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璧玉令在溫婉手裏？”一道清洌的男聲劃破夜的寂靜。他似乎皺了皺眉，又接著問：“是你親眼所見麼？”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身量纖細，此刻微垂著頭，低聲道：“不曾親眼見過，但聖君相信了她的話，想必不會有假。”

男子良久沒有出聲，似在沈思。他的身影沒在濃重的墨色當中，她只偷偷看一眼，隨即又匆匆垂下眸去。

“老三如今有甚麽舉動？”

當今元帝排位第三，兄弟之間便都稱呼老三。

女子略一思索，答道：“幾日前，元帝把梁家老少全抓了起來，說是梁家公子挾持了溫婉公主，但後來又放了，是溫婉公主拿著璧玉令求的。”

那男子轉過身來，樹叢間隙漏下來一絲月光映在他的臉上，濃眉大眼炯炯有神，儼然是遠赴邊疆駐守的滄王穆滄駿。

“如此說來，老三是按捺不住了，呵呵......”他翹起唇角，眸中光亮閃爍。

女子應，“滄王殿下，菀之下一步該怎麽做？”說著，她擡起頭來，露出一張俏麗的臉。

滄王瞥她一眼，道：“以不變應萬變，你且看著便是了，他勢必很快就會動手，屆時本王再打他個措手不及，想必也是極精彩。”

林菀之眉眼彎彎，乖巧地問：“屆時，王爺會如何處置菀之呢？”

滄王凝她片刻，隨即爽朗大笑，道：“林菀之，孤王自會安排妥當，絕不會委屈了你。”

林菀之跟著笑了，媚眼如絲，眼看著就要靠過去，恰這時，一聲淩厲的女聲刺破了二人的暧昧。她轉眼一看，竟是一身火紅色衣裳的寧璇。

滄王眉心微皺，輕斥，“你出來做甚，孤王不是讓你先歇息了麼。”

寧璇冷笑一聲，美眸瞪向林菀之，譏諷道：“原是林采女來了，我道是怎樣的絕色才引得你一晚上心不在焉呢。”

林菀之面色大變，恨恨地回瞪過去。

滄王輕挽住寧璇的肩頭，軟聲道：“罷了，與孤王回去。”說完，轉頭看林菀之一眼，“你先回去。”

林菀之心一沈，卻無奈地點頭應下了。她緩緩地踱步離去，心中一邊憤憤不平，一邊為自己的命途惴惴不安。

偌大的後宮裏，元帝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情願，更別說是恩寵了，連起初選她入宮都那樣心不在焉。她心裏清楚留在宮中便是等著老死，只好另尋他路。偶然遇著滄王，滄王傾心皇權龍椅，她仰慕榮華富貴，二人一拍即合，結成同盟。

如今，她與滄王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想要再回恢覆成初入後宮時的林菀之，大概是不可能了，她自暴自棄地想。

從滄王處回昌林榭的路上，她像鬼上身一樣地轉了方向，拐進鏡花閣。時候已經不早，鏡花閣裏早懸好了燈籠，她落寞地走進去，身邊一個下人也沒有帶。

院中擺了一張長椅，常寧悠閑地躺在上面，絲毫沒有身為總管應有的堂堂儀表。他慢悠悠地瞟一眼林菀之，又慢悠悠地坐起來，一本正經地說：“今年這天兒算是折騰，還沒入夏便已熱的不好睡了，林主子也是熱得睡不著麼。”

林菀之不與他計較，自己挑了一張凳子坐下，認真地看他。

常寧沒有身為下人的自覺性，騰地一下從長椅上躍下來，道：“林主子且坐一會兒，奴才給你倒杯茶來。”

林菀之斜他一眼，道：“你這奴才，竟這般不懂事，本宮自是來找你家主子的，也不知通傳。”

常寧咧開嘴，嘿嘿一笑，說：“這宮裏頭誰不知道您與我家主子是水火不容的，林主子何苦給自己找不自在呢。”

