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騫傷得不重，很快也就蘇醒了。這短短一段時間的暈厥似乎讓他明白了一些道理，他掙紮起來，黃袍經過大火顯得破舊，他狼狽地走到常寧身前。常寧不懼，慢悠悠地看他，“一個弱女子被你逼到這樣的境地，你不覺得自己過分了一些？”

他不理會，蹲下身去看她。她瘦削的臉血色盡失，小巧的唇緊抿著，眉頭鎖得更緊，即便是失去意識，她仍覺得痛苦。他心裏疼惜不已，低聲問：“她會不會死？”

常寧笑笑，不答。

她無疑是聰明的，一個人若是有了軟肋便寸步難行，她聰明地發覺自己對於他的意義，聰明地讓他深陷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你帶她走罷，朕放她自由。”他站起來，高大的身形微微一抖，好像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阿照想要上前來扶，他側身避開，啞著聲說：“好好照顧她。”

常寧將她交給梁冀，優雅地站起來，“我為何要帶她走，她又不會跟著我。”他的長袍在風中微微搖曳，清瘦的面容尤顯高潔，雙眸含笑，“本非紅塵中人，為何要管這紅塵中事，我也該走了，各位保重。”

梁騫抿唇不語，方才大火中便是他略施法術救了他，否則熊熊烈火，此刻他只怕已是一堆灰燼。他不知道他入宮的目的是甚麽，但此刻他卻慶幸是他留在她身邊，才讓她逃過一劫。他澀聲說：“謝謝。”

常寧擺擺手就往外走，悠然自得地像在自家院裏散步。眾人瞠目結舌，但梁帝不發話，他們自然不會多事，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宮墻底下。

梁騫黯然地看著梁冀，良久，說：“你帶她走罷。”

梁冀冷哼一聲，“我為何要帶她走，她又不會跟著我。”這好像是方才常寧說的話，梁騫微微一楞，隨即掀唇微笑。

秦敏和跑上前來，不顧禮節地摸摸他的臉，又拉他手道：“阿騫，你方才嚇死我了。父親才剛剛過世，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怎麽活下去。”

梁騫推開她，漠然道：“朕知道你恨她，但從今日起，朕親自護著她。你若還想在宮裏呆著，便安分守著你的懿禧宮。若再旁生枝節，朕也保你不得。”

秦敏和身軀一震，神情僵了片刻，哽咽著說：“是，臣妾知道了。”

他從梁冀手中接過靜好，像珍寶一樣細細地護在懷裏。鏡花閣自是不能再住了，他抱著她回到正陽殿。阿照跟著，問：“聖君，吳太醫來了，您先包紮傷口罷。”

他搖頭，“先替她醫治。”

阿照不吭聲。

有些人明知道不能愛，卻偏偏愛上了；有些人明知道不能恨，也偏偏恨上了，人世間的感情千絲萬縷盤雜交錯，紅塵中的人總是激流勇進越挫越勇。

懷珠懷玉沖正陽殿，撲通一下跪在榻前，哭道：“姑娘，是我二人沒有照顧好您，您千萬不能有事，否則我們也不想活了。”

梁騫皺皺眉，卻史無前例地沒有摒退二人，只沈默地走出內殿。日頭西沈是最美麗的時候，他擡眸，看見梁玥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朝他走來。她美麗的臉龐上布滿了緊張，雙唇緊抿著。

他說：“玥兒，你回去罷，朕沒事。”

梁玥張張嘴，卻沒說話。當日若非她執意收養靜好，恐怕就不會有今日的變故，她悻悻地閉上了嘴巴。可是感情的事情誰又能指點誰，但願他們自己能早日想明白。她只好牽著小男孩折回去，小男孩脆嫩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傳回來，“舅舅為甚麽哭？”

“舅舅沒有哭。”

“明明有眼淚啊。”

梁騫摸摸眼角，果然是有淚，他這一生哭的次數屈指可數，一次是為母親，一次是為她。他長長地嘆息一聲，好看的丹鳳眼失去了光澤，黯然地像沈石。他折身回去，懷珠懷玉已止了哭，吳銘子立在一旁，說：“聖君，姑娘無恙。請讓老臣為聖君醫治。”

