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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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侯世子葉久襲爵,尚未及冠,時年十八歲。]

他門外早侯了幾十個暗衛,見世子起身出門,十分默契地各自散開,有的去把守住侯府各個角門,另一部分卻向侯府正堂去了。

他不動則已,然而甫一動作,長寧侯府瞬間被他圍成了一個鐵桶。

葉輕舟步履如風,天氣尚寒,冬至靜默跟在他身後,將一件素白鑲狐毛鬥篷披在他身上。還只是暗衛斥候的易聽風作家丁打扮,同樣跟在他身後,低聲交代著什麽。

這段路平時也常走,但哪次也不如這次漫長。等終於到了侯府正院,葉輕舟在院外駐足,已經有暗衛在門口侯著了,院內傳來女人叫罵的聲音,葉輕舟靜靜聽著。

“你不要以為你主子得了勢,就可以在夫人院裏放肆!”這聲音是嫡母貼身的婆子,不愧是高門顯貴家□□出的下人,罵起人來甚有威儀:“放你們這些武夫進院羞辱嫡母,難道這就是世子爺的教養嗎?!還是說世子爺以為自己有從龍之功,憑著聖上寵信,就不管不顧了嗎?就算世子爺如今得勢,我朝孝道大過天,羞辱嫡母這罪名傳出去也絕不是好受的!世子爺畢竟還只是世子爺,尚未襲爵,侯爺可還在世呢!”

“雙雀且不必再說了。”這是侯夫人的聲音,倒還算平靜,強撐著似的:“那孽障從來就不懂禮數,他如今得勢,你再叫罵,他也是無所謂的。”

葉輕舟淡淡聽著,臉色毫無變化,倒像是突然被這婆子提醒了似的,轉頭問道:“侯爺呢?”

他是長寧侯親生子,然而稱呼起長寧侯來卻既不叫爹也不稱父親,而是分外疏離地稱呼爵位。易聽風心裏不禁一嘆,冬至上前回道:“侯爺在書房。世子放心,此間事了之前,侯爺絕不會來礙世子的事。”

葉輕舟語氣輕而冷,含著點說不出的悲哀與冷嘲:“這個家,向來是爹不像爹,娘不……”

他似乎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了,搖了搖頭,邁步進了院子。

院子內尚還整潔,仆人們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身前站著兩個家丁服飾的暗衛。而長寧侯夫人——葉輕舟的嫡母和嫡母身邊的婆子倒還有些臉面,臉色蒼白地坐在階前的太師椅上。身邊同樣站著兩個暗衛。一左一右地按著嫡母的肩膀,不讓她動作。

而她對面同樣擺著一張太師椅,太師椅前是一方小桌,桌上溫著一壺茶,白霧裊裊而生。

葉輕舟在她對面坐下,和嫡母對視,淡淡道:“……夫人。”

“你終於不再叫我母親了?”長寧侯夫人冷笑一聲:“世子爺如今得勢了,敢在家裏動刀動槍了,我剛進家門,就被你的人按在這裏。我這一屋子的丫頭,你也半點沒有忌諱,看來是打算撕破臉了。你想怎麽樣,這麽大陣仗,是想殺了我不成?”

“還沒想到那兒。”冬至俯身將茶盞恭謹地遞到葉輕舟手裏,葉輕舟垂眸聞了聞茶香,仿佛沒看到嫡母瞬間煞白下去的臉色:“但我確實已經猶豫了很久……”

“你瘋了。”長寧侯夫人沙啞道:“我是有誥命的,你憑什麽殺我!”

她怨毒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他這樣年輕,風華正茂,位高權重,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和他那個下賤的親娘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就這麽從容地坐在她面前!

其實他本該有很多話想問,但是他突然漫無邊際地想到八歲那年的事。有一天下午,他練字累了,伏在桌案上睡了過去……被夫人發現,便令下人將自己叫起來,拎到廊下罰跪,因為‘怠惰學業’,‘辜負期待’。她並不痛斥自己,只是冷冷地說長寧侯府艱難,自己卻不成材,怎堪大任?他只覺得羞愧難當,從此再沒荒廢過學業。

後來葉銘出生了,他路過夫人廊下,聽到裏面葉銘撒嬌說練字手腕疼,夫人便笑說小懶蟲,那就明天再寫……葉銘便甜蜜蜜滾進她懷裏。他在廊下聽了一會兒,只把從外面帶回來想給她嘗嘗的糕點交給下人,轉身離開了。

那不是一間他能進得去的屋子。

“我小時候,夫人是待我好過的。雖然不能與後來的葉銘相比,但夫人確實曾用心教養我,延請名師,關心吃穿。我在夫人院裏長大,曾將夫人看作是自己生身母親,後來葉銘出生了。他是夫人親生子,我自知在您心裏無法與他相比。”葉輕舟輕聲說:“但我真的很好奇,我在您膝下十年有餘,從未有行差踏錯,忤逆不順之時。夫人為什麽半點不肯憐惜我?”