林菀之面色一白，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這話說的沒錯，她從大選之時便與靜好是死對頭，現在依舊是。說出去都要被人笑話，她在落寞孤獨的時候竟想找她來說說話。她擺擺手，道：“罷了，本宮這便走了。”

常寧彎腰一鞠躬，笑道：“林主子，有些苦只能自個兒吃下去，說出去卻要叫人笑話。您不過是想念故人罷了，誰心裏面沒個故人呢。”

林菀之一怔，被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她面上有些尷尬，匆匆離去。

常寧卻不依不饒，在她身後高聲道：“相思無用。”

相思無用，她扯了扯嘴角，擡眸看一眼圓月。誰說她相思了，她不過是被今晚的月兒圓惹出了傷感。

懷珠從屋裏出來，好奇地問，“是誰來過了？怎麽不見通傳呢。”

常寧挑了挑眉梢，若無其事地說：“昌林榭那位。”

懷珠大吃一驚，“她來作甚麽？”

“我如何知曉？”常寧反問一句，自顧自地躺回到長椅上去，悠然自得地賞著月。借著落下來的月光，他仔細地凝視懷珠，片刻，慢悠悠地說：“懷珠姑娘生的這樣俏麗，到這後宮裏來，著實可惜了呢。”

懷珠聽慣了他的油嘴滑舌，也不與他計較，只在他邊上挑了個凳子坐下來，表情凝重地說：“又有甚麽可惜的，在哪兒不都是活著。”

常寧嘻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說：“姑娘若是能掙個後妃之位便不一樣了。”

懷珠作勢要打他，他也不急，笑瞇瞇地躲了開，“說個頑笑罷了，姑娘何必當真。”他明亮的眼睛一轉，瞥向懷珠，“姑娘也思念故人？”

懷珠瞪他一眼，卻垂下眸去，略有一絲惆悵。“親人早不在了，哪來故人思念。”

常寧但笑不語，那直勾勾的眼神卻似洞穿了一些甚麽，懷珠不自在地站起來，說：“夜深了，早些歇息。”說完便匆匆地回了屋。

常寧扯了扯嘴角，眸中笑意更甚。

第二日，元帝光臨鏡花閣，瞇著狹長的眼眸，不說話只定定地凝著靜好。靜好心中略有些膽怯，低低地垂下眸去，只作鴕鳥狀。

良久，元帝低笑一聲，開了腔，“愛妃可是惱了朕了？”說話間，長臂一伸已把作鴕鳥之態的靜好圈進懷裏。

靜好自那日求情不成便一直膽戰心驚，唯恐他揪著她的小辮子又折騰梁家，便溫順乖巧地任他摟著，卻咬唇不開口。

元帝又笑一聲，湊到他耳邊上，低聲細語，“朕一早便說過，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只管做個旁觀者便是，何必摻和呢。”

靜好咬牙，恨恨地腹誹兩句。這時候公然與他撕破臉自是不行，三月之約已然過半，誰輸誰贏卻是未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卻是甚麽也做不得。

“罷了，朕今日來卻是有好消息要帶給你，溫婉公主三日之後便要下嫁梁家，屆時便由你代替朕前去為她主婚。”他悠然地坐下來，說話時漫不經心地翹起唇角來，那慵懶的模樣卻甚是勾人心魄。

靜好有些懵，猜不透他的心思，便不敢冒然出聲。

他又瞟她一眼，嘲諷道：“膽兒不是很大麼，怎麽不敢了？”

靜好斷不是意氣用事之人，依舊面無表情地聽著，垂下眸也不知在思索著甚麽。片刻，她擡眸道：“沒甚麽不敢的，臣妾接旨謝恩。”

倔強的眼神教人心中一動，頓生憐惜。

元帝沈默許久，喃喃道：“梁靜好，朕原是極喜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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