他點點頭，坐下來。

梧桐紅著眼睛為他除去衣裳，後背被灼傷的地方猙獰恐怖，她咬著手背才沒哭出聲兒來。他沙啞地說：“懷珠姑娘，朕已放阿照自由，你可以跟著他離開。”他看一眼靜好，又緩緩地說，“朕懇求你等她好了再走，行嗎？”

懷珠一怔，方才的那些恨意盡數消失了，他心裏定是比她們還要難受。她跪下來，說：“奴婢定會照顧好姑娘。”

他瞇瞇眼，像是乏了，擺擺手，說：“你們都退下罷。”說罷兩眼一黑，一頭栽了下去。一向沈穩大方的梧桐尖叫起來，懷珠懷玉也被嚇壞了，吳銘子摸摸他的脈象，撫著山羊胡，說：“無妨，無妨，睡一會兒便好。”

他這一睡便是一宿，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淩晨。被火灼過的傷口隱隱作痛，他忍痛下榻，摸索著去看靜好。榻上早沒了人，他驚惶地喊人，“她人呢？”

梧桐垂著眼睫說：“姑娘說正陽殿是聖君的寢殿，留她在這裏不妥。”

“她去了哪兒？”

“姑娘去了碧玉宮。”

碧玉宮，是宋木槿住的寢殿，她寧願跟一個瘋子住，也不願留在他身邊。他皺皺眉，取過梧桐手中的披風，匆匆趕往碧玉宮。

宋木槿像是有預知般地候在院裏，看見他，翹著唇說：“我猜也是快來了，聖君果然準時。”

他苦笑，將披風丟在椅子上，說：“如今人人都知道朕有多狼狽了，連你也來取笑朕。”

宋木槿眉梢一挑，莞爾，“木槿還指望著聖君呢，哪敢取笑聖君。靜夫人在內殿，您去看看罷。”

他點頭，匆匆往內殿去。

宋木槿無奈地搖搖頭，打了個哈欠，梁靜好還真是一點都不懂得體諒她，一大早來擾她清夢，天知道她有多久沒有夢到他了。她嘟嘟嘴，慢悠悠地轉回到內殿，這種情真意切你儂我儂的場面她還是很願意旁觀的。

靜好呆坐在內殿，懷珠懷玉並沒有在身邊伺候。他心焦地走上前，欲握她的手，她漠漠地擡眸看一眼，避開了。他求道：“你與我回去好不好。”

她又看他一眼，默然不語。

他長臂一撈，將她帶進懷裏，她便乖順地倚在他胸前，不哭不鬧。他心慌意亂地低頭在她額上輕啄一下，軟聲勸道：“你跟我回去，要怎樣都依你，好不好。”

她搖頭，啞著聲兒說：“聖君請回罷，我住這兒很好。”

梁騫大驚，松開她，“你的嗓子......”

“無妨，不過是被煙火撩傷了，養幾日便會好。”她似乎並不在意壞了嗓子，略略擡起眉睫。“我不會跟你回去的，你放心我也不會走，何況放眼整個北國，只要你一聲令下，何處能容下我呢。”

他情緒略低，“靜好，你莫要說這樣的話。”她這個樣子他無論如何也是放心不下的，且不說碧玉宮人手少，即便人手充足，她的身子也需要好生調理才行。“你總是毫無根據地臆測我的心思，自以為是地說我偏袒敏和，自以為是地強行出頭，又自以為是地以為我容不下你。靜好，你何時才能收起你的自以為是。”

靜好不語，這一切都只是她的自以為是麼，如果不是他有意引導，她斷不會這樣不知羞恥地糾纏於他。她黯然地瞥一眼宋木槿，她正歪著頭靠在門口，置身事外地看熱鬧。她略有絲不好意思，當著外人的面討論這樣的問題確實不合適，她抿抿唇，強自淡定地問：“常寧呢，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梁騫嘆一口氣，“他走了，你知道，我留不住他。”

是了，他本就是因為閑著無聊才跑到宮裏來玩的，如今玩得倦了自然是要回去。她心下雖不舍，卻甚麽也不說，只抿起唇。

宋木槿看不下去，幾步走進來，笑說：“靜好便住我這兒，保管照顧得妥妥當當，聖君還有甚麽不放心的。”

他不語，只緊緊抓住她的手。良久之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宋木槿，你活膩了。”

宋木槿聳聳肩，她現在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不必迎合穆奕晟，也不必應付宋哲瑜，哪有半分活膩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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