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消息的梁疏匆匆進宮來，在正陽殿見著梁騫，梁騫背對著他站在正陽殿朝北的窗戶前，明黃的龍袍有了日頭的招搖，發出一圈一圈的光暈，他整個輪廓都鑲上了一圈金色。

“大哥，靜好究竟......”梁疏頓住，這時候他似乎不該管他叫大哥，他已是高高在上的梁帝。“臣弟聽說皇兄把靜好禁足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就是你聽說的那樣。”他依舊背著身子，頎長的身影落在地上，被拉出更長的影子。

“她犯了何事，竟惹得皇兄這樣生氣。”梁疏顯然是不擅長這樣的話題，清秀的面容上微浮出一絲尷尬。

梁騫轉過身來，狹長的眼眸一瞇，悵然直鋪眼底。他與她指尖的恩怨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的，以往他只以為是秦敏和的存在讓他們總是錯過，如今他才恍然，即便秦敏和不在，她與他仍是有隔閡的。若不是他執意要拿下穆氏江山，她不至於會離開他，更不至於走到今日的境地。

“是朕負了她。”

梁疏怔了怔，他既負了她，何嘗不是負了秦敏和。長安曾與他說過，大哥大嫂之間的感情未必有旁人所見的那麽好，他笑說她多想了，如今看見，長安說的卻是對的。他娶了愛他的秦敏和，負了他愛的靜好，到頭來，誰都沒能到幸福。

“今日之事，幸虧老四不在，否則還指不定他怎麽鬧呢。”

梁騫薄唇微抿，鳳眸中閃過一絲寒光，梁冀若在，定會不依不饒，定舍不得她受這樣的苦。若是她起初跟了梁冀，想必也不會遭受此後的種種磨難，說起來仍是他害了她。

“老四甚麽時候回來？”

梁疏道：“蘇大人說老四與溫婉明日就會抵達旒城。”

梁騫嗯一聲，便不再說話。

阿照進來，看梁疏在，猶豫地問：“聖君，鏡花閣的聖旨可還要去宣讀？”

梁騫又嗯一聲，阿照心中雖焦急，卻也不敢貿然為靜好求情，悻悻地領了聖旨去往鏡花閣。懷玉正坐在院裏洗衣裳，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見是阿照，心裏有些高興。“阿照，你來啦。”

阿照心裏苦著，若這姑娘知道他是來宣讀聖旨的，指不定怎麽打罵他呢。他瞥一眼角落擺著的笤帚，心道，這玩意兒一會兒準的用在他身上了。臉上不敢流露半分，眼珠子一轉，問：“懷珠呢，她在不在？”

懷玉看他一眼，笑了，“原是來找懷珠姐姐，她正照顧姑娘呢。”

阿照頓了頓，壯著膽子問：“你家姑娘......還好罷？”

不提姑娘二字還好，這一提，懷玉登時變了臉，惱怒地指著他道：“我家姑娘犯了甚麽大罪，不就是手刃仇人麼，竟要遭這樣的罪。”

阿照苦惱地耷拉下腦袋，這丫頭的伶牙俐齒真叫他害怕，原以為這些年會變得溫和一些，誰知道卻愈發犀利起來了。看她叉著腰擺出一副要撕了他的模樣，真是叫人望而生畏，相比之下，倒是懷珠溫和一些。

正想著，懷珠已經開門出來，俏臉沒甚麽表情，冷冰冰地看著他，“照公公，果是您來了，聖君又有聖旨要下？”

阿照在懷珠面前不敢造次，楞是僵著臉，說：“是。”

懷珠微微一笑，“我家姑娘這會兒才睡下，便由奴婢來領旨罷，公公不怪罪罷？”說罷便將裙擺一撩跪下了，懷玉也趕忙跟著跪下來。

阿照後背心裏一陣涼，倉惶欲解釋，卻終是悻悻地取出明黃色的聖旨，攤開了，涼漠地宣讀：“靜姑娘罔顧尊卑，以下犯上冒犯皇後觸怒龍顏，今起禁足鏡花閣，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鏡花閣，違者殺無赦。”

他將聖旨交給懷珠，懷珠垂著眸一聲不吭。阿照心中一疼，不是滋味，她呆在靜好身邊最久，二人感情甚好。他如今代表的是聖君，她心裏該是恨死了他罷。從今往後，他們真是沒往後了。

“勞照公公大駕，我等領旨謝恩。”常寧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背著手悠然自得地立在她們身後。

懷珠冷笑著站起身，拍拍裙擺，徑直走進屋裏。懷玉也是冷哼一聲，坐回小凳上洗衣裳，只有常寧筆直地站在阿照的面前。

阿照心裏也不舒坦，皺著眉頭，瞪一眼身後跟隨的小太監，“還不回去覆旨！”

