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sche覺得自己難得做了個美夢。

模糊而甜美的夢境讓他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根羽，但隨即有什麽東西入侵了夢境，窸窸簌簌，窸窸簌簌。

Porsche於是從夢境裏跌落，起先他還是迷蒙的，困頓地眨著眼睛，旋即他反應了過來，掙紮著擡頭看了一眼時間。

才剛剛七點鐘啊，瘋了吧。

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吵醒了他，他沒作聲，探頭瞇縫著眼打量了一眼。咦，新面孔，該不會是賊吧。他又看了一眼時間，但是賊也不應該在早上七點來拳館偷東西的吧。

Porsche又仔細看了看，來人根本沒遮臉，劍眉星目，身高腿長，看上去哪像賊，倒像個逃家的貴族小少爺，卻又有種凜然的氣場。少爺臉上寫著對陌生環境本能的警惕，悄悄走進來環顧一圈，翻了翻這兒看了看那兒，但沒看到任何人，臉上稍稍顯出了點迷惑。

也難怪，Porsche正躺在角落裏，這個角落裏堆滿了不用的沙袋，護具和海綿墊，看上去就是個堆放雜物的垃圾場，不過正正好適合睡眠。也托這堆垃圾的福，Porsche得以偽裝起來不被發現。

Porsche懶得動彈，本來他就沒睡飽，還不知道被哪裏來的人吵醒了，於是更理所當然地躺在雜物裏打量這人。

小少爺連運動服從頭到腳都是名貴牌子，淺灰色的看不見一點印記，Porsche低頭看了看自己穿得都要謝領的土色T恤，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人見著沒人，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些許，開始東走西瞧地擺弄拳館裏的器具，一會兒扔一個沙包，一會兒扒拉一下圍繩。那點上位者的氣質很快就蕩然無存了，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

Porsche看得有點好笑，換了個姿勢，頭都冒出來了。那人依舊沒註意到他，還在那兒扮演絕世拳王，脫了外套摩拳擦掌地開始對著沙袋打空氣拳。身材還是不錯的，肌肉線條很分明，看得出來有練過，但也看得出來是健身房裏練出來的。Porsche眼見著他在那兒一通瞎打，估計是模仿電視上看到的姿勢吧，反正Porsche是不承認那跟泰拳有什麽關系的。

關鍵是這人打就打，還要專門給自己配音，嘿哈嘿哈，左右腳前後點跳，一沒留神左腳絆右腳。

Porsche沒忍住，吭地一下笑出聲來。

突然聽見動靜，那人嚇了一大跳，趕緊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才看見雜物堆裏冒出來一張人臉。

這他媽看上去更驚悚了，Kinn倒退兩步，臉刷的白了。隨後又想到了剛剛自己幹的事估計都被看去了，砰地一下又紅了個徹底。

“你姿勢都錯了。”Porsche拍拍屁股把自己從雜物堆裏拔出來，懶洋洋地說。

“你誰啊？”Kinn尷尬得一張臉青白交加，硬著頭皮大聲問他。

Porsche在空中虛點了點，“這兒歸我管，懂嗎？”

“你撒謊。”一瞬間那種氣場又回來了，Kinn緊緊盯著Porsche，“我見過這個拳館的主人，不是你。”

Porsche撓了撓頭，啊，原來是師父騙來的，還以為是想來報興趣班的路人呢。被揭穿了，他也一點都不心虛，“拳館的主人是我師父，喏。”

他一指墻那邊，入口處很大一個相框，裏頭是一個男人拿著獎杯的模樣，那個就是Porsche的師父。

“那你為什麽在這裏？”

Porsche聳了聳肩，“都說了這兒歸我管啊，平時我就負責開門關門，收拾收拾場地。反正這活兒誰幹不是幹，我師父給別人錢還不如給我錢呢。”

Kinn聞言挑了挑眉，這活兒能掙幾個錢？不過他沒說出來，調轉了話題，“你說我姿勢錯了，哪兒錯了？”

