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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醉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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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公子梁冀徹夜未歸。梁府派出所有小廝婢女去找,竟未果。

三月裏,滿城都是春風過後的落英。今年的桃花開得格外早,才三月初便開得熱烈,儼然已有敗謝之姿。

細辛蹲在梁府門外,嚶嚶地哭。

冬青見她哭,煩躁地一跺腳,眉頭一擰,惡聲道:“哭甚哭,又不是哭喪。”

細辛哽了一下,哭得更厲害。

梁藝正出來,眉梢皺起,無甚表情地看一眼冬青,道:“若真要哭喪,可還輪不上你。”冬青面色一白說不出話來。在北國,即便主子有甚不測,像他這樣沒分量的小廝是連哭喪的資格都沒有的,更妄提別的。

梁藝又轉眸看向細辛,溫潤出聲,“起來罷,你即便是哭腫了眼睛,也是無濟於事的,不如回去南院候著。”說著便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拉起來。

細辛抹抹眼淚,一聲不吭地站在一邊。

冬青沖手掌心裏哈了一口氣,略有些憤憤,“公子若回來了,我定要向他好好說道說道,豈有此理。”

梁藝眸中噙著笑,待他說完才緩緩地接過話,“主子們的事兒,何時又輪得上你說道了?”

冬青自知失言,刷的一下漲紅了臉。

梁藝平日裏多是溫煦平和的,雖身居管家之位,對小廝婢女卻都是謙虛有禮,鮮少有嚴厲苛責的時候。時逢梁冀出走,冬青又口出妄言,他才不得已開了口。

幾人正說著話,懷玉出了來,俏生生地立在門口,半個身子埋在陰影裏。“老太爺吩咐不必再找了,各自回去歇著罷。”她微繃著臉,聲音卻清脆,在漠漠黑夜裏像點翠一般生動。

梁藝應下,懷玉也不多說半句,轉過身子便回南院去。

冬青輕哼一下,“懷玉倒是好福氣,沒跟著姑娘入宮就算了,竟還能伺候老太爺,真是幾輩子攢的福氣。”

梁藝看他一眼,但笑不語。

哪裏是懷玉攢下的福氣,本就是將軍心疼姑娘,生怕她留下的人受了欺負,巴巴兒地送到了南院。實則南院根本不缺婢女,老太爺深居簡出,有沈香一人伺候著也就足夠了。可將軍親自送過去的人,又是靜貴人留下的,老太爺也不好不收。是以懷玉到了南院,倒真是謀得了一份閑差。

梁淵氣定神閑地品著茶,見懷玉回來,揚揚手中的翠玉碗。懷玉抿抿唇,拎了小壺傾身過去替他斟茶,忍不住問道:“老太爺心裏便不擔心公子嗎?”

梁淵睥她一眼,她手一抖,險些撒了茶水。“他自有他的去處,兒子大了,終究是由不得爹。”

懷玉心緒覆雜,張張嘴卻甚麽也沒說,悻悻地立在一旁。

梁淵說得卻是沒錯的,梁冀自然也沒有流落街頭,他在街頭小肆裏喝得酩酊大醉,陳年的桃花酒芳香怡人,入口醇厚後勁卻足。幾壇桃花酒落入腹中,後勁才慢慢上頭,他醉得不自知,伏在小肆的土灰木桌上安然地睡過去了。

平生難得糊塗進,醉生夢死灌三杯。

睡得正酣,卻覺面上絲絲涼意,如被澆了涼水。他面色鐵青地擡起頭來,面前聘婷而立的卻是溫婉公主穆若宜。嫩黃色的衣裙襯得她膚色如雪,蜂腰纖細勾勒出玲瓏身段,一雙黑亮的眼眸笑意盈盈地看著他。身側一襲紫色宮裝的婢女正是紫竹,手裏還端著一只木盆,儼然是罪魁禍首。

他滿腹怒氣正欲發作,她卻憨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手臂,瞇著眼兒說:“餵,你好像心情很不好。”小肆裏油燈如豆,燈火枯黃,映在她面上。他心中一軟,慢慢舒張開了緊皺的眉頭,不吭聲,卻顫顫巍巍欲起身行禮。

她一把按住了,正色道:“梁冀,我要跟你做個交易,你同意嗎?”