常寧笑得風輕雲淡，朝他勾勾唇，輕道：“辛苦辛苦，喝口茶再走罷。”

阿照豈會聽不出他話裏的嘲諷，不悅地瞪他一眼，“常寧，你可算長了膽了。”

常寧不生氣，輕笑，“公公謬讚。”

阿照怒，往常也不覺得常寧討厭，今日竟覺得十分刺眼，遂又瞪他一眼。常寧不惱不怒，笑瞇瞇地伸手替他整理衣領。“聖君既明擺把鏡花閣當成冷宮，照公公，您可不宜久留，免得招了晦氣。”話說著，又順勢往他那邊靠了靠，倒把阿照逼得十分窘迫。他繼續瞪他，“好伶俐的一張嘴，常寧，你只管看好你家姑娘就好，其他的，不勞你操心。”

常寧仍舊好脾氣，笑瞇瞇地點點頭，說：“公公教誨的是。”

阿照惱怒地拂袖而去。

懷珠擔憂地說：“常寧，咱們都被禁了足，姑娘的身子又不好，這往後可怎麽辦呢？”

常寧不緊不慢，嘴角噙著笑，若有所思地瞄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懷珠姑娘，照公公的心意，您不會不知，依著他對您的心意，但凡姑娘有求，他是絕不會推辭的。懷珠姑娘，您說呢？”

懷珠面上一滯，她心裏自是知道的，可被常寧當面說破卻多了幾分尷尬，慌亂地別過臉去。

常寧淡淡地說：“懷珠姑娘不必費心了，姑娘這次並非想要爭寵。”一個人若是生無可戀，處於怎樣的環境便不重要了。他勾勾唇，依稀還記得初次見她，她輕倚在軟榻上的慵懶模樣。他那時候還不叫常寧，她瞇著眉眼看了他幾眼，也不問他叫甚麽，只是翹著唇角說，那就叫常寧吧。

懷珠大驚失色，“難道......”

常寧點點頭，他見過她最絕望的時候，梁帝登基那日，她一個人坐在鏡花閣的院子裏，望著天角，聽著禮炮聲聲響，她轉眸看見他，說，常寧，你看，我又輸了。他知道她為了能與他並肩而立有多努力，他把她從前朝後宮帶回了自己的後宮，結果依舊讓她的希望落了空。

她自此絕望。

懷珠不信，“你看著姑娘，我去找吳太醫。”

常寧由著她去，潑人冷水這樣的事情並不道德，他懶洋洋地躺在長椅上，天快黑了，又一日過去了。

懷珠生平第一次拿刀子挾持人，手抖得不像樣，吳銘子心驚膽戰，生怕她手一抖，自己的老命就斷送在她手上了。

阿照候在太醫院外頭，看見懷珠出來，迎了上去，把披風遞給她。

懷珠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沒做聲。

阿照也不在意，只把披風往她身上攏去，順勢奪下了她手中的刀子。她一個柔弱女子的力氣畢竟有限，抵不過他一個健壯的男子。他低聲說：“聖君若知道了，姑娘還活得成麼，你做事不動腦子麼。”

懷珠心中一顫，不吭聲。

阿照側過臉看她，末了，不無惆悵地說：“懷珠，但凡你心裏有半點念著我，我便死而無憾了。”

懷珠沈默。

阿照長長地嘆息一聲，“罷了，我送你回去罷。”

兩人一路沈默地回到鏡花閣，常寧瞇著眼看她一眼，翹起了唇。懷珠自然知曉他在笑甚麽，也不敢爭辯，領著吳銘子進了內殿。

靜好已經醒過來，她沈默地任吳銘子把脈醫治。懷玉端了藥來，她一聲不吭地喝下，吳銘子開的藥方，澀苦得厲害。

她喝著藥，突然想起了梁冀，她的身子向來是梁冀在調理，梁冀最疼她，明知道良藥苦口卻還是無奈地往她的湯藥裏添了蜜糖。想著想著，她鼻頭便酸了，眼淚簌簌地落下來，滴在藥碗裏。她從小便不愛哭，蹣跚學步時摔得狠了也只是咬牙閃閃淚光，可最近卻動不動就哭，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讓她想哭。

“姑娘怎麽哭了？您哪兒疼，讓吳太醫給您瞧瞧。”

她搖頭，說：“我沒事，送了吳太醫回去罷，莫要牽連了無辜。”

吳銘子一楞，她竟說出這樣的話，他心中感受到溫暖，躬身道：“姑娘，莫哭，養身子的時候不好哭的。”

靜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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