“出拳的時候要用腰發力的，”Porsche轉了轉腰給他看發力點，“腰帶動大臂接著甩出去，你看你都是直楞楞地出拳，又慢又沒力，說不準你手都打痛了被打的還沒啥感覺呢。”

Kinn那點傲氣立刻上來了，他聽不得別人的批評，尤其是一個看場子的。開什麽玩笑，他從小也有專門的老師一對一來訓練塑身和簡單格鬥的，只是因為他父親擔心他過早訓練會讓骨骼發育不好，所以才在成年之後讓他來學一些高強度的格鬥術。

Porsche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不信，這種人他見得多了，基本上打一頓就都能服氣了。他跳上拳擊臺，沖Kinn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放馬過來。

Kinn也學他的模樣翻進場地，Porsche讓他先攻，他也不客氣，一個直拳直沖面門。就像變魔術一樣，Porsche的臉忽然在他面前消失了，Porsche一矮身，弓腰提膝，kinn瞬間胸口一疼。但他本身就有狠勁，加上Porsche也根本沒用什麽力，Kinn頂著Porsche的反擊硬往前沖就要抱他的腰。

太沒規矩了，Porsche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哪兒學來的街頭鬥毆啊。但想歸想，身上反應半點不慢，游魚一樣貼著Kinn擦了出去。對於Porsche來說，Kinn的力道還不錯，但速度就不夠看了，Porsche都不用看，憑本能就能根據拳風躲避。

Kinn拳拳都落空，越打越氣越打越急，漸漸的力道就慢了下來。接著就變成了一場純粹的虐待，Porsche沒用力也沒用狠招，就只是單純的正身踢腿就把Kinn蹬得喘不過氣來。

Kinn看Porsche躲拳躲得輕松無比，到自己身上就變成送上去給人家踹的一樣，轉眼間那一身嶄新的運動服就變得皺巴巴灰突突了。

短短三分鐘，Kinn的那點自尊和驕傲就被Porsche踹得稀碎，他被踹得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了，崩潰得大喊求饒，“你別踹我了！”

Porsche看他的模樣就想笑，無不得意地收了腿拿腳尖點點Kinn的腿，“就說你發力點錯了吧。”

Kinn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了，艱難地轉個身把自己攤在地上，沒好氣地瞪著Porsche，“你叫什麽名字？”

這筆賬他今天是記下了，等到時候他想個辦法非整死這人不可。

Porsche眨眨眼睛，伸出手去，“Porsche。”

Porsche。Kinn放在嘴裏惡狠狠地咀嚼了一遍，回過味來發現這名字還挺好聽，就又多念了一遍。

他仰頭看著笑嘻嘻的Porsche，並不會知道以後的某一天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會成為詛咒的真名。但此時此刻，他只是小心眼地在心裏戳小人，最終還是很沒骨氣地伸出了手，“Kinn。”

Porsche拉他起來，還好心地給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當然不是白做的，只是這是師父拉來的學生，要是知道還沒開始就被他給揍了一頓肯定要念叨死他。

很生氣，但又完全生不起來氣。Kinn只能厚著臉皮揚著下巴享受著Porsche突然貼心的服務，一邊又警惕著這人再給他來一腳。

“你師父呢？怎麽拳館裏就你一個人？”Kinn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問道。

“肯定還在睡覺啊，我也覺得奇怪，你既然是我師父叫來的，怎麽會這麽早就來？”Porsche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自己跟我說七點半拳館見啊。”

“？”Porsche楞了一瞬，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你瘋了吧？有誰會在早上七點半來拳館學泰拳啊？就算有，那也肯定不是我師父，我就沒見他中午之前起來過，他跟你說的絕對是晚上七點半。”

Kinn傻眼了，“你們練武的，不是都要做什麽晨功的嗎？”

Porsche就差捶地了，“你說的那是泰拳啊還是太極啊？”

