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在世時最疼愛溫婉公主，封號封地一樣不少地賜了，連最要緊的璧玉令也交由她保管。如今元帝卻在她下嫁梁家之前把封地收回了，甚至勒令成婚之後不準住在公主府。

穆若宜頭一偏，倔強的神態與先帝如出一撤，紅唇一翹，“不住便不住，左右我嫁到梁家，往後便住在梁家了。”

元帝氣得雙眸瞇成一條縫兒，冷笑著瞪她，眸光裏盡是危險的訊號。

穆若宜性子剛烈，自是不會服軟，一言不合，氣呼呼地拂袖而去，竟把元帝氣得癱坐在龍椅上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這樁軼事不多時便傳到了靜好的耳中，她聽聞此事，頭疼地扶額苦笑，心道元帝真會折騰她，竟派了她去做這不討好的事兒。若為這一樁，梁家恨上了她，可就糟糕了。可既是接過旨的，逃是逃不掉了，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五月初七，溫婉公主下嫁梁家公子。

元帝狠心地下旨禮部不準置辦嫁妝，不得以公主的儀仗出嫁，如此一來，溫婉公主便只攜紫竹一人寡寡淡淡地前往梁家。從公主府到梁家這不短的路程，紫竹聽進了許多風言風語。她心有不甘，湊到轎邊，嘟嘴說：“公主，這些人說的話可難聽了。”

穆若宜怡然自得地坐在轎中，挑眉嗯了一聲。

紫竹道：“這些人竟說您不要臉面地非梁家公子不嫁，有失皇家尊嚴。”

穆若宜淡定地點了個頭，道：“確是非梁冀不嫁，沒說錯。”

“......”紫竹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得垂頭一陣疾走。

梁騫在梁府大門外候著，對於溫婉公主寡淡的儀仗卻是絲毫不見有意外之色。他幾步上前在大紅轎子前站定，略微彎下腰去，謙遜有禮地道：“微臣梁騫前來接駕。”

穆若宜輕應一聲，轎子隨即又起，一路跟著進了梁家大門，最後穩穩地落在前廳。喜婆尖銳一聲，“新娘子下轎”，穆若宜由紫竹扶著下了轎。

她透過紅蓋頭垂角的間隙瞄見喜袍加身的梁冀，他神色淡然，竟不見絲毫喜色。她心中一沈，不由抿緊了唇。

堂堂公主下嫁，梁淵自是準備妥當，精神抖擻地端坐在高位上，朗聲道：“今日溫婉公主嫁到我梁家，實乃我梁家千秋萬代之福氣......”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一聲高亢有力的通傳聲，“靜貴人駕到。”

原本牽著青楚來瞧新娘子的秦敏和猛然間神色一變，手下不覺握緊，美眸已不由自主轉向梁騫，見他眉心微皺愁容漸濃，自己也不自覺地攏起了眉梢。

青楚手掌被握疼了，苦著小臉，軟糯地求道：“娘親松開，楚兒手疼。”

秦敏和乍然驚醒，立即松開了，青楚的手掌卻已紅了一片，她愧疚地在青楚的臉上親了親，道：“楚兒乖，是娘親不好。”

青楚卻突然叫起來，“靜姨，是靜姨。”

靜好一身絳紅色金絲牡丹繡紋宮裝，綰一個傾髻，側面戴一支金絲絞成的牡丹，好一副華貴氣派。她正由懷珠攙著緩緩地走進來，總管常寧器宇軒昂地護在身邊，身後跟著辛夷等八人，十足是一個寵妃的陣仗。

青楚稚嫩的聲音穿過人群，傳入靜好的耳中，她略略偏過頭，對上青楚的眼睛，微微一笑，隨即別開了。梁淵已然讓出高座，躬身道：“靜貴人請上座。”

靜好推辭，笑道：“靜好怎敢在父親大人面前造次，還請父親就坐。”

梁淵被她一聲父親大人叫的心中歡悅，面上亦是笑容滿面，拉著靜好的手，將她安置在高座上。“君臣有別，梁某不敢。”