“……哈哈哈哈,太可笑了。”長寧侯夫人仿佛不能理解,頗感荒謬地笑起來:“到今天,你一朝得勢,竟然只想問我這個?”

“夫人肯告訴我。”葉輕舟道:“我不殺你。”

長寧侯夫人靜了半晌。

“當然是因為你不配啊!”她抽出帕子壓了壓眼角,冷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葉輕舟道:“長寧侯夫人。”

“我是江南名族謝氏嫡女,長寧侯府是破落侯府,我嫁你們家,是低就。”長寧侯夫人道:“我本來是可以進宮的!最差也可以選一個公爵之家,但我父親說長寧侯府雖說權勢不顯,卻是個規矩人家,嫁過來不委屈。”

她似乎也覺得荒謬,狠聲道:“哪來的不委屈?嫁過來才知道怎麽回事。我謝氏女是雲端鳳,怎能與青樓娼/妓共有夫君?!我怎能與她稱姐妹!偏偏那賤人,那賤人……那賤人一副狐媚相貌!侯爺鬼迷心竅,竟放著發妻不管不顧!京城上下只會說長寧侯府子息艱難,嘲笑我謝環善妒不能綿延後嗣,又嘲笑我與青樓女同處一府!”

葉輕舟閉了閉眼,長寧侯夫人冷笑道:“若只是如此也罷了,可嫡長向來該出自正室夫人之身,將來才不至於有什麽多餘的爭端。可你看到了,到底是你先出生,長子出於青樓女子之腹,比妾生還不如!我十年無出,你以為我在京城中有臉面嗎?我憑什麽憐惜你?”

“那何必養我!”葉輕舟把茶盞一撂,茶水灑了半盞出來:“一碗藥結果了不痛快嗎?”

“我當然想結果你,可你爹不讓啊,葉家五代單傳,斷送了你,怕葉氏絕後。說什麽長寧侯府子息艱難,哈!”長寧侯夫人惡意地看著他,幾乎有些愉悅道:“男人,不過都是這樣的東西!喜歡的時候愛的不得了,甚至為此忽略我……我只能留下你——那又如何,我再不能忍受銷魂奴那賤人了,要麽去子留母,要麽去母留子,你猜你爹選了什麽?”

葉輕舟捏著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毫無血色:“……我早就知道。”

“什麽延請名師,照顧吃穿……不過是因為我年輕,我怕了就如你爹所說,葉家代代單傳,那你是唯一的後嗣……”長寧侯夫人道:“我怕養廢了你,又白糟口舌罷了。然而天可憐見,到底賜我一個親生子,你知道我有多欣喜,又有多恨你麽?庶長子與嫡次子,年紀差距又這麽大,簡直是禍根之源!如果沒有你就好了,如果當年養廢你就好了……”

“我從未……從未想與葉銘爭過什麽。我不稀罕什麽爵位,我大可自己去爭我自己的。”葉輕舟聲音幾乎在顫抖:“我避讓了,你為什麽不明白?”

“你避讓了?你指什麽?你指你在青樓混跡,敗壞名聲這點小打小鬧?”長寧侯夫人頗感有趣道:“葉大少爺,你怎麽這麽長不大?這算什麽避讓了?你們男人只要肯回頭就叫浪子回頭金不換,年少時沈迷享樂後來卻出息的人比比皆是,什麽是避讓了,你只要哪天想開回頭,照樣是我兒的心腹大患!你要是想避讓,就該去奏請了聖上,脫離開長寧侯府,再別姓葉了!”

“何況——何況你還受封了世子,成個親,就成了世子……”長寧侯夫人道:“世子幾乎就是板上釘釘,你避讓了,世子之位你為什麽不辭?難道說,你還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把已經到手的世子之位拱手讓人?別說笑話了!”

“這是你殺照歌的理由嗎?!”葉輕舟驟然起身,他動作之大甚至帶倒了小案,爐火,茶盞,茶壺劈裏啪啦碎了一地。葉輕舟眼底一片赤紅:“這些事……這些事和照歌有什麽關系……世子也好什麽也好,這些事都塵埃落定了,從頭到尾都和郡主半點關系沒有,殺了她對你有什麽益處!”

