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也會下雨的嗎？

可是天上真的在下雨誒……

雨細細綿綿的, 就像是軟軟曾經在人間呆過的，煙花三月的江南。

耳朵邊，仿佛還能聽到?那吳儂軟語的小調, 在雨後?的橋頭小館, 彈動著琵琶撥動著琴弦，在細雨中朦朦朧朧地低吟。

那裏是勾月的家鄉, 是他來?的地方。

軟軟一直都沒忘記。

無數顆透明的小水滴，組成了天然的帷幕。

壓住聲音，洗去浮躁, 阻隔了視線，只剩下細細的雨聲，將人們籠罩其中。

雨水，那是誰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嗎……

帝闕臺的大廣場邊際，剛剛被傳喚法陣帶上來?的小湯圓, 還維持著兩個腳掌分開, 兩個手掌撐地的姿勢。

小小一團, 看起?來?像個圓溜溜的等邊三角形。

一轉頭, 宛如出?現了幻覺一般，隔著煙雨朦朧的雨水，她看到?了一張她以為永生永世都沒有?機會再見?到?的面龐。

軟軟想她一定是做夢了。

或者?被人拖進了厲害的幻境……是剛才那個發著金光的大轉盤吧？

對, 一定是很厲害的幻境，夢才沒有?那麽真實呢。

所以才能把?她最想見?的人, 捏得那麽真實。

就像那裏真的站了一個勾月一樣……

即便知道勾月已經死了，即便知道那裏站著的勾月是假的，是要用來?騙她的。

可是小湯圓依舊整個妖僵在那裏, 透過雨絲，眼睛睜得滾圓, 一錯不錯地看著白月。

她也知道是假的。

可是除了這裏，她沒有?第?二個地方能見?到?他了。

再也見?不到?了……

軟軟一直都沒有?哭過。

不管是在人間毫無征兆地進入第?四次生病，還是回了妖界之後?。

都沒有?。

她努力地讓自己高興，和小夥伴們大講特講自己在人間的風光偉業，每天都過得很好。

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她要活得長長的，活到?妖壽自然耗盡的那一天。

這樣，勾月就可以在她的心裏也活很久很久了。

軟軟是這樣想，也這樣安慰自己的。

可真的見?到?他的時候，眼淚根本?就沒有?那麽聽話。

就很不爭氣地劈裏啪啦地下來?了。

一個湯圓哭得濕噠噠的，看起?來?很可憐。

溪邊懷裏鉆出?來?一個小小的兔子腦袋。

之前在百蟄殿裏，這家夥住在小湯圓左邊，很是嫉妒新來?的小湯圓住最大的“籠子”。

百蟄殿的妖寵爭寵爭習慣了。

而現在，它看著怔楞住的小湯圓，輕輕在溪邊耳朵邊陰陽怪氣。

朱厭警告地看了一眼溪邊，捏了個決，直接讓小兔子沒法說?話了。

溪邊平日?裏是很喜歡妖寵們爭寵的，甚至有?些享受。

而現在，默認了朱厭的做法。

小湯圓近乎貪婪地看著白月。

多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一眼少一眼了……

看著看著，她不自覺地麻利地從地上起?身。

她的湯圓腿很短的，跑也跑不快。

其實小湯圓背上有?兩對小翅膀，一直被她藏在身後?，平時也不怎麽用。

因為對比起?她的體型，翅膀實在太小了。

所以藏起?來?。

溪邊和朱厭看著軟軟猛地竄出?去了，然後?非常迅速地“啪嘰”，整顆湯圓摔在了地上……剛好在卡在了地面的紋路上。

現場不下五雙手有?擡起?要扶的趨勢。

老七整個人都不好了。

小師妹……小師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老七慌張地回頭想去看師尊，但轉頭看到?了一臉疑惑的老六的臉。