他聽不真切,勾著桃花眼笑嘻嘻,半真半假地說:“同意,刀山火海,我梁冀絕不推辭。”

穆若宜心中微怔,他的發濕漉漉地淌著水,俊顏微濕,隔著一層煙籠似的紗。她心中猛然一動,隨即眉開眼笑地挽住他的手臂,說:“好,你跟我回公主府去。”

他點頭。

一念不起,萬緣皆寂;繁塵如夢,各自為安。

紫竹頭疼地看著二人,心裏尋思著若是教聖君知曉了,她該如何解釋這事兒。想不到轍,太陽穴裏陰森森地疼起來,嚷道:“公主,您真是瘋了不成,公主府裏豈能有男子留宿。若是聖君知曉了......”

穆若宜掃她一眼,陰沈沈地說道:“若是聖君知曉了,本公主就要了你的命。”她面容正經,絲毫沒有頑笑的意思,紫竹生生地打了個寒顫,她從不知道頑劣的公主發起狠起來也挺威嚴的。

兩個灰衣小廝立時上前,一左一右地握住梁冀的胳臂,將他扶著往外走。梁冀也不推辭,順從地由著他二人扶將著。

小肆老板苦著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態,兩只手死命地相互搓揉著才得以克制住內心的憤懣。這人喝了他好幾壇陳年桃花酒,酒錢還沒付呢。可面前這人是大名鼎鼎的溫婉公主,他有幾個膽子敢跟她要酒錢,只怕是要自認倒黴了。

穆若宜總算識得人間煙火,朝紫竹努努嘴。

紫竹憤憤,卻認命地掏錢。

一行人離了小肆,沒出幾步便看見一頂青色小轎,小廝率先將梁冀送上小轎,隨後立在轎邊候命。穆若宜笑嘻嘻地鉆入轎子裏,在梁冀邊上坐下了。四擡的轎子本就小,容她一人時尚且恰好,如今再添上一個便顯得狹窄。

他倚在轎上,眼皮沈得睜不開,只覺得鼻尖有香氣縈繞,那香氣他識得,是昨日為溫婉公主就診時聞到過的。

小廝擡得穩當,梁冀睡得也穩妥。

穆若宜湊近了看他,半晌,低低地笑出聲來。他倒是長了一張極俊逸的面皮,配上勾人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也算是一個美人了。只是......她微微抿唇,她每一次見他,他的桃花眼裏都充滿了悲傷與惆悵。想必靜貴人傷他亦是極深,她竟有欣喜,他受傷愈深她便愈能輕易打動他罷。

這般想著,竟覺心裏暖洋洋的,遲來的春意肆意漫了上來,將她圍裹起來。

紫竹道:“公主,即便梁太醫為人憨厚,你帶他回公主府總是有違禮數的。”

穆若宜白她一眼,“你懂什麽。”

紫竹撇撇嘴,若有所思地瞧梁冀一眼,小臉上突然洋溢出一絲興奮,眼睛裏流光溢彩閃閃奪目。

穆若宜瞟她一眼,懶洋洋地說:“別打他主意,他日後可是要做駙馬的。”

紫竹猛然聽到,驚愕地張大了嘴巴,駙......駙馬!她眨眨眼,指指梁冀。“公主不是在說笑?”

穆若宜鄭重地點頭,一本正經地回道:“這事豈能頑笑。”她微微咧開嘴,極得意地看著梁冀,心想這一回即便南國國君再談聯姻之事,她亦是不懼了,左右她是絕不肯嫁到南國去的。

紫竹卻不知她心中謀劃,只覺得梁冀一個小小的太醫實在不足以匹配,頓時耷拉下臉,連語氣都不好了。“公主請三思。”

穆若宜不屑地白她一眼,還三思作甚,她一早派人去盯著梁冀的時候就想好了,左右他心中裝著靜貴人,她心裏也沒有期待,各自過各自的日子也不錯。

至少不必嫁到南國去了罷。

聽說南國那邊可不比北國富庶,還聽說南國的大皇子是個城府極深心狠手辣的人,她這樣毫無心機的人若是嫁給大皇子,豈不是羊入虎口,屆時她能否自保尚未可知。想到這裏,心裏面竟隱隱有些生懼,只祈願武宣帝早早地將這事忘記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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