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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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夢很短,葉輕舟醒過來的時候還能聽見「劈劈啪啪」的火焰燒灼木材的聲音,四周依舊很熱,然而卻又有涼風拂面,像是在很高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蘇照歌的臉。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蘇照歌都忘不了葉輕舟此刻看著她的表情。

她曾深恨葉輕舟的心,實在是太靜了。他像是永遠都不會生氣,永遠都不會失態,情緒上永遠都不會有太大的起伏,無論對著誰,無論是何種境地他都能輕松地,風流地,溫柔地笑出來。

像是他公平地愛著世間一切,或是什麽都沒愛過。他的喜怒哀樂是按需取用,擺出來應景,想看他為某人動容就像信徒苦等佛像泣淚,無論如何虔誠,終究不能得見。

然而此刻葉輕舟的眼睛像是兩點暗星,冷漠而疲倦,盯著她的眼神尖銳深刻,透出一點令人驚心的恨意來。

那恨意不止是針對季猶逢的。

但凡他還能動,一定會暴起殺了自己的吧。蘇照歌垂下眼睫,握著一塊濕漉漉的白布向他臉上擦去,試圖為他降溫——然而葉輕舟一偏頭,避開了她的動作。

半晌,蘇照歌道:“你在發燒。”

葉輕舟不為所動,蘇照歌頓了頓,又道:“侯爺現下虛弱,我不願趁人之危,但您不能這麽燒下去了。”

她拎著那塊白布站了起來,然而腳踝劇痛,一時竟沒站穩,往旁邊栽了一下。所幸她功夫卓絕,迅速便回正了身子,回頭蹲在另一邊重新用水擰了擰那塊白布。

葉輕舟沒有說話,然而目光下垂,看清了蘇照歌。

她只是年輕力壯功夫好,並不是鋼筋鐵骨。在火場裏獨自逃難都難,更遑論帶著一個昏迷的他。

她的頭發幾乎燒焦了一小半,那身白裙子也已經破破爛爛看不出模樣,膝蓋以下被撕爛了一大塊,邊緣處發黑,可能是著火了又被她自己割掉。下面露出□□的小腿,那肌膚已然布滿了水泡,她不知道在哪崴了一腳,整個左腳腳踝高高腫起,角度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是有小骨折還是脫臼了卻沒安好。

她身上破破爛爛,手裏那塊給他降溫用的白布大概也是從身上裁的。葉輕舟知道萬般傷害中燒傷最痛,她此刻必然渾身火燒火燎,沒一處舒服的。

葉輕舟看著看著,就覺得心裏慢慢塌下來。蘇照歌比他小十歲,他看她還是個小丫頭,他早對她寬容慣了,這種事怎麽能怪小丫頭?如果要怪,何不怪當初把她帶進長寧侯府的自己?設身處地,假設境遇對調,他也沒辦法看著蘇照歌去送死。時也命也,怪不得旁人。

早知如此,當時不去流風回雪樓看她跳舞。

剛醒時那股直沖頭頂的陰毒恨意與怒火都如退潮般慢慢離去,再湧上心頭的只有疲憊。他倦得很,想這麽閉上眼睛再睡過去,並且再也不用醒來。

蘇照歌背對著他蹲在那裏,把那塊白布擰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有回頭,又過了一會兒可能自己也覺得再擰下去實在不像,便默默蹲在那裏沒有動了。

她剛被葉輕舟那樣刻毒地看了一眼,卻毫不在乎地大咧咧把後背空門敞給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葉輕舟怨憤之下會不會在背後暴起,給她一刀。

她蹲在那裏,不知道是不是在哭,但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遙遠下方傳來的火焰聲劈劈啪啪,葉輕舟疲倦道:“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蘇照歌回道:“我比任何人都要知道。但如果你死了,這一切就都沒意義了。”

葉輕舟自嘲道:“你是局外人,怎麽知道沒意義?”

“至少對良安郡主沒有。”蘇照歌回頭,她臉上沒有淚痕,女人總是比他想象的堅強,郡主如此,舞姬亦然。

蘇照歌握著那塊白布走回來,仍舊給葉輕舟擦臉。

這一回葉輕舟沒有躲,任由蘇照歌在他臉上蹭來蹭去,蹭出一張十三年前一見傾心的臉。

他想起來之前在火場中心蘇照歌喊的那句話,目光落到蘇照歌發間唯一完好的那支梅花步搖上:“季五告訴你的。”

“是,他對你知之甚深,告訴我你對良安郡主如何特殊,你曾經做過什麽,還有長寧侯府慣用的梅花紋,其實是她的花。”蘇照歌垂眸:“如今你還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靜了靜,葉輕舟問:“你怎麽會找到這裏來的?我以為我沒有任何破綻。”

蘇照歌把那支梅花簪子抽下來,發絲頃刻散落,她輕輕摩挲著那梅花枝,低聲道:“你把它送給我的時候,表情像是在說永別了。”

良久,葉輕舟苦笑道:“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你甘冒奇險搭上季玉鐘,百裏追蹤到這個火寨裏來?

