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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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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蘭兒正等著龍騰的回答,兩年多來,她曾懷疑過他無數次,可惜他一直都掩飾得很好,且藏得極深,從未出現過像今日這般情緒失控。

可她等了半響,他竟是一句話不說。

“少筠?少筠——”她又喊了一聲。

他依舊沒有回答。倒是她的肩膀上感覺愈來愈沈重,漸漸支撐不住他整個人的重量。

她推了推他,他不動,她又用力推了推他。

側首,她這才發現他竟然昏迷了。

“少筠——”她驚呼,連忙小心地將他扶出山谷,一步一步,遠離被火熏得灼熱的山坳。終於走到了沒有煙熏的地方,她將他平放於地,這才發覺自己早就累得汗濕透了衣衫。

擡袖,她拭一拭額頭,她的袖口本是純白的狐毛,被她這麽一擦拭,立即成了黑黑的一撮一撮的毛。她的臉,亦是被灼熱的風蒸得發紅,好似一朵盛開的秋杜鵑。

“少筠——”她焦急喚了一聲,見他長目緊閉,她剛想從袖口取金針為他診治,就在這時,她卻註意到了他胸口起伏的呼吸並不均勻,時快時慢。

秀眉微蹙,她輕輕搭上他的脈息,美眸陡然一亮。

原來

好呀!她嘴角狠狠抽搐了下。好一個龍少筠,不知怎麽回答她,幹脆裝作昏迷。好樣的!她還真是小瞧了他,這樣小孩子玩的把戲他都能使出來。他還有沒有再高明些的招數呵。

唇邊略過一絲狡黠的笑,她再次拿起金針,正欲照著他左手合谷穴刺去。她讓他裝!她看他能裝到幾時。

剛要下手,哪知身後馬蹄聲如同奔雷席卷而來,大地都為之微微顫動。

霜蘭兒連忙收回手中金針,面上生出凜冽的神色,遠遠望向遠方。只見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一痕淺淺的黃色。

漸漸,蹄聲更盛,幾乎淹沒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

她瞇眸,細看之下竟是大隊人馬揚起一人多高的黃沙,如一道屏障慢慢逼近,一時竟分不出有多少人來。

她心頭陡然一沈,難道還有北夷國薩安部落的騎兵麽?她自北夷國帶來的使臣護衛不過百人,方才經歷一場惡戰,雖是將薩安騎兵全殲,可她的護衛也不知還剩下多少人。若是還有這麽多數量的騎兵,只怕她與龍騰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想到這,她的臉色逐漸陰沈下去,緊緊攥住的手,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手心漸生的冷汗。

待奔到近處,但見一色軍士服制皆是祥龍**中式樣,雄俊的馬,虎虎生威,瞧裝束顯然是龍霄霆麾下的黑衣錦衛。她高懸的心,這才松落。

此時,前面約二十騎馬奔到霜蘭兒跟前三十餘步,拉馬向兩旁一分,率先縱馬出列之人,竟是秋景華。

霜蘭兒從未見過秋景華戎馬裝扮,一時倒也覺得他威嚴凜冽,而這樣的陣仗突至,也不知秋景華打得是什麽算盤。不過有一點她可以肯定,秋景華肯親自來這賀蘭谷一趟,必定有所算計。

秋景華一眼瞥見納吉雅郡主,他不禁深深蹙眉,這怎麽可能呢?她竟然還活著?

此時的天邊,最後一縷霞色褪去,夜色如霧灑落,隔著濃煙火光,秋景華幾乎瞧不清楚自己藏匿箭羽之地。當下,他冷哼一哼,肅然道:“納吉雅郡主,微臣此前收到內報,道是有北夷國騎兵作亂,特趕來救駕,不想來遲一步,還望郡主見諒。郡主,您沒事罷?”

霜蘭兒斜眼瞧著他,心想:好一個老狐貍,裝得倒是挺像。嘴上不露分毫,她淡淡一笑,“還好本郡主命大,承蒙宰相大人記掛。”

秋景華又瞥一眼陷入昏迷中的龍騰,佯作驚道:“咦?那不是賢王麽?怎麽了?受傷了?來人啊,還不”

語未畢,龍騰已然悠悠醒轉,雙眼睜開的一剎那,他似是懵懵懂懂,掙紮著站起身,他望一望身邊的陣仗,又望了望正立在身邊的納吉雅郡主,訕訕一笑,“咦,本王怎的昏睡了過去?難道是這幾日酒喝多了?還是過於勞累?”

