的腰，還嫌不解氣，又悶著錘了幾拳。

Pol忽然看見Kinn的面部表情猛地猙獰了一瞬，被嚇得更走不動道了，“我我去叫醫生，少爺你可千萬別有事啊少爺。”

“站住！”Kinn在被子下反手捉住了Porsche的手，一時因為緊張忍不住向Pol施了壓，“叫醫生幹什麽，讓你把早飯放到一邊走就是了，怎麽這麽多廢話？”

Porsche卻像是存心使壞，卡著Kinn的手掌暗暗用勁，就吃準了Kinn不敢大幅度動作也不敢呵斥他。Kinn被他別得牙關都咬緊了，小指連連搭在手指上求饒。然而不知道為什麽，這一下卻反而讓Kinn心裏忽然安定下來。剛剛的不真實感煙消雲散，些微的尷尬和不知所措也不再有。

Porsche在他手裏，在他身後，在他脖子上的腺體裏。

他確實在這裏。

“怎麽了？”又急急地插進來了一個聲音，跟Pol搭檔值班的當然是Arm，又剛好他們兩個都是Beta。聽見動靜還以為Kinn又在易感期中控制不住脾氣摔了飯碗，結果剛進門就被熏了個趔趄，他趕緊捂住口鼻，甕聲甕氣地追問道，“怎麽了？”

操。Kinn攥緊了Porsche的手，一時只覺得頭更痛了，“什麽事都沒有，我讓Pol把飯放到一邊。”

Kinn大約真的不擅長演戲，Arm也一眼就看出他狀態看起來好了很多，起碼臉上沒有了那種病態的被壓制的潮紅。見Kinn沒事，反而是易感期要結束的樣子，便推推Pol，“就放在這兒吧，我們走。”

Arm說話有的時候比Kinn還要管用，Pol依言把早餐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桌子連著椅子搭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Pol就隨手推著理了一下，一下子沒留意掛了一條皮帶，皮帶重頭帶著尖墜在地上，連帶著把勾在尖上的一件衣服也帶到了地上。

Pol下意識挪了一步，剛好一腳踩在那件衣服上，趕緊彎腰撿起來道歉，“抱歉少爺我……”

Arm忽然攔住了他起身的動作，那件衣服……他分明記得昨天晚上剛見過，而那絕不是在少爺身上見到的。說起來，昨晚好像他還親手放進來一個人，一個應該進來看過Kinn就在五分鐘從他預留的後門離開的人。

Pol被Arm一阻攔，手一抖，又從衣服中間飄下來一條白內褲。

兩人忽然都一頓，雙雙看向了Kinn，Kinn的目光閃躲。Pol看Kinn，主要是拿不準那條內褲他是該撿還是該視而不見。他猶豫半天，還是畏畏縮縮地打算再彎一次腰撿。

再彎一次腰，剛好看見了床底的兩雙鞋。

Arm見Pol忽然呆楞在原地，還是沖著那條內褲，他沖著Pol的屁股就狠踢了一腳。他一向引以為傲的邏輯大腦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唯獨敢確定的是後勤部給少爺買貼身衣物的時候從·沒·買·過·白·色·的。

Pol差點被他一腳踢得杵進那條內褲裏，半晌只敢跪著不敢吱聲，內心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少爺這顯然是留了Omega過夜了。這麽多年來可是頭一遭在易感期留人啊，這意味著什麽呢，這意味著大八卦啊，問題就在於他怎麽不知道？誰把這Omega放進來的以及，那雙鞋子好像在誰身上見過？

Arm都能聽見Pol腦袋裏旺盛但無用的思想如同火焰劈裏啪啦地燒，他冷靜地輕輕吸了一點空氣，確認了少爺的信息素確實變了味道。但問題是，問題是——據他所知，Alpha和Alpha好像是不能互相標記的吧？而且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在監控大師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沈默，難言的沈默。Kinn此刻終於開始覺得虛弱，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時刻處於欲言又止的狀態，看上去像是被床墊咬了一口。