Kinn不信這個邪，打了個電話去，電話響了將近半分鐘，才被人接起來。還不等Kinn說話，那頭就吼起來了，“你知道現在是幾點嗎！把老子吵起來接電話，如果不是世界末日到了老子今天就讓你瞧瞧什麽是世界末日！”

Kinn耳朵差點聾掉，他皺著眉頭把手機拉出去八丈遠，“但是Bae先生，不是你叫我七點半來拳館的嗎？”

“我——說——的——是——晚——上！”Kinn手臂都快抻斷了，這也就是隔了一層護具，要是面對面口氣加口水估計能噴Kinn滿頭滿臉。

電話的另一頭是震耳欲聾的咆哮，電話這頭的Porsche笑到直不起來腰。Kinn忽然感到後悔，他應該在出門前求求佛祖翻翻黃歷的。

好容易掛了電話，Porsche沖他攤了攤手，一副我早說過的模樣。Kinn又是一陣郁結，他努力讓自己克制欲望不要一拳揍上去（因為顯然他打不過）。

Porsche才撓撓頭，想起點拳館負責人該幹的正事來，他抽了張報名表給Kinn，“填一下個人信息。”

“我還要填這種東西？”Kinn看著上面的空白格子，他不想在這裏填自己的真實信息。

“你不是來學泰拳的嗎？這裏的學員都是要填報名表的。”Porsche楞了一下，“不然你是來幹嘛的？”

“只是我父親非聯系了你師父要我來學一學防身術而已。”Kinn頭都要痛起來了，本來他也就不想來，是父親說他必須得有自保能力，聯系了之前認識的一個開拳館的朋友硬把他送過來的。

走後門也這麽硬氣啊，Porsche白他一眼。愛填不填不填拉倒，反正是師父自己領進來的人自己管。

估計Kinn也沒啥需要他再幹什麽，他揮揮手轟蒼蠅一樣轟Kinn，“那你走吧。”

“我走哪兒去？”Kinn傻呆呆地指著自己。

“我洗漱完要去吃早飯了。”

“所以呢？”

Porsche跟他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無語極了，“我走了以後，拳館就沒人了，拳館沒人，我就要鎖起來，你不走是想要被我鎖在這裏嗎？”

Kinn用力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人嗎？”

“那你是管理人嗎！”

Kinn被突然大聲的Porsche嚇了一跳，本能地縮了縮脖子。轉念一想不對啊，他Kinn何時受過這等委屈？他媽的他今天非就要賴在這裏不可了！

五分鐘後，Kinn站在門外看著Porsche鎖門，屁股上頂著個43碼的鞋印。聲音微弱地抗辯道，“那我去哪兒啊？”

“你是孤兒嗎無家可歸？”Porsche沒好氣地把鑰匙一揣就走，後面Kinn跟個小雞仔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

“那倒也不是，但是我爸怕我不來拳館，說今天不學會點東西不能回家。”Kinn聳聳肩，“再說了，他今天有重要的事，把保……把司機都帶走了，沒人來接我的。”

Porsche沖天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徑直走到早點攤前，“請給我來一份卷餅。”

老板娘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卷料。Kinn看的眼睛有點發直，無意識地吞了吞口水。老板娘看見後頭這小夥子眼神就跟有精神疾病似的，幹笑著問了一句，“你要什麽啊？”

還沒等Kinn說話，Porsche就擺了擺手，“他不吃。”

話音剛落，Kinn肚子咕嚕一聲，替嘴打抱不平了。

Kinn幹笑了一聲，捂住肚子，“剛好我早上出門急，沒吃什麽東西。”

Porsche又翻了個白眼，讓開了位置，“你自己看看要什麽吧。”

“嗯……要這個，這個，加肉，加腸，加蛋，加醬，多加點……”

