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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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溯流而上,回到十年前的一個艷陽天。]

蘇照歌身子骨健壯,人還年輕,這段時間如此奔波勞碌,除了昨天暈過去,虛驚一場,孩子半點動靜沒有。

她也沒什麽害喜的,以前聽說婦人有孕後會嘔吐什麽的,她半點癥候沒有,醒過來之後就想下床。她是閑不下來的人,何況心裏還記著長寧侯府血案的事。

然而葉輕舟卻堅持按著她要她臥床休息,蘇照歌已經睡了一夜,哪裏還躺得下,正僵持著,王朗從外面沖進來:“輕舟,你們醒了沒有!嫂子怎麽樣?昨天夜裏太忙亂沒顧得上說,你有章程了沒有?”

二公子有一人當百人之聒噪,問題奇多,嗓門不小,一進來這整個屋子都被他灌滿了。他一進來正好看見葉輕舟按著蘇照歌的肩膀,而蘇照歌似乎有些抗拒。他思路立刻不知道歪到了什麽地方去,聲音一卡:“啊,我是不是進來的時候不對?”

“本來挺正常的一件事,”季玉鐘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施施然展開折扇:“怎麽叫你一問感覺就這麽奇怪?”

蘇照歌趁這個空檔趕緊把葉輕舟的手扒開,哭笑不得道:“我真沒事!我已經躺一夜了!”

許是心頭所有秘密都已經放下,蘇照歌感覺自己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和葉輕舟說開了,長寧侯府於她也不再只是一個客居的地方,而是闊別已久的故居。

她身心都無比放松,甚至有心開開玩笑,笑道:“我看我是太率性了,從二公子到五公子,沒一個會避諱我這閨房的。”

“啊,”王朗立刻反應過來——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很難轉變,他最開始識得蘇照歌的時候蘇照歌是流風回雪樓的花魁,而王朗早年胡鬧時和花魁賭酒輸了能穿著女裙狂奔三條街,什麽男女大防的他自然想不到。

而後蘇照歌殺手的身份揭露,在王朗的心裏又變成江湖俠女,私交中看,性情頗有些不拘小節,高來高去,想來也不太會在意俗禮,緊接著他們去了江南,也算是共患難的交情。不知不覺間像是她的性別悄然消失,王朗再沒註意過這些細節。

而昨夜驚聞蘇照歌就是十年前去世的良安郡主,且不說這種怪力亂神之事如何發生,反正已經發生了。人家十年前可是正經的深宮郡主娘娘,長寧侯夫人,這段時間嘴上不說,保不準心裏要挑他的禮節。

他後知後覺,立刻賠罪道:“哎喲,嫂……郡主莫怪,我這段時間實在是失禮,還望您不要見怪。”

蘇照歌倒一楞:“你叫我什麽?”

王朗怎麽知道的?

葉輕舟終於找到機會把蘇照歌按回到床上去:“……玉鐘說的。”

蘇照歌看向季玉鐘,季玉鐘聳了聳肩:“猜到嫂子去說了什麽,覺得已經沒有瞞的必要了。”

“原來如此……”蘇照歌恍神,又道:“二公子不必介意,我早不是什麽郡主了。”

葉輕舟扶著她的手一僵,然而這變化非常細微,還未等她察覺葉輕舟便又松弛下來,轉頭道:“先不說這些。昨天的事確實有些覆雜,疏之,玉鐘,我們去外面談。”

蘇照歌立刻又想起身:“我也去。”

“你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葉輕舟俯身認真地看著她:“我與聖上是少時輔佐的情分,當年這些爛事他也是都知道的,這事只是有點麻煩,但並不兇險。你要相信我,照歌,沒事的。但如果你牽涉其中,如果有個萬一,這才真的是在殺我。”

蘇照歌楞住,葉輕舟又道:“別人不知道就罷了,難道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向來有什麽便說什麽的。向來求穩,有五分把握時說三分,有十分把握時說七分,從不會逞強。我說沒有兇險,就真的是沒有兇險。”

他起身,最後深嘆一句:“好好休息,照歌,就當是安我的心。”

到底留下了蘇照歌,直到了外間後山湖上的亭閣,葉輕舟吩咐人上茶。王朗周邊看一圈,有些奇怪:“怎麽不去正堂說,要來這麽偏的地方?”

葉輕舟面沈如水。季玉鐘也擡頭四下望了一圈,才道:“因為這兒不會被偷聽。”

這亭閣建造的時候應該是用了大心思,就季玉鐘望去,上下四周通透,竟沒有任何一個死角能藏得下一個人——也就是說不管來偷聽的人是多麽武藝卓絕的高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連她站的地兒都沒有。

可見是真的很不想讓蘇照歌牽扯進來了。

“不過俗話說堵不如疏,兄長固然不想讓嫂子插手,”季玉鐘道:“可如此嚴防死守,連個情況也不叫她聽,難道不容易適得其反嗎?”

葉輕舟道:“她聽不得,她如果忍得住就不是照歌了。”

王朗看看他的臉色,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難道你只是在安慰她……其實有兇險是不是!聖上要治罪?”

季玉鐘也擡眸,葉輕舟道:“聖上心意未決。季猶逢這一招先手不錯,當年是我做的不利索,被捅到天下人面前,聖上沒法袒護我的。昨日進宮我並未見到聖上,在殿外跪了四個時辰,聖上並未召見。”

王朗震驚道:“所以……”

雖然說是心意未決,但這其實已經是個相當不好的信號了。葉輕舟向來深得皇帝信任,禦前從來甚有臉面。何況當今性情寬厚,從前哪怕是尋常臣子犯錯,大多也是叫進上書房訓話或問罪,少有叫人跪在殿外不理這樣的折辱懲罰。

何況葉輕舟不僅是官身,還有爵位。葉輕舟身體不好,昨天那樣大的雨,叫他在外面跪四個時辰,可以說是雷霆震怒也不為過了。

“當年究竟是怎麽回事?”王朗急切道:“聖上到底知不知道長寧侯府當年發生了什麽?你……你到底殺沒殺人?”