靜好不再推辭，既是元帝派來主婚的，此時此刻便是代表了元帝，她自然不敢過謙。半推半就地坐下了，美眸一瞥，掠過一身大紅喜袍，她心中一頓，細細地看向梁冀。多日不見，他風塵撲面，添了幾分滄桑，想必日子過得並不順當。她心中愧疚，不敢再看。

梁騫上前，躬身道：“靜貴人，時辰已到。”

靜好心神一晃，心門上滋滋地疼。她一路上想了無數遍相見時的場面與對話，仍舊被他一聲靜貴人喚得晃不過神來。

常寧低聲提點，“靜主子，時辰到了。”

她咬住唇瓣，強壓下心中痛澀，“開始罷。”到底不敢誤了良辰吉時。

說是主婚，實則不過是坐著觀禮罷了，自有他人扯著嗓子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她轉眸看向梁騫，他眸色深沈，面容嚴肅，秦敏和小鳥依人似的靠在他身邊，那神態卻是幸福洋溢。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嗓子眼裏澀得厲害，鼻頭亦是酸酸的，心中那些對於未來的幻想也一並湧上心頭。

她想，或許當初應該博一把，管他甚麽抗旨不尊或是滿門抄斬，至少和他在一起。

新郎官把新娘子送往洞房的空擋，懷玉跑過來，紅著眼眶蹲在她面前，不吭聲只是默默地流眼淚。她擡手摸摸懷玉的頭發，軟聲道：“受甚麽委屈了？說與我聽聽。”

懷玉把眼淚一抹，梗著脖子說：“我要跟姑娘入宮去。”

靜好莞爾一笑，宮裏的苦有她與懷珠受著便足夠，何苦再牽連一個無辜的人。她笑說：“懷玉，我與將軍說一說，放了你回家罷。”

懷玉抿唇，隨後擡眸道：“懷玉早沒了家，姑娘在哪兒，懷玉便在哪兒。”

靜好沈默。

常寧慢悠悠地接過話去，“懷玉姑娘好衷心，既是如此，主子便帶她入宮去罷。自臨萍姑娘出宮以後，鏡花閣一直空缺著一人呢。對了，怎麽不見臨萍姑娘呢？”他眸光悠悠轉向眾人，唇角卻愈發翹得高了，狡黠如狐貍。

“她......回了老家了。”秦敏和心慌意亂，顧不上修飾神態。

臨萍從宮中回來那日，她緊張地追問，得知她已和盤托出，不由心生怒意。臨萍大概也自知死到臨頭，竟不求饒，撲通一聲跳下了後院的枯井。待撈上來時，已然咽了氣。

常寧哦一聲，滿臉惋惜之色，“原想著與臨萍姑娘見上一面，竟無機會了。”

秦敏和心口砰砰砰直跳，死死地咬住唇瓣，她不敢擡眸看常寧，直覺這個人有一雙洞穿一切的眼眸，只消被他看上一眼，便會洞悉所有的秘密。她說：“我去陪陪溫婉公主，一個人會害怕。”

常寧白了一眼，怕甚麽，哪個新娘子不都是這麽過來的麼。

喜宴隨即開始，賓客如流，絲竹悅耳，歌舞升平。

靜好惴惴地坐在主位上，右側坐著梁淵，左側坐著梁騫，再往後是武季與梁疏。新郎官端著酒杯敬酒致謝，來者不拒，儼然是要把自己灌醉的姿態。

靜好心中傷疼，無計，唯有別開眼不去看。

“十五。”

她微微側過臉，梁騫一本正經地看著她，眉梢微攏，唇角微垂，問：“你入宮為妃可曾覺得後悔？”

這話問得好是大逆不道，靜好心慌地扭頭環顧，常寧早帶了一貫人出去歇息了，只餘懷珠一人伺候著。她壓下慌亂，咬唇，答道：“靜好只唯恐不能幫襯梁家。”

梁淵哈哈大笑，“哪裏的話，幫襯的上，幫襯的上。”

靜好眉眼一低，又聽得耳中梁騫微弱的聲音，“你可喜歡他？”

他？元帝麼？

她頷首輕搖，自將他放在心上以後，誰又能入得她的眼。她餘光一瞥，竟見他神色歡悅似心花怒放一般，不自覺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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