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無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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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城郊,山巒起伏,有道道晚霞掠過天際,劃出潑墨般的濃彩。

群山峰巒間,陣陣緊迫的蹄音如疾雨,踏破寧靜。

龍騰縱馬在山間一路狂奔,烏發如墨緞般散開,灑向風中,美極。他的背心,透出一層又一層汗,濕了衣衫,被冬日冷風一吹,竟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浸透全身。從未體味過的恐懼,逐漸蔓延、直至占據他的心頭。

霜霜,你一定會沒事的。

等我,一定要等我

揚鞭揮下,馬兒鈴鐺聲倏地大盛,好似在寂靜的山間湖泊中驚起一圈圈漣漪。

他只身一人,縱馬飛奔,整個人如同一道利劍劈破山野,直往龍脊山賀蘭谷奔去。

拐過一彎,又一彎。離賀蘭谷尚遠時,一股腦兒的焦味撲鼻而來。他纖長的黛眉深深揪起,有著不好的預感,蹬馬跑得更快。此時,擋在他前面的是一汪寧靜的淺水湖泊,晚霞鋪灑於水面之上,反射出耀目的紅色。他縱馬踏破,激起身後白花丈高,渾然不顧,一任落下的水珠淋濕自己的衣衫和發絲。

又拐過一彎。熱浪,似流水般滾滾而來。伴隨著“轟”一聲巨響。那聲音,好似地獄之中突然有無數孽障洶湧噴出,轟鳴的聲音,令地面都顫了幾顫。

他忍住心中驚慟,縱馬拐過最後一道彎,眼前的景象卻令他整個人驚呆了。

只見一團蘑菇般的火雲,在賀蘭谷上方驟然炸開,如同地獄之花,盛開在了晚霞中。

天邊,紅雲如火如荼,燃燒著半個天空,已然分不清是晚霞還是火焰,濃煙籠罩著整個群山峻嶺,仿佛要將之盡數吞沒。

極目望去,身後是慘淡的藍,眼前卻是染血的紅

“霜霜”

他驚呼一聲,心中陡然沈至底,棄馬朝前狂奔而去。

火焰的熱浪卷著鋪天蓋地的沙石滾滾而來,幾乎要將他吞沒,他仍是不顧一切向前跑去。眼前,慘烈的景象愈來愈清晰。他的俊容呈現出一種冷玉般的白,眼中亦是映入熊熊火焰,一同燃燒著。

這裏,到處都是打鬥過的痕跡,劍戟槍刀丟遍地,滔滔流血染滿旗,橫七豎八到處都躺著屍體。龍騰認出來了,有一部分屍體是跟隨霜蘭兒一同從北夷國來的使節護衛。而另外的屍體則是

天!他震驚了!這裏怎會有北夷國的騎兵?瞧那服飾,瞧那金羽帽盔,還有他們身背上刻著猛虎毒蛇的盔甲,這分明就是北夷國政變時逃脫的好戰貴族殘餘——薩安部落。已如喪家之犬的他們,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道他們是沖著納吉雅郡主來的?殺了使臣,破壞兩國和平,想令戰事再起?薩安部落好從中坐收漁利?!

秋景華,好一招毒辣之計,想殺人於無形!

看來他來晚了一步,激戰看似已經結束,也不知她現在是否安好。龍騰恨得直咬牙,額頭青筋隱現。他焦急地四處張望著,尋找著她的身影,尋找著有沒有幸存者。

終於,龍騰尋至一名北夷國的使臣護衛,那人尚有幾縷呼吸,龍騰用力將他搖醒,焦急問道:“霜不,你們郡主人呢?”

那人伸出滿是血汙的一只手,遙遙指向賀蘭谷山坳深處,那裏是火焰迸發起源之地,滾滾濃煙中,似能瞧見一個巨大的黑窟窿。耗盡全身的力氣,那人艱難地說道:“郡主之前去了那個山洞突然就沖出來許多騎兵,我們只有上百人,對方對方”語未畢,他已是無力垂下手,再無生息。

山洞?!

