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n一邊慢吞吞地舔著冰激淩，一邊慢悠悠地走。他走路的速度跟舔食冰激淩的速度一樣慢，就好像借此對抗飛速的時間，想留下將要墜落的夕陽，想減緩冰融化的速度，想延長和Porsche在一起的時間。

??Porsche也沒有出聲提醒，他們抄了小路，走的卻是最遠的那條路。Porsche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石頭，石頭在平整地面上滾來滾去，他的腳尖也就擦著Kinn的腳跟蹭來蹭去。Kinn感覺到了，卻也不以為意，左來Porsche不會真的踢到他讓他摔個趔趄。亦或者，如果絆倒了他，他就有理由停在這裏了。

??石子骨碌碌地滾過他們的腳邊，Porsche卻在一瞬間聽到了石子滾出了第三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差點打掉了Kinn手中的冰激淩。

??Porsche定定地看著那邊的街角，倒把Kinn嚇了一跳，“怎麽了？”

??“那邊剛剛有人。”Porsche篤定地說道，擦過的衣角和一閃而過的身形他不會看錯。

??Kinn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甚至退回了幾步去看街角延伸過去的街道，“哪裏有人？我怎麽沒看見？”

??Porsche盯著那個地方不願動彈，Kinn從背後拉著手慢慢貼上來，把冰激淩送到Porsche的嘴邊，“就算有人，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不是很正常，你今天怎麽這麽敏感？”他不是Omega，不知道被標記後會不會對一切氣味和外界因素都格外敏感，但說起來他也是受過訓練的，要真有人總也能感覺到的。

??Porsche搖搖頭，下意識接了一口冰激淩，“算了，可能是我看錯了。”

??Kinn總大約知道Porsche對本家的敵意，以前是因為他，現在還這麽抵觸大約是對Korn的。再說了，Kinn現在也不想讓Korn發現Porsche的事，也說不清為什麽，心裏還有些隱怵。

??但面對Porsche，他不能把那點沒根據的恐懼拿出來讓Porsche平白擔心，另一方面他也相信Chan叔不會故意在這種事上騙他，“你不會以為我父親又派人來監視我們了？哪有那麽玄，他昨天晚上人就不在莊園，都不知道你回來的事。而且再怎麽說我也是少爺，家裏的人員走向現在都經過我手，我父親哪有那麽快就來阻撓我們？”

??Kinn深吸了一口氣，“再說了，現在我們……肯定瞞不過我父親，找個機會，我們一起跟他吃個飯。我對你是真心的，Por，我會向他解釋這一切，我猜他也不太會不同意。”

??之前Kinn擔心Korn不同意他跟Porsche的關系，害怕他揭露自己是黑幫的少爺，害怕他對Porsche不利。現在他倒反過來勸說Porsche別太草木皆兵了，大約真是因為手上拿了些權，又長大成熟，所以對自己掌控局面開始有了信心。只可惜他自己也沒發覺，現在脫口而出的勸慰，還是猶豫。

??Porsche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他不想和Kinn爭論關於Korn的事，至少在現在不想。他不想在剛和好的時候就要逼Kinn去審度他自己的父親，他們重新修來的關系很強大，但同時也很脆弱，再生嫌隙的話，那就真的無法再走下去了。

??Porsche不想承認他有點畏縮，是那種對於要揭開瘡疤迎接痛楚的下意識的畏縮，人都想在甜蜜中多停留些日子，Porsche也很難免俗。他確實害怕，而且他不想讓自己的害怕也成為Kinn的害怕，畢竟那是Kinn的父親，他們在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不能強求Kinn忽然改變對他父親的看法。

??再說了，他有的那些猜測，也不過是猜測。道聽途說，捕風捉影，再加上自己腦子裏那點周轉，終究不是鐵證，也終究他不是Kinn自己。

??所以他說不出話來，只是聳聳肩，“估計是我自己看錯了吧，你要回去了嗎？”