毫無益處之事,為什麽她能這麽輕易地毀掉……天地偌大,這個家,這個世間,他卻只有那一個地方可供棲身,能回得去。

“……你知道了。”長寧侯夫人語調冷淡:“不過你太激動了,我沒有殺她。良安郡主是宮中貴女,我怎麽敢殺她?”

“你沒有動手。”葉輕舟捂著臉笑起來:“你只是派人看著她的行蹤,把她去了護國寺這個情報傳了出去……”

“那又如何?”長寧侯夫人冷道:“我和人聊聊我自己兒媳婦的去處,犯了哪條律法?”

“為什麽呢?”葉輕舟輕聲道:“你有什麽好處?”

“她岳照歌在軍中有舊,如果沒有良安郡主,”長寧侯夫人道:“你就失去了軍中助力。這麽簡單的事情,你還要問我?這世間之事就是這樣,你搶我兒子世子之位,天下之事,有初一便有十五。”

“簡單的事情……”葉輕舟笑了:“我布置多年,我在軍中如何,哪是照歌能改變的……毫無作用,你白打算盤,毫無作用……”

不過都不重要了。

他抹了一把臉,摸到滿手濕滑,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了滿臉。他擡頭看著長寧侯夫人,這個女人這樣優雅,這樣厲害,在他生命裏,一直是這樣堅不可摧。哪怕到了此刻,姿態也不落下風。

“天下之事,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葉輕舟帶著淚笑道:“夫人以為這就算十五?冬至,我弟弟呢?”

長寧侯夫人的表情有瞬間的慌亂:“你想做什麽?!他是你親弟弟!”

“我沒有親弟弟,我在這個世上再沒有什麽親人了。”葉輕舟擦幹凈了臉,輕聲道:“我不會殺你,但我會叫你看著葉銘怎麽死。照歌怎麽走,他就怎麽走。你總會體會到我有多麽痛的,母親,你們……都會知道我有多麽痛的。”

“你瘋了,你瘋了……你……”

葉輕舟沒再接話,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大門,易聽風想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把揮開了。沒過一會兒,院子內傳來了歇斯底裏的男孩與女人的慘叫聲。

易聽風頓了頓,問道:“世子爺,侯夫人之後……”

“關進地牢。”葉輕舟卻仍舊在笑,聲音仿佛揉進了一把粗礪含血的沙粒:“每天給她送飯,三個饅頭一碗青菜,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準給,不準給她見光,不許她死,我活多久,她就要活多久。”

“是,”易聽風道:“侯爺如何?”

“他知道……知道謝環做了什麽,他默認了。”葉輕舟覺得喉頭像是塞著一塊熱痰,每說一句話都那樣疼痛:“他……從來都沒看見過我,那不是父親,那只是一個……扔出去。不要讓人看出他是誰,扔出去,隨便他去哪。”

“是。”易聽風頷首:“那下人們?”

“全殺了。”葉輕舟喃喃道:“都是眼線,都是幫兇,全清理了。放把火,這宅子……這宅子我不要了,太冷了……放把火。”

是日長寧侯府滿府突發惡疾,長寧侯及夫人不幸撒手人寰。當夜大雨,落雷擊中府內古樹,熊熊地燒了半夜,天明方熄。

隔天噩耗遞進宮城,世子半月內內接連喪妻喪父喪母,親人盡絕,聖上甚哀。遂令長寧侯世子葉久襲爵,尚未及冠,時年十八歲。

此後京城風傳長寧侯命硬,殺孽過重,克父母克妻子,是天煞孤星的命格。長寧侯未言語,再半月後朝上奏對,自請離京駐守邊境,十年未歸。

◎作者有話說:

老葉,病嬌過.jpg

◎最新評論:



唉,小葉太難了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啊

謝夫人該怪長寧侯的,她只是揮刀向更弱者罷了。

催更催更

乖乖隆地咚



加油!!(剛剛打成0分了

嗚嗚嗚寫的好好!作者加油!!!

求求了,前面的都看了三四遍了,快更吧嗚嗚嗚,作者寫得真好,好久沒看到這樣感情不簡單粗暴的文了

等更新呀

加油太太  喝了這瓶營養液,明日再戰三萬三!

這章好帶感哦

叮叮叮,您的營養液已到貨,請更新查收!

這一章太太的文風好像回來了一些了哈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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