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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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輕舟陷在重重錦被之中。

他本不是那種威武猛將,更像是個文士,身體狀況愈下後越發清瘦。他膚色也白,落在錦被外的手腕上筋骨分明,瘦得驚心,繃著一層素白的,幾乎要泛出光來的皮膚。

蘇照歌把那只手握進自己指間來,垂眸一遍一遍地摩挲那有點涼的指尖。葉輕舟無知無覺,任憑她摸。

王朗瞧著有些不忍,又覺得有點尷尬,便先開口道:“你有什麽事要問我?”

“你知道怎麽救他,對吧?”蘇照歌驀然開口道:“之前在趙府的時候我聽到了。”

王朗一楞:“你……”

“之前在趙府,我聽到江南商會一個老頭和你說,他有「某種怪病」的情報,或許能對侯爺那家眷有益。”蘇照歌淡淡道:“我後來反應過來,長寧侯哪有什麽得了怪病的家眷?唯有侯爺自己身子稀奇地弱下來,你只可能是替他問的。”

王朗心想,麻煩了,當時他倒註意到蘇照歌就在他身後,他當時還想辦法把話題引開了,沒想到蘇照歌還是記住了!

“然後就是侯爺臨走那天,晚上你半夜被一個什麽袁家的小廝急急忙忙叫走,說是有生意上的要事……”

王朗無力道:“那次真的是生意上的要事,是玉石走貨的……”

“我比較相信侯爺的判斷。”蘇照歌擡眸瞧了一眼他:“那天你前腳剛出門,後腳侯爺為了轉移我註意力,就把你賣了。說你絕對是在撒謊,你是要去談一個不能告訴他的事情,還叫我猜你去聊什麽,值得這麽騙他呢。”

王朗:“……”

葉輕舟這混賬東西!仗著自己腦袋好天天嘴上沒個把門的,顯擺著他了?看這坑的!

“我就算腦子沒他們那麽靈光,也能順明白過來一件事。”蘇照歌把葉輕舟的手輕輕放回到錦被裏:“長寧侯府沒有玉石生意,有玉石生意的是王家。那麽當時身為「長寧侯」的你,是過去和袁家談什麽?你盯著他的身份,如履薄冰,不敢多說一句話,本來該糊弄過去場面就算好,你怎麽會跟一個江南的家族產生這種,深夜喚你前去談事的深交?”

王朗:“……”

蘇照歌低聲道:“火場裏,生死之際,他以為我們都活不下去了,告訴我他身患重疾,壽數不及三年,要我扔下他自己走……”

“……我嚇壞了,昏過去之前眼前最後浮現的畫面竟然是你那天半夜離去的背影。”

王朗虛弱道:“蘇姑娘……”

蘇照歌道:“我信二公子與侯爺的交情,絕不會做有害於侯爺的事。我還信以侯爺的性子,有些事他不到生死之際絕不會和我說,卻會和您傾訴。”

王朗看著她,蘇照歌磕磕絆絆地站起來,向他展示自己身上的傷:“二公子,您看到了,我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帶出來。”

良久,王朗長嘆一聲道:“他交代過我不能告訴你……”

“萬事都可以聽他的,唯獨這個不行。”蘇照歌沈靜道:“他曾經許諾過我一生一世,我不允許他死。”

王朗心想好你個葉輕舟,你和我說你對蘇姑娘不會做任何事,怎麽這就連一生一世都許出去了!

“何況身患重疾是他告訴我的,就算日後他翻出來,您也可以推掉。”蘇照歌道:“求您憐惜我的心。”

“其實這事用不上你,蘇姑娘。”王朗無奈道:“好吧!你把他帶出來,這事再瞞著你也不地道了。他確實身患重疾,當時在京城,太醫說這是種罕見的怪病,衰弱三年而死,但是沒有治療的可能。他覺得不能治,那也沒必要告訴你,我當時就覺得不行……”

“我從商,四通八達的奇聞逸事都知道些,也下了大力氣打聽,終於打聽到了一點端倪。”王朗說:“所有這種病的患病者都從關外來,要麽是在關外生活過,要麽就是曾與關外人交戰……我打聽到的消息是,這其實不是病,而是一種傳自關外的奇毒。”

蘇照歌默了默,道:“只要是毒,就有解毒的餘地。”

“是的,這毒並非沒有過幸還者,但這麽多年來只出現過一個。”王朗娓娓說來:“是很多年前關外的一個王爺,不知怎麽的也中了這種毒,但是那王爺似乎知道解法,派了很多人遠赴西北沙漠尋找一種名叫「七日香」的草藥,帶回關外入藥,後來便得以生還。只是這「七日香」據說產量極少,僅有的一點點生長在絕壁之上,非常難找,那王爺當時找了一年多,中間死了無數人……才找到一點點。而且除了「七日香」,解藥還需要其他的東西,藥方我們也還不知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蘇照歌道:“就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王朗一楞,蘇照歌道:“我剛摸了他的脈,已經比來時衰弱了很多,他未必能撐到三年。這事迫在眉睫,藥方……”