??不想送他回去，但終於還是為了逃避一個話題開啟了另一個。想要拉著Kinn去往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但他們已經不是當初無憂無慮又沒有牽掛的少年，生活該是什麽樣就受著往前走。

??Kinn顯然也不想回去，回去有什麽意思，他三兩下把化成粘膩糖水的冰激淩嗦進嘴裏，“你接下來去哪兒？”

??Porsche斜了他一眼，“去Avalon啊，我還能去哪兒，這麽早回家也沒事幹。”

??Kinn就又笑，“不是有店員在嗎？哪有店長凡事都這麽親力親為的，看來以後說不定還得靠你養活我呢。”

??手指拉著，說些不著調的話語，但無論說什麽都無法改變指針的流向。Porsche失笑地搖搖頭，勾著Kinn的後腦勺拉下來親了親他的額發，“你該回去了。”

??Kinn抱住他的腰，“以前這話都是我先說的。”

??該回去了，你明天還要上學呢。該回去了，你明天還要訓練呢。

??Porsche笑著輕錘了一下他的肩膀，“風水輪流轉。”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從前是Kinn送Porsche到拳館到學校，或是因為保鏢要來接他，必須要先送Porsche離開。現在卻是Porsche目送他走遠，因為Avalon和莊園本就在兩個方向。

??等Kinn的身形在視野中消失不見，Porsche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掌心覆蓋腺體，仿佛壓住了一顆在體外生長的心臟。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大步走過馬路，走到剛剛那個街角。街角的這家店鋪大概是在裝修，鋼架粗糙地搭著，一塊紅塑料布遮在上頭，Porsche和那塊紅布對視片刻，猛地一把扯開紅布。

??什麽人都沒有。

??迎客鈴一被撞響，Porsche條件反射地朝聲音方向瞥了一眼，“今天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

??“不是說只要我來就免單的嗎？我看你是想逃單所以拿打烊做借口吧。”

??要讓Kinn忍著不來見Porsche是件很困難的事，幾乎每天都要在打烊後溜過來看Porsche一眼。前兩天確實處理事務忙了幾天，今天得了空又趕緊溜了過來。

??他一手支著吧臺，瀟灑又寫意地從外頭翻進來。給他留了好好的路他不走，街上裝酷的小流氓倒給他學了個十成十。

??吧臺裏側瓶瓶罐罐很多，怕他帶到一個就多米諾骨牌一樣全砸下來，Porsche那點嚴肅和疏離就裝得有些站不住腳。只好迎著去接他，兩人踉蹌後退了幾步，撞在墻壁上急切又潦草地分享了一個吻。並不很深入，倒更像是打個招呼，交換一次呼吸。

??Porsche的身體沒離開Kinn的，伸手去夠了兩只杯子，在他面前晃晃，“只有啤酒。”

??Kinn抱怨似的嘟囔了幾句，但還是松開Porsche去拿了啤酒。之前Porsche的確會給他調酒，有的時候Kinn也上手開發花樣，喝熱了剛好躲到儲藏室裏洩次火。今天確實是Porsche沒料到他會過來，器具都收了，懶得重新擺弄。

??Porsche推著Kinn到院子裏，店裏衛生他也都弄好了，省得麻煩，院子裏坐坐不也是一樣。好在他還沒為了省得麻煩只給Kinn幾瓶啤酒就了事，去不遠處一家夜攤上買了些燒烤和Kinn分食著。

??說些閑話，但也沒那麽多話，聊些樂子，但也不至於笑得歇斯底裏。Porsche最近總有很多事可供分享，光是他客人帶來的趣聞就夠出一本小書了。

??Porsche聽Kinn說著，從簽子上揪下來一塊肉扔到了水池裏。Kinn註意力一下子就被分散了，“你每天就這麽養魚的？恐怕你這魚得一天一換吧，居然敢給魚吃燒烤？”

??“吃不死，老有客人餵花生米面包的，肥著呢。”Porsche又往自己嘴裏扔了一顆花生米，“上次Tankul過來還非要偷兩條走呢。”

