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好擡眉看看懷珠，緩緩地說：“懷珠姐姐，莫要再為難阿照了，他也是無能為力的。”

懷珠垂眸，她豈會不知他的無奈，可他的無奈恰好成為她逃避的理由。她光明正大地把一切苦難歸咎於他，然後光明正大去譴責他的無能，好像自己與這事根本無關。

靜好不逼她，只勾勾唇，虛弱地說：“當初你便不該不聽話，要不然，也不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你與阿照，本不至於如此。”

懷珠忙寬慰，“姑娘，懷珠是自願的，您莫要這樣說。”

她抿抿唇，這世上的事兒哪有那麽多自願，若不是當初梁騫把她派到西院，她怎會自願追隨她，若不是他要她陪著入宮，她怎會自願隨她墮入帝王家。這一切的自願，追究起來卻都是迫不得已。

她不願再說，躺下。

懷珠替她掖好被角，躡手躡腳地出去，一轉身看見阿照筆直地立在院裏。

“懷珠。”阿照見懷珠轉身，著急地叫道。她只略略擡眉，眸中波瀾不驚。都說丫鬟的性子隨主子，果然她這冷峭的模樣與靜好有幾分相似。

“姑娘如何？”

懷珠依舊面無表情，冷眼瞥他一下，越過他走了。

他討了個沒趣，有些喪氣。

常寧卻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笑說：“照公公，好走。”

阿照頓時來了氣，可常寧瞇著眼睛笑得像彌勒佛一樣，他居然覺得有些想笑。這麽一想，心裏的氣居然也就消了，沖他冷哼了一聲就走了。

常寧拍拍手掌，朝天說話。“懷珠姑娘，你可真是狠心哪。”這話分明是沖懷珠說的，懷珠躲在自己的屋裏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心裏愈發不是滋味起來。外頭懷玉俏生生地接過話，“誰說不是呢。”

常寧似乎又回應了懷玉，後來就再沒了聲響。

懷珠有些怕，鏡花閣的人往後就成了冷宮，姑娘恐怕再沒有出頭之日。她也不知道接下去還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也不知道姑娘究竟給自己設了怎樣的局，更不知道自己往後該怎麽辦。

到了晚膳時分，禦膳房送來了上好的膳食，打頭的太監討好地說：“姑娘，聖君下的旨意，您多少吃一些，小的們也好回去交差。”

靜好唇角略略一動，懶懶地說道：“勞煩公公。”一擡手把太監手中端著的玉碗打翻了，還狀似無意地驚叫起來，“呀，真是不小心呢。”

打頭的太監臉色瞬間變得極差，瞪著一雙牛眼，尖著嗓子喊：“大膽。”

常寧好笑地立在一旁，順勢朝懷珠眨眨眼，懷珠滿腹心事怎麽也笑不出來，倒是懷玉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打頭的太監雙眼又是狠狠一瞪，靜好懶懶地想，若不是有他庇護，這太監大抵是要掐死她才解氣。可轉念一想，他給她的哪裏算得上庇護，在她心口剮上一刀再給點賞賜，這樣的庇護可沒有什麽好的。

應付了禦膳房的太監，正陽殿又傳來旨意把懷珠叫了過去，她心裏有些怵，若是往常必定是阿照來，可這回來的卻不是阿照。靜好面色如常，似乎根本不上心。懷珠咬咬唇，跟著小太監走了。夜色已然暗下來，小太監謹記著照公公的吩咐，彎著腰把燈籠湊到懷珠的跟前，就怕摔著姑奶奶討一頓好罵。

阿照候在正陽殿外，遠遠地看見懷珠過來，皺了皺眉，沒吱聲，只把朱紅的雕花門推開了。“聖君，懷珠到了。”

裏頭也沒什麽聲響，懷珠提著裙裾邁入大殿。這不是她第一次到正陽殿來，穆奕晟也曾在此地召見她，問她靜好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她倉惶地回了話，結果中了他的圈套，差點害死了姑娘。

“奴婢參見聖君。”謙卑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朝代是最有利的武器。巍然佇立在大殿高臺上的男人面色晦暗，她捉摸不到他的心思，可她忽然就幡悟過來，這次進來正陽殿未必能安然出去了。