“你是豬嗎？吃這麽多？”Porsche終於忍不住打斷了Kinn，誰早飯一個餅要加這麽多東西啊？

“你的30銖，這位先生55銖。”老板娘打斷了Porsche的碎碎念，笑著把餅遞給Porsche，把看上去裝了三個豬的餅遞給Kinn。

Porsche從身上數了零錢遞過去，老板娘收了錢自然看向Kinn，Kinn不知所措地又看向Porsche，忽然意識到Porsche好像不打算給他付錢。

嘖，這點小錢本來都是保鏢幫他付的，Kinn有些怨念地從兜裏掏出了一張銀行卡遞過去。

老板娘和Porsche都傻了一樣看著那張銀行卡，好半天老板娘才尷尬地笑了一聲試圖找個臺階下。

……沒找到。

“你拿卡幹什麽？”Porsche氣得作勢又要踹他，“拿你腦袋刷還是用屁股刷？你當這兒是高級西餐廳嗎？”

“但我沒錢啊，”Kinn有些委屈地給他看了看自己的褲兜，比臉都白，“平時零錢都是放我們家……司機身上的。”

Porsche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跟傻子發火，在心裏先打了一套拳，但終究沒忍住，“你沒錢你還吃這麽多？！”

“那個錢我會還給你的……”Kinn跟在Porsche身後一路小跑，但Porsche沒理他。

Kinn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怎麽他堂堂黑幫少爺一夜之間比階下囚的待遇還慘，任人打罵呼來喝去。但莫名其妙的，他還是跟上了Porsche。

“你不回拳館嗎？”Kinn眼看著Porsche略過了拳館繼續向前走。

“嗯，拳館到下午之前都不會有人來的。”Porsche把包裝袋揉成一團扔到垃圾桶裏，“你要回家嗎？我也可以送你，但是要付路費。”

Kinn搖了搖頭，他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家住在哪兒。

“那你要去哪兒，我現在要去打工了，你不能也跟著吧。”Porsche嘆了口氣。

半個小時後，Kinn好奇地看著Porsche換上玩偶服，是一只帶著笑臉的大黑貓。Kinn沒忍住拽了拽黑貓的尾巴，被Porsche一巴掌拍開了，但是隔著一層玩偶服，一點感覺都沒有，Kinn就沒忍住又拽了一下。

Porsche已經逐漸習慣這個人不太聰明的設定了，他有些笨拙地抓起一沓厚厚的傳單和一只袋子，從休息室走到大街上。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發傳單？”

“嗯，”Porsche難得耐心地解釋了一下，“現在是暑假，商業街這邊會比較熱鬧，已經快九點鐘了，有很多老人會來商場蹭空調的。”

他給Kinn看了看袋子裏的東西，是一個個印著廣告的塑料扇子。Kinn拿了一只玩，Porsche也沒管他。

“所以你要幹到什麽時候？”

“下午五六點，要回拳館的時候吧，這個是按發了的數量算的，發得越多錢就越多。”

Kinn沒說話，他看出來了，Porsche好像挺缺錢。Porsche知道Kinn身上沒錢，給他數了點零錢出來，像打發小孩子一樣，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Kinn拿了錢，倒也沒走遠，就坐在一旁的樹蔭裏看著Porsche發傳單。街道上慢慢熱鬧起來，但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的世界又很寂靜，Kinn看著悶在玩偶服裏的Porsche，覺得那裏面也應該是很安靜的。沒有人跟他說話，只是重覆著機械的動作。

隨著時間的流逝，太陽的溫度逐漸變得可怕起來，Kinn坐在樹蔭下都熱出了一身汗。有的人接了傳單，有的人拒絕了，但Porsche始終沒休息過。Kinn屁股沾油似的在凳椅上蹭了一陣，還是跑去買了冷飲。

“……”Porsche看著自己面前用著自己的錢買的冷飲，還是接下了，他走到角落裏摘了頭套。Kinn看見他一張臉上悶得全都是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往下淌水，看上去一點也沒有早上那意氣風發的模樣了。反倒像只淋濕的流浪貓，一眼看去完全是小孩模樣。