??“他來過？”

??“說是家裏悶得慌，要找樂子，Pete他們又怕別的地方不安全……之類的。”

??“我想起來了，上個禮拜他喝到被Pete他們扛回來，為此還被父親說了一頓，敢情是上你這兒來了？”

??“你不知道？”Porsche倒有些驚奇了，他難道沒和Kinn說過這事？

??“你沒告訴過我！”Kinn顯得有些咬牙切齒了，緊接著追問道，“那偷又是怎麽回事？”

??“那個啊，他指使Pol偷偷撈兩條帶回去，剛好被我看到了，就送他了。”

??Kinn回憶起來總覺得這事帶著玄機，因為據他回憶Pol那天是濕漉漉地回來的，總不至於全泰國就在他一個人頭頂上下了場雨。

??話說到一半，酒杯卻空了，Kinn拿了點少爺架子命令Porsche，“你等著，等我回去拿酒，等會兒你可得好好給我說一遍這事。”

??Porsche聳聳肩，笑著等他去。可能是等著聽故事，Kinn跑著去又跑著來，就近拎了一提子酒，活像他兩人能喝了這麽多似的。

??看他一臉殷盼的樣子，Porsche剛要開口說說那天的樂事，笑容卻忽然一頓，“Kinn，你應該沒再叫別的朋友過來吧？”

??迎客鈴再一次被撞響了，從裏面。

??Kinn是在一陣不舒服的顛簸中醒來的，他後頸生疼，一動就覺得頭痛欲裂，破碎的記憶黑斑一樣半凝固在後腦勺——他流血了。然後他才回想起之前最後的一個片段是他看見Porsche忽然嚴肅起來的面龐，與此同時巨大的危機感襲來，Kinn下意識地低頭轉身躲避襲擊。電流擦著他的發絲飛出去，握著電擊槍的人反手用力打在了他的後腦。

??劇痛在一瞬間席卷全身，Kinn看見Porsche撲過來的動作像是慢鏡頭，他的思維也像是被阻隔，他想提示Porsche快逃……快逃！

??Kinn不自覺地渾身抽搐了一下，因為他被黑布蒙著頭，在他回想起之前發生了什麽之後，就不受控制地戰栗。他感受不到Porsche，他不知道Porsche的情況，他甚至不敢想象Porsche遭遇了什麽，這顯然是針對自己來的，而Porsche……

??手指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像是要捏斷Kinn的指骨，Kinn卻忽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止住了身體的顫抖。是Porsche，Porsche就在他身邊，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Kinn像是一瞬間找回了心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歸還不是絕境。

??Porsche的情況也很不好，他看到有人從門裏舉槍走出來，一瞬間就明白肯定是後門被撬了鎖。警示已經來不及，他想要撲上去拉住Kinn，但對方有槍，光是指住Kinn的頭對Porsche來說威脅就已經足夠。Porsche只能停了動作，示意自己不會反抗，接著後頸一痛，他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是感覺有人在一直拉扯著自己的手腕，手銬吊著腕子一直在晃動，Porsche費力地找回了大腦對身體的控制權，順著手銬的方向摸索另一只被銬住得到手。他攥緊了手指，確認了那是Kinn的手，才晃晃腦袋開始感受起周圍的環境來。

??他們醒來時掙紮的幅度很明顯，自然是被人註意到了，Porsche聽見了一聲嘲笑似的鼻音，其餘的還是很安靜，判斷不出來對方一共有幾個。

??身下偶爾的顛簸感還是很好辨認，應該是在行進的物體中，大型卡車？不清楚。Porsche動了動脖子，發現自己以一種很奇怪的姿勢坐著，屁股下像是有兩條鋼管架著他，讓他的身子老要往下陷，又隨著車輛轉彎加速左右晃動或者往前撲。但是他的手被銬在腿旁，牽拉著他的身子好不讓他徹底陷下去或者撲出去，導致他只能以一個很奇怪的姿勢佝僂著作著。他猜Kinn也是一樣，因為他們的手被銬在了一起。