她想了想,季五就是個丹毒大家,聖安司奇人甚多,她不信琢磨不出來。但她咽下了這話沒說。

王朗反應過來了她想幹什麽:“蘇姑娘你難道……不是,蘇姑娘,就算咱們著急要用七日香,也有大把聖安司的好手去取,怎麽也不用你……那七日香生長環境極其惡劣,你就當是為了他,也得珍重自己……”

蘇照歌道:“他不會讓聖安司去的。”

在水寨裏她曾問葉輕舟怎不叫聖安司的人來支援,葉輕舟說這是自己的私恨,怎能叫他們白白送命。

他珍重手下人的性命,可那七日香既然生長在絕壁之上,想要取得中間不知道要怎樣艱難,填進去多少人命,葉輕舟怎麽可能吩咐聖安司的人去做這個事?

何況時間不多,她害怕他們都沒有關外王爺那樣的好運,能一年一年地等。聖安司的人,又哪裏及她輕功卓絕?

王朗「蹭」一下站起來,困獸一般在原地轉了兩圈,匪夷所思道:“那你也不能去!怎麽能叫你去,萬一你有什麽萬一,你叫他怎麽辦,我怎麽面對葉輕舟?”

蘇照歌道:“你不告訴他就好了,我也不告訴他。”

王朗:“……”

王朗拂袖:“這不可能!”

“你沒別的選擇了,你已經告訴我了。”蘇照歌低聲道:“二公子,我知道您是侯爺至交,您不妨這樣算一筆賬。”

“我不會和任何人說我去做什麽了,我功夫好,假使有幸,最後我帶著七日香順利歸來,大家歡喜。他不會知道任何事,您完全可以什麽都不交代。”蘇照歌緩緩道:“假使不幸……我回不來,您就和他說我脫離了束縛,去四海雲游,自由自在的,他也什麽都不會知道。”

她笑了一下:“只要您不說,什麽事都不會有。”

王朗大感荒謬,但卻絲毫不能反駁,抱住自己的頭:“蘇姑娘,我也敬佩你的深情,但這,這……”

“這是最好的辦法。”蘇照歌進一步逼道:“要麽我們兩個都活下來,要麽我們都活不下來。如果之後你要我看著他衰弱而死,你不如給我一刀來得痛快。”

王朗指著葉輕舟道:“蘇姑娘,這還是在他的病床前,你就這麽輕待自己的性命?”

蘇照歌道:“他也曾在活生生的我面前輕待自己的性命。”

王朗崩潰:“蘇姑娘……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

“那也沒什麽,我知道袁家。”蘇照歌低聲道:“我可以傷好後私回江南夜探袁家,袁家老頭子也能告訴我。這中間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只是我從您這裏知道,我還能……我還能搶出一點時間相守哪怕一時半刻……”

“我無論如何都會去。”蘇照歌道:“我只是請求您不要說出去。”

王朗轉了兩圈,有點崩潰,突然道:“我沒法這麽看著你去冒險,我們打個賭,蘇姑娘。他醒過來後我會和他說這個辦法,如果他決定派聖安司的人去找七日香,那你絕對就絕對不能去!”

蘇照歌笑了笑,說:“好啊。”

王朗恨恨,拿手指虛點了她兩下,似乎也無法,轉身一摔門出去了。

蘇照歌心想但就算自己去了,失敗了,殞命那處,王朗絕不會告訴葉輕舟的。

王朗是葉輕舟摯友,蘇照歌這個女子對他來說或許是個朋友,但絕對不會比葉輕舟重要。如果她確實回不來,王朗會寧願讓葉輕舟永遠不知道,也不會讓自己的死亡傷害到葉輕舟的。

她心念不強,算計一個人,只能算計到這個份上。

葉輕舟似乎夢中察覺到了什麽似的,眉目皺了皺。蘇照歌艱難地站起來,俯身將一個吻印在他頭上。

阿久……阿久,我沒別的辦法了。你瞞過我那麽多回,到如今,我也只能這樣救你……

他們說至親至疏夫妻,原來是真的。

“可真是情深似海啊,蘇姑娘。”季玉鐘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蘇照歌回頭看他:“你聽到了?”

季玉鐘莫名其妙道:“聽到什麽?我剛看那冒牌貨摔門走了,他吃火藥了?”

“他跟我說葉輕舟的混賬事跡說上頭了。”蘇照歌頭不擡眼不睜道:“正好,我還要去找你說話呢。你欠我一個人情,我要你幫我件事。”

季玉鐘挑挑眉:“哦?”

“如果葉輕舟醒來並未發現我身份,你絕不能讓他察覺到我到底是誰,最好瞞到死。”蘇照歌緩緩道:“以及……絕對不要告訴葉輕舟,你能調配出守忠的解藥。”

季玉鐘禮貌道:“我不認為我能撒謊騙過葉久。”

“撒謊和不說,”蘇照歌自嘲般笑了笑:“區別可大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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