然後?他才想起?來?，就連他們師兄弟幾?個都不知道，何況外界。

小湯圓根本?不用任何人扶，已經自己從地上麻利地翻了個身。

起?飛！

藏了一千多年?的翅膀，小翅膀扇乎得疊出?剪影了，使?出?了吃奶的勁，堅定地沖向白月。

光。

那是她的光……

大家都沒想到?這小東西竟然直接沖向了白月。

那群跪在他面前的老神仙們，似乎也沒想到?，被傳召上來?的是一個如此不內斂，不含蓄，直接沖的……好小一只的小妖。

於是大家眼睜睜看著小湯圓飛到?了白月的面前。

小湯圓眼淚巴巴，不敢置信，還圍繞著白月轉了一圈。

太像了……

連朱砂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於是她打算一整只貼到?白月的脖頸間去。

她知道是假的，這不是勾月，是幻覺，她不會把?這當成勾月的，那樣太欺負勾月是個凡人了。

但她就是想抱一下，就一下……

然而，小湯圓並沒有?抱到?。

快要靠近的時候，一柄劍散發著淩厲的寒芒和神器的光輝，並沒有?傷到?小湯圓，卻穩穩地攔到?了她身前，阻斷她進一步靠近白月。

這是白月的劍。

小湯圓這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擡頭，她對上了一雙冰冷而平靜的漂亮眸子。

她楞住了。

這雙眼睛和顧宴清的眼睛是不一樣的。

顧宴清的眼睛雖然漂亮，但依舊是人族的眼睛，而面前這雙和他相?似度極高的眼睛，卻是冰藍色的。

裏面一圈是雪，外面一圈是冰。

這雙眼睛裏，只有?萬年?巍然不動的平靜和漠然。

漂亮得耀眼，卻也讓人不由自主望而卻步。

雨停了。

軟軟揉了揉眼睛，這才有?機會仔細地看這張臉。

這張幻象臉比勾月的臉更漂亮。

看起?來?像是一模一樣的，但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看起?來?，就好像是照著不染凡塵的神仙捏的……

“姑娘，請自重。”

他開口?了，音色如寒巔之霜。

軟軟一楞，嗓音也和勾月是一樣的。

可勾月的聲音是溫柔的，幻象的聲音卻是如此陌生而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開始隱隱感覺到?是哪裏不對。

這個樣子，似乎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照著勾月來?捏的了……

而是……

“放肆！大膽小妖，見?到?闕主還不下跪磕頭！安敢無禮直視！”

軟軟被一道洪亮的聲音呵得收了翅膀，落到?地上，仰視著白月帝君。

闕主……這是那位，闕主……？所以這裏果然是神界？

可神界的闕主為什?麽會和勾月生得如此相?像？

白月漠然地收回視線，視線掃都沒有?掃過軟軟，已經轉身進殿了。

仿佛軟軟不過是一粒可有?可無的塵埃。

軟軟靜靜地看著他離去的背景，楞楞地坐在地上。

直到?被溪邊和朱厭抱起?。

按理來?說?，神界議事，妖王溪邊和妖界大長老朱厭是不能入內的。

可他們表現出?了和小湯圓如此親近的模樣。

但更重要的是，老神仙們正想找他界生靈來?給君上壓力，於是他們也就被允許入內了。

眾人進殿之際，老七趕緊去到?大師兄寒蒼梧身邊。

老七的表情非常覆雜。

他想他知道大師兄為什?麽被罰，小師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了。

人間那個葉軟色……那就是小師妹。

而且……老七和寒蒼梧對視，在對方痛苦的眼神中得到?了無聲的肯定答覆。

是大師兄把?小師妹帶到?人間的……

師尊他……

軟軟坐在溪邊的腿上。

在老神仙們簡單的對話中，她得知了一件可怕的真相?。

情劫……情劫……

她所珍視的人間經歷，原來?……只是一場算計好的情劫。

一場大神仙用來?晉升的情劫。

勾月……

軟軟怔楞到?不會說?話，就這麽直直地看著高座上的白帝。

小兔子從溪邊的衣服裏冒出?頭來?，戳軟軟。

尊卑有?別，不能那麽直視闕主。

軟軟還管他什?麽狗屁尊卑有?別……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勾月這個人……只有?因為歷劫而暫時失去的記憶的白月帝君。

這一瞬，軟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感受。

只覺得肚皮裏好像上了一個漩渦，攪和著越來?越疼，越來?越喘不過氣來?。

可她似乎並不覺得很難過……也許已經麻木得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她以前總以為，劇情是假的。