??Kinn差不多也得出了這點線索，勾著腳用腳後跟用力向後一撞，鐵皮在空蕩的車廂裏撞出了點回響。

??是最普通的那種廂式貨車。二人共同得出了這個結果，Kinn拉了一下Porsche的手，一個詢問。Porsche在他虎口上寫了個“3”，之前在院子裏他就見到了三個人，算上司機，起碼四個人，當然也不排除這三個人裏就有司機，亦或是人數更多的情況。

??Kinn用指尖點點Porsche，示意他知道了。他沈吟片刻，忽然揚聲問道，“是誰派你們來的？不管是誰，他肯定沒真正顧你們的死活，但只要把我們放了，價格好說。”他們剛醒時頭腦不清醒，動作幅度大了，再裝昏迷也沒意思了，不如搏一搏其他機會。

??車廂裏靜悄悄的，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粘膩聲響——外面大約下雨了。半晌，Porsche聽見了火機哢噠一聲輕響，接著是淡淡的煙草味鉆進鼻腔。不知道是誰擤了一下鼻子，“省省吧，放了你我們拿錢當然容易，但真的有命花這個錢嗎？倒不如乖乖聽話幹活來得實在。”

??他大約做了個什麽動作，有人一邊一個把Kinn和Porsche頭上的黑布拉開。驟然見了光，兩個人都應激地瞇起眼睛晃了晃腦袋，引入眼簾的先是三雙戰術靴。兩人心裏均是一沈，面前三個，一邊還有一個，後廂裏就有五個。

??Kinn看著他們的配槍，暗暗咬了咬牙。剛剛說話的那人叼著煙蹲到了Porsche的面前，眼神似有憐憫。Porsche一瞬間就認出了這種眼神，面前這人大約是當過兵，那樣憐憫的眼神只會對將死之人，與其說是憐憫，不如說只是對自己同類即將到來的可預知的命運的同情。因為對方的命運已經註定，而說不定，下一秒也會有人帶著自己的命運找到自己面前。

??Porsche偏偏不信命，他壓著眉瞪了回去。那人也不以為意，只是送了一根煙到Porsche的唇邊，替他點上火，又拍拍褲子站起來，“我看到過你的資料，當警察當得好好的，為什麽非要跟黑幫的少爺混在一起呢，真是可惜。”

??他說著可惜，卻也並沒有什麽感情，只不過是完成任務的間隙裏太無聊。說到底，連這樣的表達，對他來說也好像一種任務。這樣的人Porsche曾經見過很多，他們手上的殺戮太多，所以常常要刻意找到些情感來證明自己還是個人類。

??Porsche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霧迷離，他瞇起眼睛。他曾經做過拯救被綁架的人質的任務，知道這種普通的廂式貨車車壁太薄。雖然空間狹窄，子彈有彈射的可能性，但更大的可能是子彈會直接穿透鐵皮。在這樣的環境下，綁匪通常不會有顧慮。

??Kinn低垂著頭，似乎後悔今天出門找了Porsche，如果不是他，Porsche也不會被連累。他臉上的神情太明顯，明顯到Porsche都有些不忍，撞撞Kinn的肩頭，伸過額頭輕輕頂了一下他的側臉，低聲說道，“不是你的錯。”

??他們的手銬因為動作在鋼管上擦出了聲響，Porsche借著抵住Kinn肩膀的動作低頭打量著他們的手腕。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他們的坐姿如此奇怪了，這根本就不是座椅，只不過是兩只粗糙的鋼管，估計是貨車原來的主人方便裝貨物，給這裏打了個簡易的架子，他們就被扔在這個架子上，手銬繞過鋼管把他們銬在一起。

??那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在他二人脖頸上的抑制貼繞了個來回，“原來如此，你們是一對？”