Kinn順手幫他擦了擦汗，把額發撥開，Porsche的眼睛也浸了汗似的濕漉漉地帶著熱氣，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你這樣下去會中暑的吧。”Kinn摸了摸他的皮膚，燙得像柏油馬路，他拉過Porsche，“休息一下吧。”

Porsche搖搖頭，“算了。”

“那我替你去一會兒啊，”Kinn笑了笑，“剛好我還從來沒穿過玩偶服也沒發過傳單呢。”

Porsche猶豫了一下，確認了Kinn是認真的，便把玩偶服脫給他。Porsche的身上也都濕透了，風一吹，他表情都有些恍惚。

現在才看得出來Porsche不僅骨相還是少年人模樣，身體也像營養不良似的。手腳都很細長，雖然覆著有力的肌肉，但一眼看去還是瘦。Kinn忍不住伸手摸了摸Porsche的背，太瘦了，瘦得貧瘠，就像過力生長的鼓，從背後都能摸到心跳，脊背像尖頭的刺，要從Porsche的身體裏紮透Kinn的手掌。

“你也太瘦了。”Kinn喃喃了一句。Porsche還以為他是在瞧不起自己，鼓了鼓肌肉作威脅。

Kinn搖搖頭，把自己裝進玩偶服裏，剛一戴上頭套，他就已經感覺到氣悶了。昏暗的環境裏他的眼睛變成了兩個畸形的視窗，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頭去夠玩偶服上的眼睛，狹窄而古怪的視野裏對上了汗濕的少年的臉，Kinn的心忽然微微一動，他拍拍Porsche表示自己感覺還不錯，轉身笨拙地走出去。

玩偶服太厚重，不過兩步功夫Kinn就開始冒汗，他低頭看不見自己手裏的傳單，只好憑著感覺抓著伸出去。有人接了，也有人只是擦肩而過。但Kinn看不清也聽不清，他被困在昏暗潮熱的玩偶服裏，忽然有種莫名的絕望。

這會是Porsche的感覺嗎？Kinn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人，想到那些在賭場裏欠債還不起的人們的哭叫，想起那些祈求，但那些人和Porsche都是不一樣的。那些人，Kinn見得太多，逐漸明白不是他不想幫助他們，而是他們拒絕了任何人的幫助。他們的痛苦與絕望都只是表演，通過歇斯底裏的呼喊與哭叫發洩出來，但是三天之後，他們又會重新走上那條路。

而Porsche的痛苦卻更像是沈默的，在昏黑濕熱的環境裏，被厚重的海綿困住，但他和Kinn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Kinn並不知道他們不一樣在哪裏。

時間失去了計算的單位，到了後面Kinn的每分鐘都是在硬熬，眨眨眼睛都能眨下汗珠來。

Porsche看見大黑貓忽然站在原地不動彈了，趕緊小跑過去把頭套摘了。

驟然見到光明和新鮮空氣的Kinn有些茫然，Porsche皺了皺眉頭去撥他的發，“你第一次在大太陽下穿這個，可能有些太久了，過來休息吧。”

Kinn累死了，任由Porsche牽著他走。Porsche幫他把玩偶服脫下來，“走吧，把東西放下，我們去吃飯吧。”

Kinn本來以為自己會熱到沒胃口的，沒想到歇了一會兒喝了點水，他反而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饑餓。Porsche替他買來了飯，但他不讓Kinn進商場，現在兩個人身上都還有汗，如果進去空調一吹才是真的要感冒。

於是兩個人只好坐在樹蔭底下一起吃飯，Kinn從來沒覺得有什麽東西這麽好吃過，他早忘了什麽形象不形象了。吃著吃著，又想到什麽似的，把碗裏的肉撥到了Porsche的碗裏。

“幹什麽？”Porsche警惕地看他，時刻準備著要是Kinn說什麽他吃不習慣外面的飯菜這種鬼話就給他一拳。

Kinn輕咳一聲，“你太瘦了，多吃點。”