他們三個的沈默歸他們的，忽然就見Kinn身後的被子拱動，Porsche猛地翻出腦袋來，“你們還有完沒完？憋死我了。”

看見Kinn忽然冒出來一個大活人，這張臉還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Porsche，就像恐怖電影音樂都鋪墊到最高潮冒出來的鬼。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Pol驚恐地大叫了一聲。

“叫什麽？閉嘴！”在場剩餘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沖Pol吼道，Arm更是絕，捂著Pol的嘴就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這一下差點沒把Pol送走，他嗚嚕嚕地叫著，伸了手沖Porsche瘋狂地指著。

Porsche淩亂的頭發，同樣怡然的神態，還有他露出來的皮膚上錯綜的吻痕和咬痕，更不要說這滿屋子飄著的氣味，就差寫幾個大字摁在Arm和Pol面前告訴他們實情了。

Porsche隨意地搔了搔頭，似乎半點沒意識到他在這個屋子裏造成了一場小騷亂，“我看你們進度太慢了，所以推一把，免得你們反應過來之前我就已經被悶死在裏頭了。”

他輕佻地捏了一記Kinn的屁股，Kinn撇了撇嘴，似乎有點不滿Porsche突然出來，當然他更多的不滿可能是Porsche沒穿好衣服就這麽冒出來。

Arm皺著一張臉，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開口了，“我就問一句話，就一句，因為實在是太好奇了。”

他轉向Porsche，“你是個Omega？”

“那又怎麽樣，”回答他的是Kinn，眉弓下壓，一個隱隱有些敵意的表情，“他是Omega，那也是我的。”

最後半句話說完，他有點心虛地快速轉頭看了Porsche一眼，後者只是玩著自己的頭發，並沒露出什麽反對的神色，他這才大膽起來，“你有什麽意見嗎？”

“沒有沒有，”Arm趕緊說道，皺著個臉又回憶了一下此前的種種，“就是覺得……根本沒看出來不是Alpha。”

既然真相大白，他和Pol在這裏就太壞氣氛了，他拽著Pol又後退兩步，“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慢慢用餐，哈哈。”他尷尬地笑了兩聲，飛速退出了房間。Kinn甚至都來不及警告一句，就聽見窗邊飄進來Arm最後的聲音，“放心吧，少爺，我們倆肯定保密！”

看見自己的好朋友這麽上道，Porsche有些失笑地搖搖頭，緩緩躺倒下去。Kinn轉頭看他，忍不住又要笑，但其實早已經開始笑了，只是忍不住，還是很想笑，高興得像夜裏灌了半醉，白日醒來還暈乎著飄在夢裏。

他低頭用鼻子拱了拱Porsche的臉，被Porsche抓住後頸，額頭蹭著抵上Kinn的唇。

他們廝磨了一會兒，Kinn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腺體上，感受血液和激素流過那個印記，“還要再睡一會兒嗎？”

Porsche搖搖頭，翻了個身伏趴在床上。他的脊骨是麥色的沙漠，幹燥而有力起伏，每一處線條都綿延，要從裏面生出所有的春天。吻是芽，淤痕是待放的苞，指印是溪流的痕跡，春天藏在他身體裏，像一塊純然不做作的畫布，被白色被單纏繞著半遮半掩一裱，便是高雅又私人的一幅作品。

Kinn的手指親昵而無目的地在上面流連，“那起來吃早飯？”

Porsche扭頭瞥了一眼早餐盤，懶洋洋地支起了身子，“你餓了嗎？”

“好像有點，”嘴上這麽說著，Kinn卻也松了骨頭似的軟躺下來，只剩指頭上還有一截骨頭沒熔化，固執地留在Porsche的脊背上，“這兩天沒怎麽能吃下東西。”