可原來?，劇情只是底色，她經歷的，才是最假的……

她的努力，她的認真，她的喜怒哀樂，她的一切，都成了他人晉升的踏腳石。

空氣怎麽那麽稀薄，快要得不到?充足的空氣了……

她是假的，那要怎麽辦。

打嗎？罵嗎？哭嗎？要怎麽辦……

不知道怎麽辦的軟軟一直保持著無法反應過來?的呆楞。

她就是……沒有?辦法消化這件事情。

怎麽會是假的呢……

眼淚滑落的瞬間，小湯圓迅速用手掌擦掉了。

南帝手一揮，小湯圓從溪邊腿上飛起?，落到?了大殿中央的地上跪著。

小湯圓的身上神力光芒大盛。

光芒的範圍越來?越大。

當光芒褪去之後?，一個小姑娘背脊纖弱地跪在大殿中央。

軟軟身上的衣服，依舊是在人間最後?的那一身。

左胸口?有?一個血淋淋的大洞，看起?來?破爛淩亂。

神界的風一吹，冷得讓人發木。

啊……

老七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

他怕被眾人看出?端倪，趕緊轉過了身，藏在老六身後?，掩去了目中的眼淚。

那是他們大家疼愛著長大的小師妹。

怎麽一次兩次，怎麽都逃不過那一個“誅”字……

軟軟的長發遮在臉頰邊，遮住了她眉眼。

讓邊上的人看不出?她的神情。

上座之上，已經起?了爭執聲。

情劫既然成功了一半，那麽剩下的這一半，還有?沒有?爭取的空間呢。

殺情證道，如今情還活著，若是君上能再一劍殺了她，剩下這一半，是不是就有?可能可以彌補了。

白月帝君的面龐十分冰冷。

他並不讚同老神仙們的提議。

第?一，沒有?證據能夠支持殺了她就能彌補上那一半。

第?二，退一步來?說?就算能彌補上，可殺情證道，要殺的是情，那才有?用。

“心愛這位姑娘的並不是我白月，諸位難道不知嗎？”

“我不愛這位姑娘，就算殺了她又有?何用。

若是隨意取一生靈性命就能得到?晉升，本?座又何須去往人間苦歷五百年?劫數？”

老七急急去看跪在地上的軟軟的反應。

不是這樣的……師尊說?的一定不是真話，不是這樣的……不要聽……

軟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低著頭麻木地跪著。

無人知道此時此刻，她在想什?麽，她的心緒是什?麽樣的。

可南帝怎麽能同意呢。

“君上，您糊塗哪。

這位姑娘的性命固然重要，可六界蒼生的性命才是淩駕於一切之上的。

但凡有?一線生機，我等都要試試啊。

君上您若是同意，一命換一命，老臣願意陪著這位姑娘赴死。”

南帝的話音剛落，軟軟的指尖動了動。

如此懇切的話語，依舊被白帝駁回。

兩方爭執再起?。

其中一位老神仙怒氣沖沖地按下一掌，直接抽了自己的法器抵在脖子上，“君上，您口?口?聲聲說?著殺她無用，是否是心中依舊有?情，不忍對您的心上人動手？！

如此的話，依老臣看來?，殺了這位姑娘，才是正道！蒼生和心上人之間，您怎麽能如此偏私！

您是君上，是六界的君上啊！”

這位就差指著白月的鼻子罵他昏君了。

白月要是不殺，他就自刎。

其他老神仙們立刻投來?了不讚同的目光。

君上為蒼生所做的巨大犧牲，整個六界有?目共睹，怎麽能這麽說?君上。

這麽多萬年?來?，君上已經夠大公無私了。

他終生從未試過情之一字，一朝動情，多些偏疼，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在老神仙們打算說?幾?句軟和話的時候，上座一把?劍飛出?。

寒蒼梧和老七幾?乎當場要克制不住撲過去。

方才那把?攔住軟軟的劍，現在……插在她的胸口?。

依舊是那個位置。

軟軟的身前，劍身是銀白的。

而她的身後?，健身是血紅色的……

同一個位置，她被他刺了兩劍……

劍還在往下滴血，就已經被抽回了，重新回到?了白月帝君之手。

軟軟整個人受到?強力沖擊，幾?乎連跪都跪不穩。

可不知是什?麽在支撐她，被刺入的時候她沒有?倒，拔劍的時候也沒有?倒。

也許是不甘和不肯示弱吧……

整個殿沈默了，為了帝君的冷酷無情。

上首安坐的白月，指節修長的手指緩緩放下，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殿下跪著的軟軟。

“本?君說?過了，此人不是本?君的心上人，殺了她，無用。”

說?完後?，白月起?身，打算離開這裏。

南帝對著君上離去的背影作揖，“既如此，老臣將此妖押入府中地牢，暫壓看管，君上可允？”

“南翁請便。”

白月帝君已經離開，清冷的聲音遠遠傳來?。

帝君離開後?，老神仙們憂愁地結伴緩緩離開。

原本?以為找到?了“情”，請帝君再次殺情證道，就能彌補上丟失的那一半。

可沒想到?，君上不愧是君上，已然從那劫數中抽離了出?來?。

方才那一劍出?劍之利落，哪有?半分不舍或偏愛。

“情”是找到?了，卻已經不再是“情”了。

正如君上所言，殺了也不再有?用了。

好歹也是一條性命……

既已然救不了蒼生，還去害她做什?麽。

活著吧……

南帝再次去而覆返。

依舊是上次那個山頂。

眾神並不知道，這三十三重天的天氣，就是白帝的心緒。

所以方才那雨……

“這個娃娃，是當年?那個娃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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