??Kinn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兇狠地盯著他，似乎想把他大卸八塊，但卻要強壓著憤怒套話，“你們要把我們送到哪裏？如果是為了爭奪第一家族的財富或是權力，直接把我殺了不就好了。”

??“沒說要把你們殺了，我們接到的任務就是把你綁了，沿著這條山路一直走……”

??山路，兩人都捕捉到了這個詞匯，眼角輕輕一跳。

??那人看了看表，“連我們也不知道要把你們送到哪個目的地呢，不過我猜，那些人不會這麽放心我們。估計我們幾個也只是行動的一環，或許後面還有什麽動作，比如說吸引你們家族的人來救你，接著一網打盡。”他聳了聳肩，“那就不是我們要操心的事了。”

??“既然如此，留我一個就足夠了，把他放了。而且你們把他放了，他才能去通知家族的人來救我不是嗎？”Kinn沖Porsche一擺首，示意先把Porsche放了。

??“這可不行喲，”那人拿槍在自己嘴邊晃了晃，“我們的任務是綁架你們‘兩個人’，聽明白了嗎？”

??“再說了，你既然是你們家的少爺，身上當然會有追蹤器不是麽。”那人點了點自己的耳朵，“聽，已經來了。”

??車廂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Kinn凝神去聽，果然聽見了大馬力引擎和摩托的轟鳴，間或還夾雜著星點槍聲，但那距離聽上去還很遙遠。他和Porsche對視一眼，Porsche眼神向下輕移，Kinn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鋼管是貨車主人自己加上去的，自然不會很完美，鋼管比車廂寬度要小很多，甚至前後兩根鋼管都不一樣長。大概裝過很多次重物了，在和車壁連接處的兩根螺絲都有些脫出了。

??Kinn煩躁地又是一踹，“也給我一根煙。”

??雖然Kinn的語氣中命令意味過重，但那人偏喜歡看Kinn這副神態，沒多說什麽也給他塞了一根煙。剛要給他點上，Kinn就嫌惡地一偏頭，不需要他這種施舍般的恩賜。

??Porsche垂眼看著地面，感受著腳下的轟鳴變作愈發強烈的震動，等待著Kinn靠近他。煙尾相接，火星緩慢地遞渡到另一支煙上，仿佛一個快要窒息的吻。

??“嘖，你們還挺浪漫。”那人抱臂欣賞了一會兒，沖Kinn說道，“就是可惜你家樹敵實在太多，這不，連累了。”

??Porsche猛地擡起了眼睛，“誰說連累了？”

??“什麽？”沒聽清，又俯下身離Porsche近了些，“你說什麽？”

??“我說……”Porsche含了一抹發狠的笑，輕聲說道，“你這樣的的人，我以前見過太多，不當兵就只是殺人犯而已。你最喜歡看別人掙紮，看別人走到絕境，因為只有這樣才會給你一種比別人優越的錯覺。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說服自己還是個人，因為那些別人都有的感情，在殺戮中，你早已親手把它們從自己的身體裏剝離了出去，你什麽都沒有。”

??Kinn輕笑了一聲，像是配合。他當然不願Porsche受他牽連，但這也是他們在連結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要一起面對的事。如果他獨自被困險境而Porsche無從得知，亦或者是Porsche被綁走Kinn卻除了擔心什麽都不能做，那才是真正要逼瘋他們兩人的消息。

??而現在，他們都在一起，那就還不算絕境。

??“什——”那人忽然發覺不妙，這兩個人根本就沒有半分死到臨頭般的苦情，剛剛的掙紮、不甘和依偎都消失不見，只有狠厲和殺出重圍的決心。

??Porsche忽然拿空閑的那只手拽住了那人，此前他一直垂在身側，無聲到讓人錯覺他兩只手都喪失了自由行動的能力。與此同時，Kinn靠近了他，像是附耳閑話。

??煙頭灼燙在耳蝸，焰火刺破脆弱黏膜，那人一聲慘叫，瘋了一般撒了手上的槍去捂耳朵。Kinn攥住鋼管一踢一拽，把整根鋼管都卸了下來。與此同時Porsche攬住Kinn，兩個人躲藏在慘叫不止的人身後，Porsche逼他轉了個身，鋼管橫亙在喉管壓迫著止住所有的噪音。

