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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夢來還隔一重簾(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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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梁騫去了城外的練兵場。聖君親臨,將士們士氣高漲,手中兵器舉過頭頂,高喊萬歲。他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密密麻麻的將士,密密麻麻的兵器,震耳欲聾的呼喊聲讓他想起那日殺入朝堂的場景。

他要起兵,羨王義不容辭領兵來助,他知道羨王圖的是他拿下江山以後,兩國可以和平共處,而他圖的是羨王的軍隊。二人一拍即合,異常順利地取下北國疆土。

那日梁玥在正陽殿問他,如果不是穆奕晟要將靜好賜死,他會不會下定決心起兵。他瞇了瞇眼說,自然。梁玥大笑起來,說,大哥,旁人可能不懂,我豈會不懂。是了,梁玥是最懂他心思的。那日他收到武季的消息勃然大怒,領兵攻入帝都,一舉奪下政權。她驚魂未定地瞅著他,一雙明眸泫然欲泣,他心疼得顧不得旁人的勸阻將她安置在後宮裏。

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不是穆奕晟要殺她,他斷不會輕易起兵。他是小心謹慎的人,沒有十層的把握是不會貿然行事,可是那一日他明知穆奕晟設下圈套要將梁家一網打盡,他仍是不顧一切地去了。

他鳳目含傷,城樓底下震天的呼聲都充耳不聞,他沈浸在傷痛裏不可自拔。他是愛她的,若不是她不肯承認錯誤,他是不舍得這樣傷她的。可是她的性子未免太倔,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下了城樓,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著。身邊的人不敢驚擾到他,只遠遠地跟在後面,梁帝的暴虐是他們親眼所見,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們最清楚。

“聖君,不好了。”藏青色的身影從馬背上翻飛下來,跪倒在他面前。

他皺了皺眉,沒出聲。

“鏡花閣走水了。”藏青色衣衫的人還沒看清他的表情,只覺得眼前明黃色一閃而過,他已躍上了他騎來的馬。

鏡花閣走水,他不在身邊,懷珠懷玉也不在。她的倔強幾乎將他擊敗,他要逼得她認錯,他以為把鏡花閣的人帶走就可以讓她認輸,可她就是不肯示弱。這樣的脾氣真是要命,他必須要逼迫自己離她更遠一點,才不會一怒之下掐死她。

她是故意的罷,所有人都希望他們和好,即便是秦敏和都已經妥協,只有她拼了命要離開他。心一揪,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馬兒吃痛嘶叫一聲,噠噠地飛奔起來。城門一層一層地打開,明黃色越過一道又一道門,馬兒似乎受了驚,慌不擇路,一路亂竄著沖到了鏡花閣。

紅艷艷的火光,遮天一般的濃煙,裏裏外外都是忙著打水救火的太監宮女。所有人都知道,鏡花閣裏住的姑娘不一般,是聖君心尖兒上的人。

阿照被拎了出來,梁騫眼珠猩紅,咬牙問:“她在裏面嗎?”

阿照忙不疊地點頭:“在,姑娘還沒找到。”

梁騫腦子裏嗡地一下空了,他仿佛在這艷紅的火光看見了她,她時而唇角微彎,眉目如畫,時而面無表情,冷若冰霜。他松開阿照,便要往裏闖,阿照爬起來,死死地抱住他的雙腿。“聖君,危險,您不能進去。”

他神色一沈,狹長的鳳眸中閃爍著沈痛與狠戾,一腳踹開了阿照,龍袍一掀硬是闖了進去,火苗映襯著他鐵青的臉,有火苗灼到了龍袍,絲綢燃燒發出濃烈的臭味。他顧不得這些,慌不擇路地四處尋找。

“十五!”

靜好微微扭頭,火光中他正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來,口中喊著她的乳名。她在心裏微微嘆息,他終歸還記得這個名字。上一次這麽叫她是甚麽時候,她都有些記不清了,大概是梁冀成婚那晚,又恍惚是他送她入宮之時。

他說,十五,從今往後你就叫靜好,歲月靜好。從此她不再自稱十五,不再渴盼團圓。他說,靜好,我想要的是這個天下。從此,她忘記了昔日的姐妹情深,忘記了所謂的誓言。她心裏全是他,滿心期盼他能愛她。然而,他終究只是利用她。