霜蘭兒側目,瞪了他一眼。他醒來的可真是時候,虧他還知道醒來,他幹嘛不一直裝睡讓人送回王府去得了。

秋景華見龍騰醒轉,連忙率眾人下馬行禮道:“賢王殿下,我等請了聖諭前來救駕。”

“救駕?”龍騰動作閑雅,將墨發往空中散了散,順勢理了理,有笑容漫漫洋洋泛起在他清俊舒朗的臉上,他擺擺手道:“宰相大人有心了,沒事兒。你瞧,我們都沒事兒。回吧回吧,都回去吧。”頓一頓,他瞧了瞧佇立著不動的黑衣錦衛,語意嘲諷道:“天都黑了,合著你們都不想回去用晚膳了?!還是說,你們還有別的任務?”

秋景華皮笑肉不笑,“賢王殿下,是這樣的,有人密報說賀蘭山谷中藏匿一批物事,臣這是”

龍騰立即打發他道:“密報?那明日轉去三司啊。現在刑部與三司都在本王管轄之下。”停一停,他的聲音突然嚴肅,有著不容拒絕的威儀,震聲道:“怎麽,宰相大人不是想僭越職權罷。”

“這”秋景華不料龍騰這般難纏,一時說不出話來。

氣氛僵滯,周遭靜得駭人。

荒涼的原野上空,有孤雁橫掠過天空,旋即隱在最後一縷明光之中,只餘悲鳴嘶嘶。

夜色如同輕揚羽帳兜頭罩下,山谷的夜是深深的藍色,星垂平野,明亮地閃爍著銀亮的光,仿佛銀漢迢迢,伸手可及。

突然,有清越的馬蹄聲悠然響起,聞聲望去。眾人這才發現二十騎所立之後,有一人正坐於馬上,一襲銀甲白袍,於灰藍夜色下熠熠生輝,愈加襯得他身姿英挺。

冬風獵獵,那人緩緩踏來,馬兒行得極慢極慢,再一瞧那人雙目用黑色絹布蒙住,只露出筆挺的鼻梁和薄如鋒刃的唇。

霜蘭兒瞧清楚時,心中不免暗驚,竟是龍霄霆。他也來了!

倒是龍騰一臉無所謂,只淡淡道:“哦?這麽點小事,竟是勞瑞王大駕。你眼疾未好,還要替本王操心,這怎麽好意思呢。”

龍霄霆聞聲,停住了馬。薄唇輕啟,他字字道:“賢王,若說宰相大人察查密報之事算是僭越,那本王親自查證,總不算是僭越罷。”

龍騰鳳眸微瞇,閃過冰冷的光芒,面上笑容卻不減,“那是自然,瑞王的黑衣錦衛自然有此權限。不過,此事既是宰相大人請的聖諭,若是等會兒查不出什麽,瑞王自然要給本王一個交代罷。”

龍霄霆爽快頷首,“好。若是察查無物,本王當上請父皇將宰相大人停職兩月,罰俸一年,怎樣?賢王可滿意?”

“這”秋景華一驚。罰俸一年就算了,停職兩月?!眼下是什麽時候,皇帝也不知能不能撐過這兩月,在這麽要緊的時候停他職,這不等於是拆臺麽!他眼前山谷的情況是一片黑沈,處處皆是火焚的焦味,也不知他的精心布局有否被人識破。心中急著,秋景華剛想阻止龍霄霆。

然,龍霄霆已然擡手示意秋景華噤聲,字字冷道:“本王已決定,任何人休得多言。來人,搜谷!”

霎時,黑衣錦衛領命。

叢叢火把點起,松香味混雜著滿山谷回蕩的焦味直沖腦門。龍騰將霜蘭兒拉至一旁,他冷眼瞧著大批人馬進入大火尚未熄滅的山谷中。

霜蘭兒則悄悄附在他的耳畔,低低道:“少筠,只怕我先前瞧見的箭羽便是秋景華想載害你的。好在我已經放火燒了,他們絕對搜不出什麽來的。”

龍騰俊容沈靜如水,他突然問道:“你今日怎會來了賀蘭谷?”

霜蘭兒解釋道:“此前,隨行的使臣將領來報,道是發現了薩安部落好戰貴族的蹤跡,我派人一路追查下去,得知他們人數不多,不過一二十人,今日會於賀蘭谷中出沒,這才帶人來剿滅。”

龍騰面露不悅,“這麽大的事,你為何不同我來商量?”