Porsche挑了挑眉毛，“你確定要先吃早飯嗎？”他自己說著，又含住半截話頭，自己否定了自己，“算了，餓了就趕緊去吃吧。”

Kinn似乎領悟了些什麽，壞笑著貼近Porsche一點，“那你想我想吃什麽？”

Porsche仰頭叼住他的耳垂，模模糊糊洩出來點哼笑，“……我？”

Kinn剛想伸手去撈Porsche，就被後者靈活地躲過了。他跪立起身子，又慢慢趴下去，線條開始在他身上流動，春開始交融演奏，Porsche舔了舔嘴唇，狡黠地眨眨眼，“不過，也不是不可以同時吃？”

“Kinn少爺。”Chan叫住了團聚在一起鬧鬧哄哄往外走的一群人，他皺著眉頭，表情很是嚴厲，“你怎麽要在這個時候出去？”

Kinn裹緊了身上的衣物，面色看上去很蒼白，偏偏又透著一股執拗的兇狠，“我想出去就出去了。”

Chan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另一個人，“那你呢，Tankul少爺？別忘了前段時間你剛出門就惹了事情。”

“嗷，我出門怎麽了？我帶著我的保鏢們想什麽時候出門就什麽時候出門啊，我又不是發情期的蠢貨。”

“少爺，”Arm捅捅Tankul的胳膊，小聲說道，“Kinn少爺打抑制劑了，他那是易感期。”

Tankul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那這又是什麽。”Chan走近了Pete和Pol推著的大推車，看著像是酒店客房保潔人員會推的那種車。

“不喜歡的衣服！”Tankul忽然不知怎麽就生氣起來，“我要把它們都拿去扔掉！倒到河裏！”

“少爺，你出來的時候明明還說要把它們捐給有需要的人。”Arm又有些尷尬地小聲提醒道。

“扔掉！我改變主意了，今天要全扔掉，我要看著它們被淹死在水裏！”

Chan沒管在一旁吵吵嚷嚷的Tankul和小聲嘀咕的Arm，伸手翻了兩下，全是各式各樣花花綠綠的衣服。這事確實突然得古怪，但好像又確實是Tankul能幹出來的事情。

“Kinn少爺就別再跟去了吧。”Chan友善地提醒道，但表情卻算不上柔和，“你現在還不舒服著。”

Kinn死死地盯著Chan，眼球幾乎迸出些血絲，“Chan叔，我現在要出去。”

“去哪裏？”Chan也盯著Kinn，絲毫不讓步。

“去任何一個沒有人看著我管著我的地方！”Kinn忽然咆哮了起來，他突然發飆在場眾人都打了個激靈，尤其是幾個保鏢，禁不住擔憂地看向Kinn。

對峙半晌，終究是Chan後退半步，他輕輕嘆了口氣，“老爺去Gun家開會了，下午會用過晚膳後回來。”

Chan說完便回到莊園了，徒留Kinn雙目猩紅，捂緊了自己脖子上的抑制貼，似乎在竭力控制著自己信息素的暴動。良久之後，他才轉回身一把搶過Pete手裏的推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他轉過身的時候神情半點不猙獰，反而有種攔都攔不住的喜上眉梢，他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領口，暗忖剛剛那一下會不會沒唬住Chan叔。他的手指滑進層層衣物中，被另一只手勾住，拽著小指上上下下地晃，就像他的步子一樣，從大步流星的間隙能偷窺見快要跳起來的急。心跳也跟快趕不上趟似的一個勁地跳，每個拍子都是短促的十六分音符，跳躍又不連音，每一瞬都短促而有力。

他唬沒唬住Chan叔不清楚，但確實把其餘的幾人都嚇壞了，還以為Kinn少爺真的突然爆發。Tankul看著Kinn變臉的全程嘖嘖稱奇，“不錯啊，不錯，以前怎麽都沒發現你這麽有演戲的天分？你比我剛投資的那個小明星演技看上去更自然！不錯！什麽時候也給我拍部電影看看，最好狗血一點的那種。”