Porsche又狐疑地看了他幾眼，才把肉夾了吃了。然而他吃著吃著轉頭一看Kinn正盯著空空如也的的飯盒發呆，還是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沒吃飽？”

Kinn訕訕一笑，Porsche就知道，“你去買點小吃什麽的吧。”

Kinn估計老早就等著這句話，趕緊跑去買了。很快他就捧了一堆小吃回來，美滋滋地往嘴裏塞。Porsche看著他懷裏的那一包包東西又是自己的錢，眉角猙獰地跳了跳。

“你別說，我還真的從來沒吃過這些東西。”Kinn把吃的遞給Porsche。

“怎麽，你家虐待你了？”

“那倒不是，只是從小就吃西餐比較多，怕路邊攤不幹凈，我爸很少讓我吃。”Kinn嘆了口氣，“到處都有人看著，就算上了大學也不自由。”

那幫保鏢連他上課都跟著，生怕他吃到什麽有毒的東西，想買個小吃真的很難。

這回Porsche是真的震驚了，“你上大學了？”

真的假的，這種傻子也能考得上大學嗎？

似乎意識到了什麽，Kinn慢慢咧開了嘴，“你多大？”

Porsche不想理他。

一個早上終於抓到了一個把柄，“我就知道你肯定比我小！你這沒禮貌的家夥居然對著前輩拳打腳踢，還不快叫哥？”

Porsche不想搭理他，奈何Kinn煩人得厲害，他還是松了口，“十八十八！我十八了！”

其實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才到十八歲的生日，但Porsche不想這人變得更煩人。Kinn得意地一掰手指，“那你比我小了三歲呢。”

Porsche就知道這人絕對會變得很煩人，壓根不想搭理他，這邊Kinn還得意洋洋攬著Porsche的肩非要讓他叫哥。

三十秒後，Kinn躺在滾燙的地上微弱地呻吟，“也沒必要打人啊，不叫就不叫唄……”

Porsche把他扔在那裏，繼續去幹活了。Kinn忽然又想到了什麽，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去，“反正你是看發出去的傳單數量的不是嗎？那我也可以給你發啊。”他說著伸手拿了一疊跑到其他地方去發傳單了。

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Porsche在廣場的這邊發傳單，Kinn在另一邊發，發完了就回來輪換著穿玩偶服。下午兩三點後，稍稍變得松快了些，起碼能有點聊勝於無的熱風吹一吹。

Kinn發完手裏的傳單，顛顛地跑去跟Porsche換班，別說這種不費腦子的工作雖然累，但也難得輕松，可以什麽都不用想防空地去做。Kinn擦了把汗，老遠就看見了那只大黑貓，也看見了他身邊圍著的一圈小孩。

有些小孩是天使，就有些是惡魔。這幫五六歲的小惡魔發現了大玩具似的圍著Porsche轉，時不時打一打玩偶，雖然力氣不重，但是讓Porsche很困擾。他本來就很難低頭看東西，還有小孩圍在他身邊，連路都不好走，容易絆倒。偏偏還有小孩使壞地去拉黑貓的尾巴，Porsche的手夠不著身後，被驟然一拉，失了平衡就跌坐到地上。

Kinn見狀大聲呵斥了一句，“幹什麽呢！”

他是真的有點生氣，這些小孩也不知道是誰教出來的，這麽不尊重人，周圍也不見有家長在。Kinn下意識地散發出信息素，小孩子雖然只能聞到味道，但擰起眉來的Kinn是很有兇相的。小孩們一下子呼啦地就散開了，遠遠地有些畏懼地看Kinn。

Kinn伸手環著Porsche的腰幫他站起來，他之前也試過穿玩偶服坐下過，這種異形的玩偶服一旦坐下站起來就很難了。Porsche借著力努力站起來，轉過來擡起頭套，露出小半張笑臉，“你嚇唬他們幹什麽。”