霜蘭兒沒好氣道:“你不是明知故問?驛館被秋可吟的人圍得連蒼蠅都飛不出去,我怎麽去找你商量?還有,不是你派人給我送來了紙條,告訴我使臣中有秋景華的人,要我事事小心,還告訴我近期會有人想加害於你我。”

“我沒有派人送過紙條!”龍騰皺眉。

霜蘭兒微驚,“啊,不是你,那會是誰?!今日前來賀蘭谷中,我已隱隱猜到事情沒有這麽簡單,所以特地將人馬分為兩撥,分別前往賀蘭谷。頭先的人馬遇上薩安部落騎兵,哪知對方人數眾多,這才惡戰了一番。好在後面一撥及時趕到,挽回了局勢。當時我心知設下圈套之人定還有旁的目的,費了番功夫,才留意到了那山洞,進去一瞧,裏面滿滿全是箭羽,還有你的東西混在內。未免你被人載害,我這才一把火燒了。不過,我會如此謹慎,全是因那紙條。真的不是你?”

龍騰依舊搖頭,“庭瀾想通知你小心安全,尚且無法帶信,更別說是紙條了。”

霜蘭兒益發驚愕。不是龍騰,也不是庭瀾,那會是誰?還會有誰暗中幫助他們?難道是秋若伊?想著,她已是問道:“少筠,那會不會是若伊?”

龍騰搖搖頭,“不知道,最近秋景華盯得很緊,我也有陣子沒瞧見她了。”停一停,他凝眉,“不過,想用箭羽陷害我謀反,這如意算盤秋景華可是打錯了。想陷害我可沒這麽容易。查驗細枝末節我素來所善,只要是人為,必有破綻。不信揪不出秋景華的差錯來。只是,眼下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做的很好!”

“嗯,那是。少筠,不是若伊還會有誰?算了,等回頭問問她便知了。”說罷,霜蘭兒別過臉去,瞧著遠處定定坐於馬上的龍霄霆。月色、火光交映下,他纖長的身影,飄飄若天上謫仙,她的神情不由為之一怔。龍霄霆的神情,鎮定仿若周邊空無一物,天地間只餘他一人瀟瀟。

她望著他,突然有種錯覺,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能麽?箭羽她已然燒盡,若是最後真的將秋景華停職兩月,那龍霄霆究竟是何用意呢?

此時,微風拂動著她耳側垂散的長發,愈加襯得她瘦削身量如一枝風中輕柳,盈盈生色。

龍騰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心中盤算著,方才他失態了,一會兒要怎般解釋。

正想著,霜蘭兒突然轉過身來,她面上笑意似一抹淺淺的浮雲,“對了,少筠。我之前問你的,你還沒解釋呢。”

她剛問完,還沒有得到答案,不想這時前去搜山谷的黑衣錦衛回來覆命。無奈之下,她只得作罷。

那廂,龍霄霆已然開口,淡淡問道:“怎樣,可有收獲?”

黑衣錦衛單膝落地,字字震聲道:“稟王爺,整個山谷已經搜遍,有一處山洞被巨石擋住,末將率眾人挪開一處缺口,點火把入內,裏面似本來存放著許多東西,可如今盡數燒沒了。王爺,是否需要回上陽城中請人進一步查驗?”

龍霄霆擺擺手,“進一步查驗,那可是三司管轄的事了,賢王自會處理,何需本王操心。”

“真的全燒沒了?你可看仔細了?”秋景華本是深沈的眼眸此時已然黯淡無色,他急急問道。

龍霄霆循聲偏首,寒風將他的話語一字一字清晰送出,“宰相大人,你不是說定能有所收獲麽?如今一無所獲,教本王顏面何存?本王瞧著宰相大人如今年歲大了,耳目失聰,不如在家休養兩月。朝政之事,暫且放一放。”

語罷,秋景華滿是皺紋蒼老的臉,瞬間蒼白若雕盡的殘荷。兩個月,讓他在家休養兩個月,只怕到時都變天了。這些箭羽可是半輩子積蓄的資本啊,這次,他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龍霄霆輕輕提起手中馬韁繩,他的雙眼雖是蒙著黑布,可仍是準確地尋至龍騰與霜蘭兒所立的地方。

月光如銀傾灑,似在他身上也帶了一縷淡淡的銀光。啟口,他微微一笑,“賢王,納吉雅郡主,得罪了!”

語罷,頭前替他引路一馬揚蹄嘶鳴,跟著,他揮鞭策馬。

山谷漠漠,嗒嗒的馬蹄聲踏碎滿地銀光,。再望時,他頎長的身影已然隱沒於濃濃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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