??幾乎同一秒，其餘四人就反應了過來，那人甫一轉身，便被勒著脖子接下了所有的槍子。Kinn和Porsche將他做人肉盾牌立在身前退到角落，Kinn拉住他擋在兩人身前，Porsche的腳一勾撿起了剛剛落在地上的槍。沖鋒槍，他稍稍一側頭，快速掂量了一下重量，拉開保險栓就是利落地幾個點射。

??車廂裏安靜了，Porsche和Kinn微喘著氣對視了一眼，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和對方身上有沒有受傷。Kinn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拽著Porsche親了一下，讓Porsche拉著自己站起來。

??剛站起來喘勻一口氣，兩人立刻雙雙貼壁蹲下，子彈成片地從他們頭頂傾落，很快就在身前不遠處打出了一片孔洞。Kinn向旁邊瞟了一眼，Porsche了然地點點頭，後面這麽大動靜，駕駛室的人估計也捉摸出不對勁了，只是這種盲掃的架勢，是完全不顧任何人死活。

??某一發子彈彈射到了頂上的燈泡，啪地一聲車廂便陷入了黑暗。Porsche和Kinn又等待了片刻，聽見了連續幾聲空匣的聲音，他們彈藥當然不可能無窮無盡，相反，現在彈藥充足的反而是後廂。

??按道理來說如果司機真的疑心，現在就應該停車檢查，但他還在歪歪扭扭地跑，而且爬坡的速度不減反升。Kinn和Porsche正疑惑間，就聽見了一聲爆炸，這聲音比起之前的引擎聲要更近。紅熱的光穿透了被子彈打穿的鐵皮，一瞬間車內亮如白晝，不透光的空洞像太陽黑子，透進來的紅燦爛得如同一場焰火，卻帶著恐怖的危機。

??這就是了，司機跑，是因為後面還有人追。追的人無疑有本家的保鏢，但還能有爆炸就意味著不僅有保鏢，還有敵人。恐怕真如剛剛探聽到的消息，他們的任務是分段的，接了第二段任務的追兵遇上了本家的保鏢所以動了武器。

??要是能遇見自己人當然是好，但也有概率遇上敵人。現在尚還不得知這些人的任務是不是和車上的綁匪一致，如果他們的任務是殺了第一家族的少爺，或者，更大膽些，萬一他們是第三方勢力，那局面將會更莫測。

??現在的局勢已經很被動了，而無論如何，呆在這個貨車裏對事態的發展不會有任何幫助。“好吧，那就希望這個路面別太硌人吧。”Porsche打趣道，在黑暗中摸了一把槍，他聽見Kinn也摸了一把。兩人夠到了對方的手指，交叉相握，冷的手銬貼在熱的肉上，Porsche不舒服地動了一下。

??“沒辦法，”Kinn寬慰他，“條件簡陋，沒找到針，先等下車再說吧。”

??Porsche沒什麽異議，反正槍一只手也夠用，他深吸一口氣，跟Kinn並肩而立，“要數321嗎？”

??千瘡百孔的車門被一齊踹開，兩個人俱是一楞。

??貨車的後面早跟了一輛摩托車，在黑夜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排氣管上繞著一圈消音器，只有詭秘的藍焰提供摩托動力正常的證明。

??他如黑夜裏尾隨的一牙毒蛇，赤紅的車，猩紅的頭盔，頭盔上塗了紅色的熒光顏料，漆黑深夜裏猶如鬼面。三人舉槍相對，一時間竟都沒有人開槍。

??Porsche認得那部車，他坐過，甚至也騎過，只是那時為了炫耀，車上的消音器全拆了。因為Porsche猶豫，所以Kinn也猶豫了，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騎手，只覺得身形熟悉。