話雖然是這麽說，語調卻很輕快，一點沒責怪的意思，反而第一次看Kinn的臉順眼了起來。

Kinn皺了皺鼻子，“小孩子就能隨便使壞了嗎？怎麽樣，沒摔到哪裏吧？”

Porsche拍了拍肚子，“有這個緩沖呢，摔不壞，”他又吸了吸鼻子，“你是Alpha？”

“嗯，”Kinn才想到這一茬，最近剛開始提倡出門帶抑制貼，他老是會忘記，下意識捂了捂脖子，但看Porsche沒反應，“你是Beta？”

“嗯……算是吧。”Porsche慢吞吞地說道，一副不太樂意的樣子，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把頭套又扣回去不給Kinn看他的表情。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兒還有算是？”

“就……”Porsche聲音在裏面很悶，Kinn伸手擡了擡頭套露出點嘴巴好讓自己聽清楚，“醫生說我之前發育期的時候什麽什麽，不知道，總之激素有點問題，但是到現在還沒分化，那估計就是Beta了。”

他煩悶地把頭套一扣，不想說話了。

其實這個跟他自己很有關系，父母去世的時候正好是Porsche剛開始發育的時候，但是Porsche為了照顧Porchay，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兼職打工了。作息不規律和營養不均衡讓他發育期的激素嚴重失調了，以至於一直都沒能成功分化。但就算不分化，就算作為Beta來說他的激素水平也是不合格的。

簡單來說其實就是還沒發育好，說出去像個笑話，快十八歲的人了還沒發育好，再不發育明年都不能參加成年組的比賽。每次提到這事Porsche就煩得厲害，拳館的營養師說他最好就是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食補調理，他又沒這種條件，所以只好一直煩著。

Kinn見他不願多說，也就不問了。換了班，Porsche又小豹子一樣跑去另一頭發傳單了。

兩個人畢竟比一個人效率高太多，Porsche從沒發過這麽多。等到五點鐘結算的時候他興奮得兩眼發光，想了想，還是數出了一半遞給Kinn。Kinn拒絕了，“我就是來體驗體驗。”

Porsche也不占他便宜，“那就算你今天的飯錢好了。”

“那個我也會還給你的。”Kinn撓了撓頭，他確實不缺錢，如果Porsche開口，他想他甚至可以給他點錢，但那樣好像就有點太侮辱人了。

Porsche撇了撇嘴，有錢人就是不一樣。他把錢往兜裏一揣，又往Kinn的手裏塞了一把塑料扇子“那這個給你總行了吧。走吧，回拳館了，今天是第一天，你最好做好準備吧，估計會被師父虐得很慘。”

拳館？Kinn眼睛一凸，他早忘了這茬了，今天一天東跑西跑累得要死，晚上還要去拳館受訓？

Porsche瞥到Kinn一臉的苦相，眼珠一轉，很快就明白了，“怎麽，你該不會是沒力氣了吧？”

Kinn瞬間激起了鬥志，男人怎麽可以說不行！他努力忽視自己可能還不如一個18歲的小孩（畢竟年齡是他最後的優勢）體力好的事實，“怎麽可能，我還能再跑十公裏呢。”

“不僅如此……”Kinn看著走在他前面的Porsche，他也不知道這個念頭是怎麽來的，但它就是突然出現在了腦海中，並且他也這麽做了。

Kinn上前一大步，忽然抱起Porsche，“……我還能抱著你跑呢！”

Porsche沒想到突如其來的這一下，驟然地失衡讓他下意識抓住了Kinn的肩膀。一時間路人紛紛側目，Porsche慘叫著，雙腿在空中胡亂蹬著，卻找不到著力點。

“放我下來！混蛋！”他咬牙切齒地想把Kinn剁碎了，臉上卻莫名其妙掛滿了笑。

他確實是在笑著的，如此莫名其妙，又如此地燦爛。

“誒Kinn！”

他第一次叫了Kinn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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