“懷珠，你跟她時間最長，理當知曉她的脾性，怎麽也這般由著她胡鬧。”他眸光犀利地掃過她的臉。他的淡然似乎比她料想中的更甚，以至於讓她覺得他在這事上並不甚在意。這樣涼薄的人，除卻江山社稷，心裏哪還會有情有愛，她當初真是瘋了才會以為他殺入鏡花閣是因為愛。她並不懼怕他發怒，卻怕他這樣面無表情不動聲色。

“姑娘要做的事兒，奴婢不敢阻攔，也不願阻攔。姑娘受的委屈，奴婢全看在眼裏。奴婢幫不了姑娘，便只能由著她。”隨後是長久的沈默，她心裏的恐懼達到了極點。早前還在梁府的時候，梧桐就悄悄跟她說過，不說話的大少爺比惡魔還可怕。她轉眼就當做笑話說給了懷玉聽，結果她現在也怕不說話的大少爺。

梁騫不語，薄薄的嘴唇掀了掀，卻發不出聲音來。時至今日，他有甚麽立場去指責她身邊的人，即便是縱容，也好過他的肆意傷害。他擺擺手，低聲道：“出去罷。”

懷珠默然退出去。

看見懷珠出來，阿照慌慌忙忙地迎了上去，見她神色沮喪，也不敢多問，只護著她離開。行至外面，懷珠突然擡起頭來，借著燈籠裏微弱的燭光，清晰地看見阿照額上密密的汗珠。心一下崩開了，輕咬一下唇，說：“阿照，害你擔心了。”

阿照顧不上身前提燈籠的小太監，沖著懷珠一笑，“這是怎麽了，可是叫聖君嚇著了？”

懷珠微微扭開頭，鼻間略有酸澀。一路走來，他的照拂與袒護，她都看在眼裏，她任性地以想要自由為由拒絕他的示好，他卻依舊守在她身邊。

“前頭便是鏡花閣了，聖君不讓外人進出。”阿照將小太監手中的燈籠交到她手上，“我也不能。”

她點點頭，順從地接過燈籠，也不說什麽，轉身就走。走兩步，她又疾步走回來，阿照以為她有事要說，揮手把小太監摒退了。她張張嘴，卻說不出來。

“莫急莫急，慢慢說。”

她哇地一下哭出聲，抽噎著說：“阿照，等這事兒過去，我便嫁給你，你還要我嗎？”

阿照楞了一下，隨即歡喜地握住她的手，“你說的都是真的？你果真願意跟著我？我是太監，也不介意？”

懷珠不說話，只是哭。

他輕輕拍她的背，憐惜地說：“回去罷，想明白了再與我說，我不會勉強你的。”

她乖順地點頭，拎著燈籠走了。

小太監悄聲說：“照公公，懷珠姑娘有您應承著可真是令人羨慕呢。”

阿照扯扯嘴唇，心說，指不定是誰應承誰呢，姑娘在聖君心裏的分量他不敢隨意揣度，說不定他往後的好日子可全指望著鏡花閣呢。

小太監哪懂這裏頭的道理，只笑嘻嘻地跟著他回去了。

第二日，王懷雋帶人把懷珠懷玉和常寧都帶走了，阿照得到消息時已經過了午時。他慌忙趕到刑部，卻被告之是聖君的聖旨。他仗著貼身內侍的身份沖進刑部大牢，王懷雋氣定神閑地擋在門口，手中握著梁騫欽賜的寶劍。

阿照卻是甚麽也做不了。

梁冀回來，瘋了似的往鏡花閣闖，卻被王懷雋的人擋在外頭，只說是聖君下的聖旨，任何人不得靠近鏡花閣，否則殺無赦。梁冀不怕死，穆若宜卻不肯，死死地拽著他的衣袖不讓他進去。他瞪她，她卻嬌俏地瞇一下眼，他無可奈何地被她拖著走。

靜好隔著窗看見了，只勾唇莞爾，他回來了就好。往後再也不要跟她有任何牽扯，他一定能過的好。她抱臂坐在榻上，身邊沒了懷珠懷玉，只覺得冷清得有點令人難過。她知道他要逼她示弱，她也知道只要她能低頭，他不會一直囚著她。

可是她不願去求他，他沒那麽愛她，她也沒那麽離不開他。世間所有的深情，都抵不過風雨，她早已死了心。如今薛挽心的仇已經報了，她更是沒甚麽牽掛了，孑然一身，如何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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