??對峙著僵持，那人開始時槍口對準的是Porsche，竟慢慢移向Kinn的方向。武器移動的方向即是殺意移動的方向，Porsche下意識推開了Kinn，先開了槍。

??他當然還是手下留情，子彈擦過頭盔的一角，拉出了一道裂痕，比起殺敵更像是警告。山風拂過，裂痕變成一道破口，露出了一只眼睛。隨著頭盔的破裂，信息素也從那個破口探出獠牙，在山風中血腥氣從他的眼睛向外飄散，如同一條凝聚在夜色中的蛇。

??Porsche撕開抑制貼，輕薄的霧再次變成一場怒雨，逆著風要淹死這條赤色的蛇。

??聞到氣息的那一瞬間，騎手身形一頓，半晌才不帶感情地說道，“Porsche，你又何必遷怒於我，這只是我的任務。”

??“Vegas？”Kinn也撕了抑制貼，“第二家族果然要謀反嗎？”

??Vegas聞言冷笑了一聲，望向Kinn，“二哥，你又錯了，第二家族從不謀反。我說了，這只是我的任務。”

??“誰給你的任務？還不是Gun叔？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狼子野心——”Porsche攔住了情緒激動的Kinn，雖然他現在的心境也並不平靜。

??“Vegas，任務有成功也有失敗，你有你的任務，我理解，但是你也可以追不到我們不是嗎？一早你就跟在車後了吧，你不是也沒強行對車上開槍嗎？”Porsche看著那輛車，他沒說出口的是，這輛車的本身就像一個提示，即便Vegas沒有釋放信息素沒有說話，也足以讓Porsche認出他。

??就是因為這一點善意的信號，讓Porsche願意跟他再多說幾句，“拜托了，Vegas，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

??摩托車忽然減了速，Vegas楞了楞，才回神般地踩死油門又跟上來。今天為什麽會特別選了這輛車呢，其實他自己也不那麽清楚。大約，那些刻意的閑聊，別有用心的靠近和蓄意的相逢，結局也並不都是惡意。至少，快樂不是假的。

??他看著Kinn和Porsche，在他們看不到的頭盔內部，他戴著兩只耳機。一只耳機向他下達著命令，命令著一旦追上一定要立刻殺了Porsche，不要猶豫。另一只耳機一直在向他求助，求他幫幫Kinn和Porsche。

??“匯報位置，還沒有追上嗎？”

??“Vegas，別這樣，你不是那樣的人，明明你跟Porsche的關系也很不錯不是嗎？你是有選擇的，你可以選擇不去做這件事的。”

??他一只眼在內，一只眼露在外。一只眼被頭盔包裹，溫暖而安全，另一只眼迎著夜間落雨的山風。但與此同時他也知道，一只眼看到的東西顏色是虛假的，是被頭盔過濾過的，另一只眼才是真實，但卻危險的真實。

??他一直都知道，因為一直以來，只有他能同時看到真實與虛假。他猜，現在Porsche也能看到一點了。

??好奇嗎？他才是最好奇的那個人，好奇這次他的好二哥會有什麽樣的下場，好奇這次會以什麽樣的結局做終章。

??舉槍的手一直都很穩，槍口從不顫抖，筆直地指著Kinn的方向。但這一次，Vegas忽然打算放過他二哥一馬了，不知道是因為Pete，還是因為Porsche，抑或只是因為他自己。

??因為他想，這次多了一個人，總不至於再輸得像上次一樣慘了吧。

??“那就希望你這次，別讓我失望，二哥……”Vegas喃喃了一句，忽然開槍，子彈穿透鐵皮，精準地打穿了駕駛室。車輛猛地失去控制，在上坡上失去動力後歪扭著打了個急轉彎，接著一頭栽向山坡。

??樹枝勉強攔住了失控的車輛，卻攔不住車輛爆炸那一瞬間的大火，在這無垠的火光中，Kinn和Porsche相擁著順重力出逃。

??然後，他們自由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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