Kinn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我倒是覺得你自己可以去演戲，演那種浮誇的……少爺。”

Tankul恨恨地對Kinn翻了個白眼，回頭見著離莊園有段距離了，沒輕重地踹了一腳推車，“快點從裏面爬出來，別把我的衣服都染上一堆Alpha的臭味！”

“少爺，他是Omega。”Arm附耳說道。

“我當然知道！”Tankul大聲嚷道，用手指戳著Kinn，“我說的是這個Alpha的臭味！”

他雙手抱胸，很不耐煩地扇扇鼻子，“我才不要跟臭情侶走在一起。”

“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謝謝你這次幫我們。”Kinn扶著Porsche，幫著他跳出推車，Porsche跳下車，自然地和Kinn十指相扣，手指還在做小動作，捏著推推又拉拉。

“快走快走。”Tankul嫌棄地擺擺手，自己又滿臉不情願地整理著被Porsche弄亂的衣服推車。

Kinn拽了Porsche一把，兩個人嘻哈著沒個正形地跑了，似乎又回到了七年前Kinn等著逃課的Porsche落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但現在比那時要更愜意，沒有時間像是追在他們屁股後面攆著，他們沒什麽好著急的，沒有學校的晚點名，沒有大學裏的宵禁。

重新開始的連結，似乎沈澱了比先前更深重而豐沛的情感，不像棉花虛充無定形，而是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腳踏實地的安心。乃至於和解甚至都不需要過多的言語，眼神交錯，便同德同心。

Porsche走遠了，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眾人有沒有離開，Kinn也順著他的動作轉身草草看了一眼。出人意料的，Tankul還站在原地，大約是剛整理好他那一車的衣服累著了少爺身子，他正扶著推車遙遙地看向Kinn和Porsche的方向。

他的目光看向這邊，卻沒有落在他們任何人的身上。他的神情顯得是那樣悵惘、木然，一瞬間Kinn真從他的臉上看見了他們兄弟相像的部分，仿佛Tankul才是真的要如同Kinn般要爆發的人，有什麽悲傷猙獰著湧動著要撕裂他浮誇的表象。

Porsche緊了緊Kinn的手掌，Kinn再凝神細看，Tankul又漠然地移開了目光。

“少爺？”Pete叫了一聲Tankul的名字，“怎麽了嗎？”

Tankul把手上最後一件衣服團成一團扔進推車，一點也看不出呵護之心，反倒是像扔進臟衣簍，“沒什麽，就是忽然想媽媽了。”

他握住推車的把手，一時間手指卻用力到有些發顫，染了艷色的指甲更顯手指的蒼白，他過長的劉海垂下，遮住了眼睛。仿佛一塊簾幕，同時有兩個場景在他的眼前閃現，一會兒是一個女人緊張到近乎痙攣的面部肌肉，卻努力裝出一副和平日裏相同的和藹可親的模樣，一會兒又是更年輕些的Kinn半跪在他的面前，同樣緊張的神情和一雙汗濕的眼睛。

女人攥住他的胳膊，對他說，“Tan，你等等媽媽，等媽媽去接弟弟過來，媽媽帶著你們一起走好不好，我們永遠在一起。所以你乖乖等在這裏，千萬不要亂走。”

年輕的Kinn攥住他的胳膊，對他說，“哥，我就求你這一次，以後家裏就交給你和Kim了。”

然後就是混亂的尖叫和囈語，他的恐懼擾亂了一切回憶，只來得及抓住Korn的衣襟哭著喊爸爸救我，卻來不及抓住女人僵硬的手指。這混亂的尖叫和囈語伴隨了他二十年，接著恐懼再次卷土重來，他在急救室裏哭著握住Kinn無力的手。

