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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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安司帶來的醫官斷言很準,從江南回京城有個七八天的路程,長寧侯負傷昏迷未醒,更不敢走得快,總得走了快半個月日才臨近京城,葉輕舟果然一直沒醒。

剛出江南地界就覺得風涼下來了,江南濕潤多雨,在那裏待了這些天蘇照歌也沒覺出冷來,結果剛一進京城竟然發現天上飄了點小雪。蘇照歌這才恍然回神,反應過來已經入冬了。

蘇照歌靠在船舷邊看外面飄著雪的河面,初冬的天,河面還沒來得及上凍,還有魚兒浮出水面換氣。船頭破開水面,一路回來氣勢十分恢弘。

“你們學武的人就這樣不怕冷?”身後傳來季玉鐘的聲音,蘇照歌回神,看到季玉鐘站在自己身後,手裏拎著一條雪青竹節紋披風遞給她:“你傷勢剛好,就穿著這樣簡單來船上吹風,倒不怕葉久起來見了心疼。”

“內息循環,對寒暑都不敏感的。”蘇照歌把那條披風接過來,疑惑地瞧了一眼季玉鐘,心想你這麽有心?

季玉鐘和葉輕舟在這一點上又是截然相反的性格,葉輕舟太會用心,萬分體貼,沒什麽事情他照顧不到的。而季玉鐘則是個徹頭徹尾的少爺,不要說叫他關心別人了,沒有個細心下人在旁邊看著,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這是易聽風準備的,葉久的披風。”季玉鐘示意蘇照歌向不遠處的船艙廂房處看,易聽風正在那裏對屬下交代著什麽,感受到了蘇照歌的目光後回頭與她對視,略略俯身算作施禮。季玉鐘道:“他怕你這長寧侯的心尖人再凍壞了身子,回頭他怎麽跟葉久交代?所以叫我來送。”

蘇照歌道:“你好像在哪裏都能混得如魚得水。”

“彼此彼此,比不上您適應力強。我還覺得倒黴呢,廢了那麽大力氣想見葉久,結果就沒見他有神志清醒的時候,要麽是發瘋,要麽是睡覺。”季玉鐘在她身邊坐下,問道:“我看你這兩天總是出來吹風,像是有心事,也沒去找那個叫王朗的說說?我聽說他是葉久至交好友,和你也關系不錯的樣子。”

“前兩日醫官去給他把脈,說是傷都好的差不多了,不應該現在還醒不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傷到了頭的原因。但後來看了下,頭上的傷勢卻也不重,醫官說也可能是因為侯爺自己心念不強,有可能會一直睡下去。”蘇照歌避開了王朗的話題:“我只是在擔心這個。”

“葉久的心念不強?未必見得。”季玉鐘搖頭笑道:“誰都有一時想不開的時候,我覺得臨到眼前,葉久不是能甘心走進黑夜的人。您大可不必擔心這個。”

季玉鐘漫漫道:“當年——郡主剛走的時候他低落也好發瘋也好,但終究沒有尋死,還能自己走出來,現在又多加一個你,這點塵緣不幹不凈的,他怎麽舍得不醒?”

蘇照歌稀奇道:“你是來寬慰我的?”

“我順嘴,我是來給你這個的。”季玉鐘把一個雕花小盒子推到蘇照歌面前,道:“守忠。”

蘇照歌接過來:“這是這個月的,還是能永久解毒的?”

“這個月的。”季玉鐘聳聳肩:“船上的藥材有限,還得可著葉久用,永久解毒的一時配不出來。何況我猜,你留著這個毒還有用。”

蘇照歌道:“你又猜到了?”看季玉鐘表情戲謔,又道:“真是太像他了。”

季玉鐘頓了頓,好奇道:“你不會覺得這麽做對葉久來說有些殘忍嗎?”

“這看你如何定義殘忍。”蘇照歌回頭:“我覺得反而是最好的一條路。”

巨船沖開細雪,前面露出華麗清凈的碼頭來。

他們到京城了。  ……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極深的黑暗中行走,渾渾噩噩,無知無識,四周冰冷萬分。

然而奇異的是他卻並不覺得冷,他的手好像被另一個人牽著,從那一個點發散出無盡暖意。因著那點暖意,他不舍得放開,順水推舟,行屍走肉般跟著向前走。

這是……什麽人……

太黑了,四周好像有一些樹的影子,那樹冠高聳入雲,透不進來一絲光亮,他像是走在一條極狹窄,極黑暗的林間小路中。四周影影綽綽,林子裏有人……他有點抗拒了,卻還是不舍得放開前面那人的手。