龍騰望向不遠處正冒著滾滾濃煙的賀蘭谷山洞,他只覺雙眸一黯,眼前似是天昏地暗。勉強支起身,他往那處山洞直直沖去。

腳下,踏過斷裂破碎的旌旗,還有折斷了的刀槍箭羽。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被猛然躥起的火苗一一吞噬,越是靠近山洞,越是能感受到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烈,風助火勢,在整個山谷中回旋穿梭,整座山坳都似熊熊地燃燒起來。

灼熱的濃煙,令空氣中處處彌漫著焦炭的氣息,窒息般的感覺。

突然,一名北夷國的使臣護衛認出了賢王,他沖上前去,撲騰倒地,用盡力氣拽住龍騰的衣擺,大聲喊道:“賢王,不能去,你不能去啊!洞裏已經燒沒了,而且洞口就要塌陷了。賢王,你不能去啊!”

龍騰一臂將他震開。

然,又是“轟隆”一聲巨響。似是爆炸,又似是崩塌,天地都在顫抖,爆裂讓整個山谷都在劇烈搖晃著,沖天烈焰已是將眼前團團困住。

“不!”他大喊一聲。眼睜睜看著巨石滾滾落下,將山洞口無情地堵住。

“不,霜霜不!”

他幾步沖至洞口,陡然抽出腰間長劍,用力劈下,再劈下,巨石堅硬,很快被他劈出數道焦黑的印痕。可不消多時,即便再鋒利的絕世寶劍也被他劈卷了劍刃,再無用處。他憤然將劍丟棄,顧不得火焰肆虐的灼燙,徒手上前想將大石一一搬離。

熊熊火焰,近在身周,肆無忌憚地擴張著它的爪牙,時不時卷過他的身上,滾過他的肌膚,那是蝕骨的疼痛。

巨石難以撼動,且是滾燙的溫度,不多時,他的雙手已滿是血泡,最後儼然血肉模糊。

無奈堵住洞口的巨石還是紋絲不動,他只得用力地去撞,用身體去撞,他凝聚了所有的氣力,用力去撞,再撞,直撞得身子骨都麻木,再也沒有半點感覺。身子的痛,他感受不到。心的痛,那樣清晰,有如千萬把利刃同時在絞割著,血肉模糊,痛入五臟六腑。

她不能有事,她千萬不能有事,他廢了那樣多的心思,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他不過是希望她好好活下去。不僅僅是活下去,她還有她的孩子,她必須有能力保護她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了她的將來除非永遠鏟除秋家,否然不論天涯海角,秋家都不會放過她的孩子。所以,他才要當皇帝,只有他當了皇帝,才能徹底鏟除秋家,替她掃清障礙。他明知道的這樣做會置他們於險境之中可他還是執意這麽做了他是不是錯了是不是錯了如果她有事,那他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有什麽意義

霜霜霜霜

他在心底不停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你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你等我,你一定要等著我!

他不停地撞擊著大石,血肉之軀在堅硬的山石面前是這樣的渺小。

心,一分一分陷入絕望,若她真在巨石後他不敢想象他無法想象

漫天火焰煙塵中,他的耳畔,仿佛有她清淩淩的嗓音,柔柔喚著,“少筠少筠”

痛苦地閉上雙眼,他淒厲大呼一聲,“霜霜”

臉上,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心痛至無法言語。眼前一眼模糊,他絕望地搖著頭。他全身都在痛,可他早就麻木,熱浪一波又一波襲擊著他的全身,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一團痛苦之火。他只覺自己就要崩潰,就要墜入無底的深淵

若是她有事,那他活著還有何意義?

霜霜他拼命地大喊著,直至聲嘶力竭。

只可惜,呼嘯的火焰熱風中,沒有人回應他。大火肆意地狂舞著,風成了它最好的幫兇,猙獰而邪惡的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毫不留情地吞噬著它身邊所有的事物。

就在這時,兩名未死的薩安部落好戰貴族殘餘騎兵,他們認出了龍騰,彼此交換了一個兇狠的眼神,大喊道:“就是你,是你害慘了我們薩安部落!你一個南人,我們國家的內政與你何關!今日我定要殺了你,替我們死去的可汗報仇!”