逃跑的下場太過慘烈，所以他早已放棄了逃跑。只來得及裝出一副漂亮的面具，橫豎都寫著草包，就沒人看得清他的真心。

但是就在剛剛，他看著Kinn和Porsche十指相扣，忽然又想起了母親死的那年。你不怕死嗎？Kinn，你真的不怕死嗎？很多次，他都想這樣問Kinn。但Kinn總是一次又一次地逃跑、脫離掌控，他好像從不吸取教訓，安分了七年，卻又在遇到Porsche的時候再次活泛。

生命誠可貴，Tankul自己是這樣的人，他惜命。愛情價更高，他一直以為Kinn是那樣的人。

直到剛剛，Tankul卻忽然意識到，Kinn好像已經逃出去了。

他自由了。

Kinn扳了一下Porsche的手指，用些微的疼痛喚回後者的註意力，“在找什麽？怎麽總是東張西望的？”

Porsche撇撇嘴，“老感覺好像有人在盯著咱倆，擔心你還沒走出幾步就被又抓回去了。”

“別想太多，好歹我也是少爺。”Kinn呼嚕了一把Porsche的頭發，“再說了，頂多也只有我父親會提出什麽異議，你不是也聽見了嗎？他在Gun叔家呢，別瞎想。”

Porsche敷衍地點了點頭，他不相信Korn，但也確實沒找到什麽蹤跡。就算是那些Korn布置的暗樁，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全然了無蹤跡。

但願只是自己現在有點敏感吧，Porsche摸了摸鼻子，“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

Kinn想了一會兒，有些驚愕地回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確實出入過無數高檔會所，風景名勝，他能對歌劇和紅酒的品類如數家珍，卻再也不知道碼頭邊那一條街裏哪家小吃滋味最好。他不知道哪裏人多好玩，哪裏適合兩個人同游，他距離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離得有些太遠，也就一並著失去了市井的煙火氣。

他應該慶幸Porsche身上的生活氣息還很足，就是可惜Porsche能提出去哪家燒烤，面對情侶相關的問題卻只會在手機上搜索網紅地點。

面面相覷半晌，兩個人撲哧一聲又樂了出來，Porsche一把攬過Kinn的脖子，剛好給了他一個親吻的理由，Kinn捏捏Porsche的耳垂，“……走到哪裏算哪裏吧。”

於是還真就漫無目的地走起來，順著人流的方向，仿佛融進了這座城市其餘千萬人的日常。提著一塑料袋的小吃，掛在Kinn的腕子上，因為Porsche多的那只手還忙著東摸摸西拽拽，遇見個毛絨玩具就要手欠地上去捏捏手感。

飲料也要立在Kinn的手裏，Porsche原先拿了一路，但是杯壁上開始滲出水珠，沾著手心，幹什麽都不方便。Porsche還要使壞，撩起Kinn的衣擺把滿手的水使勁蓋在他腰上。

Kinn冷得直躲，烈日下還鬧個臉紅，他倒不介意Porsche的胡鬧，只是Porsche撩起的幅度太大，他那半身的亂七八糟的痕跡不知廉恥地見了天光，還不趕緊躲著逃。

無奈，Kinn只好連飲料都幫Porsche拿著，還得時不時舉高了送到Porsche的嘴邊，伺候少爺也沒有這麽完備的。

Kinn在鏈接裏舒展著抱怨的情緒，被Porsche感覺到了，威脅地沖他一呲牙，Kinn就又笑了。自然地也吸一大口粉紅凍奶，甜得膩歪，偶爾喝一口卻格外滿足，肚子裏灌了半袋糖水，忽忽悠悠地撞著心尖。

Porsche在前頭走著，冷不防被扣了一頂黑帽子，Kinn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了兩頂帽子，一黑一白，看上去是那種路邊攤買的情侶款。Porsche頭發都被壓塌了，剛想不滿地沖Kinn嚷嚷，就被Kinn拿著手擦著把話堵了回去。