“你實在是個混蛋。”蘇照歌握著那支簪子,靜靜看著他:“你太混蛋了葉輕舟,你知不知道這裏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就算不用我,易聽風就在隨州城,外面滿是聖安司的人,為什麽不叫他們支援?為什麽就非得自己來?如果你……”

我還活在世上,你怎能就這樣去死?

“進來難免折損,這只是我的私恨,何必白白叫他們送命?”葉輕舟咳嗽了兩聲,輕聲叫她:“蘇姑娘。”

天外雷聲乍起,閃電割裂夜空,危樓下的火還在熊熊燃燒。

這樣的天色,竟然下雨了,江南是這樣濕潤的一個地方。

蘇照歌看著他,葉輕舟說:“我曾許諾過我發妻,一生除了她再沒有旁人,我不能違諾。季猶逢殺了她,我窮極一切,胼手胝足也要報仇,不是這次,也是下次。你所做的一切……我感念於心,但是沒用的。”

“你這樣愛她?”蘇照歌道:“既然如此,當年怎麽不保護好她?”

“無能之人,也配言愛嗎?”葉輕舟自嘲地笑了笑:“她從不……從不知道……而我知道要怎麽做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太多年了。”

“世人許諾,能做到的寥寥無幾,何苦良安郡主既死,你的誓言其實已經完成了。你十年伶仃,自苦如此,有沒有想過其實她不需要?其實任何人都不需要?”蘇照歌又問:“死者魂靈已安,你想沒想過她其實只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

“我自然知道……”葉輕舟目光有點渙散:“我比誰都要明白她……但倘或將來,黃泉之下……尚有再見之期,重逢之時,照歌,照歌……我怎麽證明我愛過你?”

蘇照歌心下酸痛難當,一時失語。然而她身前虛弱不能動彈的葉輕舟卻突然神色一厲,驟然伸手把她反扣到了自己懷裏,身體用力一扳,整個擋在了蘇照歌身上。

隨即她聽到可怖的房梁開裂的聲音,為了避火,他們是藏在廣場外側的一處高樓裏,然而這裏之前也破破爛爛的了,不是久留之地。被火烤風吹,木質大梁劈裏啪啦地落下來。

蘇照歌無比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木頭敲中人體的聲音,背上的軀體一沈。她立刻想要回身查看,然而葉輕舟竟還沒暈過去,伏在她背上,聲若蚊蠅:“……走。”

這危樓劈裏啪啦地開始倒塌,蘇照歌幾乎要崩潰,然而此刻她什麽時間也沒有,只能咬緊牙,背著葉輕舟輕功離開這裏,找下一個能暫且棲身的地方。

有濕潤的液體才背後慢慢浸透了她的領子,蘇照歌在風中起落,餘光看到葉輕舟垂在她身前的手指上滴滴答答地垂落著血滴。

傷到頭了嗎?傷到背了嗎?傷到骨骼了嗎?蘇照歌心裏滿是恐慌,然而她知道此刻最怕失去意識,得一直吊著葉輕舟的神志。她張嘴,咽喉腫痛,滿是哭腔:“侯……葉輕舟!輕舟!阿久……”

她實在崩潰,一時之間竟沒想起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她想說自己就是岳照歌,然而此時此景此地,說這個難免像是在撒謊吊命,怎能取信?

她神智一片混亂,突然抓住了一線機會:“你撐住!阿久你要撐住!季猶逢還活著!你死了沒人殺得了他!你……你回答我……”

葉輕舟趴在她背上,像是模模糊糊笑了一下:“……聖安司和皇上都不會放過季家,他不過是早死或晚死……”

蘇照歌崩潰道:“阿久!”

“蘇姑娘。”葉輕舟卻好像知道她的擔心,強撐著又叫了她一聲。這好像是一記定心丸,蘇照歌稍微緩了緩,卻聽葉輕舟又叫了她一聲:“蘇姑娘……對不住。”

蘇照歌顫抖著道:“為什麽……道歉?”

“蘇姑娘,我心悅你。”他的聲音貼著耳邊:“那天晚上我醒著。”

他輕輕笑:“送你那支簪子,是覺得適合你,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像郡主……早知道你會追過來,就不送了,人有了念想,不容易向前看……我先許了郡主一生一世,沒法承諾你什麽,這是一。”

蘇照歌滿臉都是水,也不知是雨是淚,葉輕舟接著道:“第二是因為我身患重疾,壽數不及三年……就算我能放下郡主,也還是沒法承諾你什麽,白白耽誤……蘇姑娘,你帶著我,撐不了多久的。我本來……就壽數將近,你放下我,自己……逃去……”

“阿久!”蘇照歌顫聲道:“阿久你看看我!你撐一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岳照歌……我沒有死,我回來找你來了……郡主是我,蘇照歌也是我……你撐一撐,撐一撐……”

那本來勉力撐在她身前的手無力一垂,從她的肩膀上滑落下去了。

雨聲淅瀝,天地火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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