說著,兩人揮舞著手中的長槍直直向龍騰刺去。

龍騰其實一早已是察覺身後有異動,可當他撿起地上長劍抵禦時,整個人卻突然停滯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若是她不在了他還抵抗做什麽不如一同

兩名薩安部落人見他遲滯無反應,心中陣陣暗喜,益發猖狂,眼看著手中長槍便要刺入他的胸口。

突然,“啊啊——”兩聲慘叫連聲響起。兩人相繼倒下,其中一人背後正插著一把鋒利無比的彎刀,刀鋒盡數沒入,只餘華麗的寶石刀柄,在火光中熠熠生輝。汩汩鮮血流出,流至地上,匯成一條長河,流向遠方

龍騰並沒有擡頭,他心灰意冷地瞧著地面,瞧著那血河慢慢流淌著,止於一雙精致小巧的鹿皮靴邊。那靴子如此眼熟往上,是窄緊的黑緞褲腿,繡著他素來喜愛的刻花暗紋,再往上則是棕色的羊皮短裙,豹紋腰帶,再往上,玲瓏有致的身段包裹在白弧襖中,袖擺、衣擺綴滿細碎的晶石,甚至還有精巧的鈴鐺,在獵獵火焰翻飛的熱風中泠泠作響。

再往上,珍珠帽簾之下,似乎是他熟悉的容顏,靈動的雙眸。

他徹底楞住,是她還是幻覺

霜蘭兒方才似乎聽到有人喊她,這才過來瞧瞧。不想會遇上有人正襲擊龍騰。她頗為奇怪地望了望龍騰,疑惑道:“賢王?你這是怎麽了?他們兩個剛才要殺你,你竟然不反抗?!要不是我正巧看到,你現在豈不是要去見閻王?”

“我”龍騰啞然。看著她活生生立在他的面前,還會說話。他突然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手腳皆不聽使喚,原來過於驚喜後的感覺竟是這般的腦中空茫。

霜蘭兒又望了望龍騰渾身狼狽的樣子,雙手,肩頭皆是血肉模糊,美艷的俊臉上亦是臟汙一片。她望了望他身後被大石堵住的山洞,再次望了望他。突然出聲問道:“賢王,你該不會以為我還在裏邊罷。”

“我”他再次語塞。天知道,他的確是這麽以為的,差一點他就想隨著她一同去了。

她挑了挑眉,解釋道:“山洞裏邊全是箭羽物料,我眼尖,瞥見竟然還有你的物事混在箭羽裏邊,我想著這些東西留著肯定是禍害,定是有心人要載害你,所以我自作主張放了一把火,將山洞中的東西全燒了。不過,你怎麽會在這裏?”

未待龍騰開口。她敏銳的眼神已然牢牢鎖住他。

此時天邊晚霞褪去,火焰卻更盛,直耀得她清冷美艷的臉龐益發明麗。她審度著他,深邃的目光,像是能看入他的心底,一字一字道:“賢王殿下,我們的計劃已破,如今我對你來說不過是一枚無用的棋子。”

頓一頓,她唇邊劃過一縷微笑,賽過明月初輝,“我想,你有必要跟我解釋下,對罷?”

龍騰楞住,滯滯問,“解釋什麽?”

突然,他整個人似終於從雲際回神,沖上前一步,緊緊將她摟在懷中,他摟得那樣緊,那樣用力,似是想將她整個人一同揉碎了,揉進自己的骨髓中。

“你沒事就好真好我以為”過於激動,他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霜蘭兒被他勒得緊緊的,幾乎透不過氣來,胸前肋骨都要被他箍斷一般。可她的心中,卻悄然滋生一抹甘甜。

伸出雙手,她輕輕抱住他硬朗卻仍在顫抖的背。側過臉,她細膩的臉龐靜靜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撲通”、“撲通”猛烈的心跳,那樣清晰,只覺得自己的心,亦是這樣的寧靜。

熟悉的男性氣息,熟悉的溫暖,還有她所熟悉的——龍少筠!終於回來了!

啟口,她微微一笑,聲音若春日細雨綿綿。

“少筠,你從前不是說,我只是你的棋子麽?那你對我這個無用的棋子,是不是太過緊張了?嗯,少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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