她縮在角落裏看他,火光中的他被鑲了一層紅色,頎長的身形越來越近地靠近她,大抵是被火煙嗆到,他輕咳了幾聲,足下步子略有些淩亂。她閃過一絲心疼,隨即被壓下了。懷珠懷玉被帶走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他逼迫她的手段簡單而粗暴,她卻步步敗退,只有選擇這一條路。

送飯的小太監說他今日不在宮裏,她便把發油澆了,用蠟燭引燃了帷帳。梳發的發油最易燒,她瞇瞇眼,火苗的顏色真好看。

“十五!”她聽得出他聲音裏有焦急,一晃神又聽出欣喜,她擡眸,他高大的身影就頓在她面前。“我帶你出去。”壯實的手臂伸向她,她眨著眼睛看著他被煙火熏黑的臉,唇角一翹,說:“既然來了,我們就一起去死罷。”

他的雙臂微微一緊,隨後俯在她耳邊說:“最好生不如死。”

她微微一怔,心口一陣生疼,煙火從口鼻中竄到了心肺裏,疼得厲害。她不由地一陣猛咳,幾乎就要咯出血來。她推開他的雙手,“不要碰我,你離我遠一些,我不想見到你。”

他不惱,只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要恨我不差這一會兒,出去了你要怎樣都好。”

她頑固地不肯跟他走,明亮的眼眸裏水光殷殷,他看見淚珠冒上來,滾下來。她說:“阿騫,我怕我會殺了你。”

“好,你先跟我出去。”

他的聲音不散,久久地縈繞在她耳邊。若是再早一些,她定然丟盔棄甲回到他身邊,如今她再也不想了。“你走罷。”

“姑娘何苦折磨自己呢,來,跟我出去。”

常寧一身白凈的長袍,穩健地從火光中朝她走來。他身上有微微白光,白色的長袍竟不怕火苗灼燒。她楞一下,朝他伸出雙手。“乖。”他笑瞇瞇地摸一下她的頭發,雙手輕輕一拖,將她抱了起來,穩穩地往外走去。

“你不怕火?”

“嗯,我沒跟你說過,我不是人?”

“......”

梁騫怒,“把她給我。”

“不給,”他不怕死地耀武揚威,“我要帶她走,你知道的,你攔不住我。”

“大膽的奴才,未免太放肆了。”

常寧不在意,仍舊笑得溫文爾雅,優雅地低下頭,問:“姑娘以為呢?”

靜好微微睜開眼,驚駭地看見頭頂上的木梁帶著火苗脫落下來。隨後便是嘭地一聲,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去,惶惶然似乎看見薛挽心朝她走來,她驚恐地叫了一聲娘,景色一換回到了她與他初見的那一年。

不是人的常寧抱著已然暈過去的女子毫發無傷地從鏡花閣出來,身後火光烈烈,他的白袍纖塵不染。秦敏和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在哆嗦,看見他,顧不得禮數,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阿騫呢?他為甚麽沒有出來。”

常寧慢條斯理地看她一眼,理所當然地說:“在裏頭呢,我要救的人又不是他。”

秦敏和狠狠地剜他一眼,臉色更白了,歇斯底裏地喊:“來人,來人,快去救他。”

阿照應一聲,領人進去。

梁騫平躺在地上,不遠處有燒得漆黑的木梁,火苗卻似有靈性一般遠遠繞過他,仔細一看,他身上有微弱的白光。奴才們自是顧不上這些,擡起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去。

梁冀得了消息匆匆趕緊宮來看見的便是常寧若無其事地坐在地上,懷裏抱著昏睡的靜好,他急聲問:“她怎麽樣了?”

常寧慢悠悠地擡眸看他一眼,又慢悠悠地垂下眸去,再慢悠悠地說:“無妨,睡著了而已。”

梁冀不信,拉過她的手來把脈,片刻又小心地放下,有絲氣餒地垂下眼眸。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並不能出現在她身邊。

常寧笑得優雅,“我還能騙你不成,”他朝梁騫的方向努努嘴,“倒是他,你得去瞧一眼。”

梁冀不與他計較,趕忙去看梁騫。所幸他也沒甚麽大傷,只是被木梁上的火苗稍稍灼到了肌膚,煙熏火燎外加氣急攻心,一擊之下便暈了。

鏡花閣的火一直燒了兩個時辰才被撲滅,這座穆奕晟特地為寧貴人所造額宮殿終於在大火中成為灰燼,連同那些陳年往事一並成為記憶。世人再說起鏡花閣時,也只記得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火,和劫後重生的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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