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騫面色鐵青地從懿禧宮追出來，阿照亦是惴惴不安地跟著，時不時地偷瞄他一眼，欲言又止。梁騫鳳眸輕瞇著，狹長的眼眸中閃爍著亮光，他稍稍勾起唇角，對阿照說：“跟著她，不要驚著她。”

阿照應聲，快步跟了上去。

從懿禧宮到正陽殿，途經碧玉宮，碧玉宮裏住著瘋了的前朝舊妃宋木槿。因為她瘋了，所以他並不限制她的行動，偌大的碧玉宮以及外圍的花園小徑都是她嬉鬧的地方。今日她領著宮女出了碧玉宮，卻一眼瞧見梁騫佇立在碧玉宮斜角處，心口一驚，來不及收起詫異的表情，那人已經施施然朝她走過來。

她身邊的宮女撲通一下跪倒，她卻滿臉無辜地伸手拉她，嘴裏還嚷道：“起來啦，起來啦。”清清秀秀的宮女嚇得大氣不敢出，被派來照顧一個瘋子已經是天大的委屈了，這時候若再因為這個瘋子而丟了性命就慘了。

梁騫雙手往身後一背，閑散地翹了翹唇，輕道：“起來罷。”他擺擺手，秀氣的宮女趕緊退下了。

宋木槿微怔，儼然懵懂。也只是恍惚了片刻，便自顧自地跑向一旁的花園，隨隨便便往地上一坐，玉白的手指已經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巴。她把泥巴揉搓成一個團子，又拍扁了，眼睛彎彎的，像個孩子一樣玩得不亦樂乎。

梁騫行至她身邊，她霍地一下跳起來，鵝黃色的衣裙上沾滿了泥斑，她卻全然不知，雙手捏緊了，戒備地盯著他。“你......你要做甚麽？”

他朝她招招手，輕道：“宋木槿，來。”

她丟了泥巴，雙手捏著裙擺，小心翼翼地挪過去。白嫩的臉蛋被日頭照出一絲紅暈，鼻頭上汗涔涔地濕了一片，甚是嬌俏明媚。他拍拍身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來。她卻露出像兔子一樣的表情，挎著臉站在一邊。

“宋木槿，我放你出去罷，花好月圓或是浪跡天涯，都好過在宮裏住一輩子。”他輕笑，眼眸中流光溢彩，似一塊上好的璞玉。

宋木槿卻莞爾一笑。

他不語。

到頭來，他竟只能跟一個瘋子說心事。

她緩緩地對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還有什麽感情比相互牽掛來得更美好，我為甚麽要走。”

他一驚，隨即醒悟過來，又朝她拍拍身邊的凳子。這次她沒有拒絕，乖順地挨著他坐下了，淺淺一笑，說：“你似乎並不驚訝。”

他搖頭，“你的確讓我吃驚。”

宋木槿略勾起唇，漂亮的眼睛微垂下來。“那日我闖進鏡花閣，我父親拿刀架在你父親的脖子上，你當時只微微收拳，隨即便松開了。我猜你並不想救你父親，或者沒那麽想救他。”

“你帶了那麽多人，穆奕晟必死無疑。左右是死，我只能鬥膽一試，以期能活下來。”她自嘲地撇撇唇，“你看，她們那些聰明的都死了，反倒是我活下來了。”

梁騫唇角一彎，似被她逗樂了。“宋木槿，你果真比我想象的聰慧。”

她卻掃他一眼，“我如今卻要依附著你才能存活，可見聰慧卻不能當飯來吃。”

“她若有你這般聰慧便好了。”他長嘆一聲，神色灰敗了許多。

“你是深謀遠慮的睿智，旁人卻不見得能懂，只以為全身心去投入最終換來了辜負。梁將軍，謀慮太盛，亦是過失。”

梁騫不反駁。

“穆奕晟所做最愚蠢之事便是選了靜夫人入宮，他自以為能牽制梁家，卻不知靜夫人在你心中的分量足以讓你起兵造反。”她雙眸含笑，娓娓道來，就像在說旁人的故事。

他又吃一驚，她似乎甚麽都知道。

“世人都道靜夫人好命，梁將軍一怒為紅顏，殊不知梁將軍要的不過是個由頭。”她側目看向他，唇邊隱約有一絲不屑，眸中有看破塵世的通透。“女人在權力的鬥爭中從來都只是棋子罷了，古往今來都是這樣，梁將軍亦不必自責。”

梁騫勾勾唇角，欲言又止。與這樣一個聰慧的女人說心事，如今看來並不是明智之舉，他擺擺手，說：“宋木槿，你既不願出宮，便留在我身邊罷。”

宋木槿眉眼一彎，眸中露出一絲狡黠，說：“好，只怕梁將軍日後會反悔。”

梁騫又長長地嘆了口氣，站起來，舉目遠眺。北國的大好河山，終是落在他手中，竟感覺不到歡欣愉悅，這滿腹心事更與何人說。他頓了頓，說：“我殺了阮西寧。”