“這話簡直要把我問笑了。”葉輕舟真笑了一聲:“我怎麽會不殺人?”

時間溯流而上,回到十年前的一個艷陽天。

長寧侯府。

府內上下掛白,一片安靜,仆從們在庭院中來來往往,沒有人敢發出多餘的聲音,人人恨不得自己不呼吸以求絕對安靜。

先帝剛剛大行,正是國喪期間。但府內這壓抑的氣氛並不來源於此。

誰能想到最後登上帝位的竟然是出身不顯的三殿下呢!前頭一直有名正言順的太子,可萬萬沒想到就在先帝臨終前半個月,太子竟然突逢惡疾,年輕輕就撒手去了,剩下的幾個皇子要麽就是沒有成年,要麽就是已經流放到了屬地,最後竟然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三皇子榮登大寶。

而自家世子爺正是三皇子伴讀,以往總在三皇子府上待著,面上向來是說和三殿下出去胡鬧,可前兩天京城大變,不少人看見是世子爺帶著五城兵馬司和一些陌生臉的暗衛掃蕩了皇城內外不安分的人,再加上三殿下登基前後對世子爺的安排,是何等委以重任……這誰心裏還不明白,世子爺以前常年在外,哪是在‘胡鬧’!

長寧侯府遠離權爭已久,在京城向來是邊緣人物,可此番自家世子爺這樣出息,滿府上下卻沒有一人敢生出類似什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癡心妄想。

下人們在府中來回奔走,不敢大聲說話,行動間彼此交流著詭秘的眼神。

世子夫人——良安郡主,就正好在三殿下登基前去世了。

滿京城都知道世子和郡主夫婦情好,琴瑟和鳴。郡主是宮中貴女下嫁,嫁到侯府裏來日子肯定沒有宮裏過得好,必然指著夫君出色,然而偏在這個世子馬上要熬出頭的時候……

下人們傳世子怕是有點失心瘋了,半點不忌諱的,怎麽就能把靈堂設在清寧軒,那可是他自己住的地方啊……世子已經在清寧軒待了三天沒出門了。

他是新貴,滿府上下現在要仰著世子的鼻息過日子,沒有敢不聽話的,世子吩咐不讓家裏任何人靠近清寧軒,下人們也不敢進去打掃,現在唯一一個能進去清寧軒大門的人是世子從小到大的小廝冬至。

冬至推開清寧軒的大門,大門‘吱呀’一聲。

哪怕是他也不禁心裏一酸。少爺向來在意這些細節,清寧軒的門從前開開合合從來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就怕吵了裏頭的主子。可房子這東西或許吸人氣,主子們走了,下人們不能進,偌大個院子頓時空了下來,這才幾天,推門一聲,平白是一地的蕭索。

推門進院,是滿目的白。白幡掛滿了整個院子,沒燒幹凈的紙錢卷的院子裏滿地都是,草木沒人打理,這幾天就已經見荒了。而正堂裏停著一口碩大的棺木,棺木上披著素白的綢緞,棺木前倚著一身白衣的少年,他仿佛坐不住,要倚著什麽東西才不至於倒在地上。

他動作非常輕緩,正在一張張地把紙錢放進火裏。

卻仿佛沒有什麽力量,有的紙錢他也握不住,風一吹就被卷到院子裏了,他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再重新拿一張。

清寧軒以往總是滿院浮動著隱隱的水沈香氣,然而現在香氣已經蕩然無存,冬至一進來就被幾乎要被煙味嗆個跟頭。也不知道世子燒了多久。

葉輕舟捏著紙錢的手指極白,他的臉和手都沒什麽血色,整個人像是要和身上的素白衣衫融在一起。冬至不敢走近,只在門外跪下,靜靜磕了個頭。

“我今早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多久,葉輕舟突然沒頭沒尾地說:“翻了翻她的嫁妝箱子。前一陣子她說她的嫁妝太多,她庶務不通,都有點算不明白,我說哪天我有時間,陪你一起整理,可我總是沒時間。今天我突然想起來去看看,果然很多,其實女孩子家沒什麽稀奇東西,都是些什麽頭面首飾的。”

冬至不敢接這話,良久,葉輕舟又道:“她都沒戴過呢。”

話本子裏常描寫大喜大悲的時候該有場大雨,好襯托悲情,叫人哭也哭得暢快。可天不作美,這幾日都是艷陽天。葉輕舟靠在棺上,望著太陽瞇了瞇眼,只覺得幹涸酸澀,竟連哭都哭不出來。

冬至輕聲道:“世子爺吩咐查的事情,易聽風都……查妥當了。”

葉輕舟擡眸盯住了冬至,冬至只覺得殘忍,喉頭發緊,不知道要如何表述,只是很艱難地點了點頭。

葉輕舟神色並未有什麽變化,冬至卻覺得看到了一場痛哭。然而他只得又道:“夫人……回府了。”

葉輕舟扶住額角,仿佛疼痛難忍,然而良久,他卻低低地笑了起來:“……那去把葉銘帶過來吧。”

◎最新評論:



十三年,不能更多了。

看見四個時辰還是很糟心……老葉身體又不好

好耶!蹲到更新啦

我也終於等到更新啦

我也終於等到更新啦

好耶好耶更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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