他恢覆了一點神智,樹林中也透下點光來了,他還是看不清前面那個人全貌,卻看到了那個人的裙角。

大紅色,金線密織,百合花,家常香氣……

他迷迷茫茫想,哦,原來是您啊。

這世上沒有什麽地方是她不能牽著自己去的。那點抵抗之心煙消雲散,他繼續渾渾噩噩地跟著往前走。

不知道在這片黑暗裏走了多久,路邊卻突然出現了散發著微光的花朵,有不知名的,火辣張揚的花瓣。每隔幾步路,便熱熱鬧鬧地在路邊開出一叢來,匯聚成不小的一團光源,一截一截地照亮他的路。

最開始他視而不見,然而走著走著再碰見的時候,他卻忍不住多瞧一眼。

真是熾熱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生命啊。

然而他步履不停。

風景雖好,但是這都不值得他放開眼前那個人的手。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這林間的路似乎終於到盡頭了。盡頭處分出另一條岔路來,那散發著微光的花朵一路向著岔路生長而去,而她要領著他去的這一條卻重歸黑暗。

這也無所謂。他想著,有您在我無所懼怕。

即將走入那黑暗之路的時候,他不肯放慢或者停下腳步。然而卻終究覺得可惜,目光停留在那花朵上,貪看那光芒,直到走過了都不忍回頭。

再不看一看,之後就見不到了吧……

他突然聽到前面領著他的人嘆了一聲,然而嘆息中又似乎含笑。隨後手裏一空,那人放手了。

不,別放手,我做錯什麽了嗎……他心裏慌張起來,然而前面那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終於開了口。

她說:“心有不舍,還不到你來的時候,回頭吧。”

他感覺自己的臉扭曲了起來,他心裏很酸澀,很想痛哭出聲,想說沒有,這就是我該來的時候,我已經見到您了,我不能去沒有您的地方……

然而前面的人已經消失了,他張大眼睛去看,面前那條漆黑的路上只有黑暗,什麽都沒有。

他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然而很快,卻又有另一個人牽住了他的手。

這只手和剛才的不一樣,沒有那麽柔嫩,但卻一樣的溫暖,指腹有點薄繭,握在手裏非常踏實。

他同樣看不清這個人的全貌,每走一步都非常艱難,甚至他有點抗拒。他想你放了我,如果我順著那條路找下去,我說不定能把她找回來……

然而這個人非常堅定,牢牢握著他,一步一步將他帶到了岔路上。

“你……”他用力想說些什麽。

天光豁然洞開,聲色湧入五識,什麽漆黑的林子,發光的花,路都消失了。他聞到了濃郁的熏香氣味,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上,隱約能聽到窗外的鳥在叫。穿紅裙子的女孩兒百無聊賴地坐在他床前,手裏舉著一支飽蘸濃墨的毛筆……他細細品味了一下,感覺臉上有點濕。

“實在是緣分啊,蘇姑娘。”葉輕舟道:“每次醒過來總能看見你。在我臉上畫什麽呢?”

“我也總能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場合看見侯爺,我們都應當習慣了才是。”蘇照歌頓了頓,表情像是有些欣慰,又像是有些失望。葉輕舟撐著道:“怎麽,見我醒了,倒失望?”

“想著也算和侯爺生死與共互剖肝膽了,侯爺還叫我蘇姑娘,實在是見外。”那情緒轉瞬便過,蘇照歌施施然把毛筆放下,說:“侯爺莫怪,這是季五和王二公子一起出的主意,季五說為了防止我看著睡夢中的您色心大起乃至於作出不可挽回之事,最好把您的臉蓋上。然後王二公子說那樣您有夢中窒息的風險,不如在您臉上畫點東西,您是愛護容顏之人,一生氣就起來了也說不準。”

她看了看毛筆,若有所思道:“……確實是很有道理。”

葉輕舟眼中露出點笑意:“那這兩個王八蛋怎麽不自己來畫?”

蘇照歌誠懇道:“可能是因為現在只有我打得過您吧。”

他撐了撐自己,想要坐起來,本以為會很艱難,沒想到卻只如一場大夢初醒,渾身上下除了有點乏力和背後之前被房梁擊打的地方還有悶痛,其他的傷處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葉輕舟默默盤算了一下:“我睡了多久?一個月?”

蘇照歌便嘆口氣:“二十八天。來回換了不知道多少太醫,聖上派人來垂問好幾次了,宮裏不知道送來了多少名貴藥材。”

葉輕舟下床,環視一周,還是長寧侯府那個他和蘇照歌共寢的房間,這是這回再看這個房間,心境卻有些不同了。

好像這地方不再只是一個豪華府邸,這裏到處都是有人生活過的痕跡,像是回家了。

“王朗和季五每天晚上都會來看看你的狀態,最近這段時間他們兩個交情不錯,我估計再有兩個時辰就來了。”蘇照歌絮絮道,葉輕舟隨手拿了件雪青色袍子披上,答應著,蘇照歌交代完,似乎也不知道該再說什麽了。葉輕舟便笑,問道:“除了這些,沒旁的要問的了?”

蘇照歌想了想:“大夢二十八天,侯爺都夢到什麽了?”

夢到你。葉輕舟想,但是他笑道:“很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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