“哦。”宋木槿不以為意地應一聲。即便如虞紅鸞那樣根本不受寵的也逃不過一死，阮西寧終歸是愛著穆奕晟的，該死。

“她跪在地上求我饒恕她父親，磕得額頭上都是血。我畢竟要給她姐姐阮長安的面子，便想扶她起來，豈料她從袖子裏掏出一柄短刀刺中了我肩膀。”他身長玉立地站在那裏，金光落在他俊逸的面容上。“是以我殺了她。”

宋木槿只挑一下眉，嗤笑道：“就這樣一件小事......也值得梁將軍苦惱？”

梁騫對她的嘲諷不以為意。

“我殺了你父親，你也沒曾苦惱過。”她並不懼怕他，一個有軟肋的男子，無論何時都不會太過無情。穆奕晟也一樣，他的軟肋就是寧沁，何時何地但凡與寧沁有關，他便會迷失心智。而眼前這個人的軟肋就是靜好。

“靜夫人惱了將軍，未必就是壞事，依我所見，梁夫人可不是大度之人。遠離是非才是長久之計，將軍不會不明白，更何況來日方才。”她無疑是聰慧的，裝瘋賣傻逃過一劫之後突然活得風生水起。

梁騫靜默。

宋木槿轉身離去，與聰明人談話總是愉悅一些。臨進碧玉宮，她轉身看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金絲籠養金絲雀，物盡其用，何樂而不為呢。

阿照尾隨著靜好回到鏡花閣，交代懷珠要仔細照顧好，臨了，不死心地問：“懷珠，你果真不願跟著我？”

懷珠仍舊沈默。

阿照失望而去，常寧卻閑庭信步地在院子裏閑逛，末了，游蕩到懷珠身邊，笑瞇瞇地說：“懷珠姑娘，何苦呢？我看他生得眉清目秀，對你又一往情深，不如應了他罷。”

懷珠瞪他一眼，不吭聲。

常寧便背著手，長嘆一氣，幽怨地唱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懷玉興匆匆地跑過來，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常寧，“你這唱的是甚麽？”

常寧眉頭一挑，朝她招手，“來，懷玉姑娘，我教你唱。”

懷玉笑嘻嘻地跑到常寧身邊，挑個矮凳坐下來，一本正經地要學唱腔。

懷珠不耐煩聽，丟下二人進了屋子。靜好呆坐在案幾旁，她擔憂地過去問：“姑娘，您怎麽了？可是阮家二小姐的事兒？”

靜好緩緩地擡起頭來，臉頰上兩行清淚。懷珠心疼地攬過她，低聲寬慰著。她小聲地哭出來，“他把寧姐姐殺了。”

懷珠一楞，隨即明了。“姑娘，你惱將軍了罷。”

“阮家二小姐畢竟是元帝的人，將軍不肯留她也是應當，您何必與將軍置氣呢，終歸咱們是寄人籬下，不好放肆的。”

靜好依舊哭得梨花帶雨，懷珠輕拍她背脊，低聲寬慰說：“何況您終歸是前朝舊妃，將軍留你在身邊已然惹出許多閑話，您總要體諒將軍才好。”

靜好不吭聲，心知懷珠所說屬實，是她任性妄為。可她一想到阮西寧前時對她的照顧，便覺心亂如麻，也不知怎的就情緒失控了。這麽一番折騰，她也覺得倦了，由懷珠伺候著睡下。

常寧招了懷珠出去，低聲說：“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我聽禮部蘇祈蘇大人說，聖君並未安排姑娘參加。”

懷珠大驚失色，“這可怎麽好？”

常寧沈著臉，說：“你且看著姑娘，我到前頭再探探情況。”

懷珠無計，只好允了。

不多時，常寧從前頭打探回來，面色更是難看，只朝懷珠擺了擺手。

次日，梁騫登基為帝，史稱梁帝，改年號為大梁，秦敏和封皇後。梁玥封永定公主，梁疏封疏王，公子梁冀封冀王。而此前梁帝怒發沖冠的紅顏梁靜好卻在登基大典上銷聲匿跡，眾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談，梁帝亦是刻意地避開了。

這些消息傳回到鏡花閣時，靜好與常寧說：“我原以為他會娶我的，誰曾想到，到頭來我依舊甚麽都不是。”

常寧微微擡眸，她面露譏諷，唇角翹得老高，儼然是失望透頂。他心裏掙紮了一番，走過去，將她的手握住了，說：“姑娘，常寧總會追隨您的。”

她又淡漠地問他，“你知道我為何叫你常寧麼？”

“知道，一世常寧。”

可是他許諾她的一世常寧並沒有如數給她，她像是一個被天下人嘲笑的小醜，義無反顧去為他付出，到頭來他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這場博弈還沒到頭，她卻疲倦不堪，不得不提前退場。她捏緊手中的帕子，上頭的荷花圖像已扭曲，就像她這潦倒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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