Porsche皮膚黑，被太陽一燒都浮出些潮紅，汗水點綴在他的筆尖，像紅熱的雀斑。Kinn就拽著自己的袖子擦Porsche臉上的汗，他怕Porsche被曬得慌，所以臨時抓了兩頂帽子遮陽。

Porsche拽了拽帽檐，難得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在Kinn挪開手時咬了一口他的袖子，有些拉扯感，但並沒用力。這個隱秘的小動作像是藏在鏈接下無傷大雅地調情，Kinn捂了捂被抑制貼蓋住的腺體，藏了點暗示撩了他一眼。

Porsche卻在這個時候裝看不懂暗示了，眼神一個勁往遠處亂瞟，“那邊人好多，是在幹什麽？”

Kinn順著他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亂哄哄的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不知道，就索性拽著Porsche向那邊走，越往中心走，越能感覺到人潮的鬧雜，興奮裹挾了每個人，都向著中心熱鬧地湧。

Kinn緊緊的牽著Porsche的手，Porsche一只手虛虛扶著Kinn的腰。他們像是穿越人潮回到七年前，還像愛湊熱鬧的少年，害怕走失，卻要在宵禁前玩個盡興，所以最要往人多的地方紮，又要緊緊依偎。

離得近了，才發現是一家百貨大樓剛開業，邀請了當紅的明星駐場。Kinn之所以意識到，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個明星，好像還是KT的當紅臺柱。

Porsche也認出他來了，瞇著眼睛，語氣難得不善，“我記得他。”

他說的是“我記得他”，而不是“我認識他”。Kinn訝異地挑挑眉，“你們之前見過？”

Porsche湊得離Kinn近了些，放低了聲音，就顯得有些咬牙切齒，“在很久之前的宴會上，他給你塞名片了。”

Kinn努力回想也沒得出個結果，先是驚訝，後轉變成戲謔，他咧了嘴也同Porsche咬耳朵，“該不會——你吃醋了吧？”

Porsche狠狠地一敲Kinn的帽檐，Kinn立刻呲牙咧嘴地收了聲，雖然眉眼間的得色可不是這麽說。

來都來了，自然不能不進去逛逛，就沖Porsche這反應，讓Kinn想不逗他都難。只是進了大樓，人就越發多了起來。Kinn幾乎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他牽著Porsche的手上，冷不防被人狠狠一撞，差點沒拉住脫了手。

他下意識往撞自己的人那裏看去，所有人都在往裏走，只有撞了Kinn的人在倉惶地向外逃。

那也是個青年，匆忙間看不清眉眼，卻能感受得到他的緊張與仿徨。他身後還拉了一個男孩，眼看著後面的少年綴著走，身形節奏顯然有些不情願不耐煩，但終究是被前面的青年拖著走了。

他們奮力掙開人群，像是想要逃離什麽可怕的物什。步伐淩亂，如同受了驚的動物。Kinn想要叫住那個青年，讓他回頭看看被他拉住的人，想要逃跑並不是誰的錯，但是也要看看身後的那個人，他就要跟不上你因為慌亂所以急躁的情緒了。

他張開嘴，伸出手，卻撈到了虛空。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那原來是七年前的自己。

Kinn猛地回頭，對上了Porsche關切的眼神。

“怎麽了？”Porsche不知道Kinn忽然看到了什麽，只以為他是人太多不舒服，“是不是這裏人太多，你不舒服了，還是你感覺有人在監視你？那要不然我們就走吧？反正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害怕被監控，害怕Porsche被發現，所以恐懼，所以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那時候的自己。

Kinn定定地看著Porsche，現在他們在這裏，仍舊有很多視線掠過他們。但Kinn已不再為此緊張，因為那些視線都與他無關，因為他根本不再在意那些視線。那些陌生的、友善的、冰冷的監視著他的視線，他都不再在意了。

Kinn緊了緊Porsche的手，沖他露出了一個笑，“沒關系的，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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