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帝的問題, 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白月只是站在崖邊。

南帝靜靜地望著白月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臉。

雙雙沈默。

南帝和白月共事了已不知多久，他很清楚這個反應意味著什麽。

風中, 南帝悠悠地嘆了一口長氣。

果然是這樣。

君上此等修為, 若真的只是歷劫中產生的情愛，脫離劫數之時, 他的心緒必定也抽離出來?了。

什麽是真實?，什麽手虛幻，他若分不清, 也枉任這六界之主了。

除非。

南帝一直在想，寒蒼梧做了什麽，讓君上如此震怒。

當他想明白那個孩子的身?份後，他什麽都明白了。

什麽都明白了……

那一刻，連南帝都是難過的。

那個孩子豈止是君上的情啊, 那是君上全部的私愛之所?系。

背過南帝的那面, 白月目中滾下一顆安靜的清淚。

他清澈透明的眸光中, 倒印出神界一重天一重天的山河風光。

那把劍依舊在滴血。

滴著軟軟的血……

袖子下, 握著劍的手上，蒼白的手背青筋爆突，此時才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南帝轉身?之際, 白月失手，劍落在了地上, 發出了“哐當”的金屬聲音。

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山巔，南帝止住了腳步。

可?老神仙終究沒有回頭。

半個時辰後，南帝離開了後山。

當他去往主殿的時候, 小姑娘依舊跪在那裏。

那個位置一動都沒有動過，就這麽麻木地僵跪了半個時辰。

南帝又是一聲嘆息, 一揮袖子，將軟軟收進了空間?之內。

離開帝闕臺前，他去看了看寒蒼梧。

寒蒼梧也不好，他請求南帝將他送回人間?。

南帝也心疼這個孩子，問他好好一個神族，還回人間?去做什麽。

寒蒼梧說他只配去跪著，更不配留在神界。

南帝自然不肯。

寒蒼梧就用手支撐自己一步一步往外?挪。

南帝再也看不下去了，只能?將寒蒼梧打暈了，一起帶走?。

白月在那裏站了一天一夜，看著腳下，太陽落下，月亮升起，太陽再此升起。

他的耳朵邊始終回蕩著南帝的話。

“君上，您有多少神力落在那個孩子身?上，您自己是最清楚的。

當年她跳了誅仙臺，神魂劇碎，您是用什麽把她的靈魂補救回來?的，老臣不敢過問，亦不忍過問。

老臣只想問問您，神力用去了多少。”

“君上，您在人間?，尚且做得到殺情證道，為蒼生搏一條出路來?。

現在六界面對的局面，和那個小世界何其何其相似啊……

也許您只能?成功一半的原因是，這劫數並沒有結束。

也許這裏，才是這場情劫的下半場。”

“君上，請您三?思……”

“君上……”

白月的眼睛猛地閉上。

山風驟停。

南帝將軟軟帶回了自己的神邸。

他雖在眾神面前說要把軟軟暫壓地牢看管，回府後卻把軟軟帶進了一座幹凈的大殿中。

怎麽舍得真將這孩子投入牢中呢。

當他想明白這孩子的身?份，心中亦是一陣愁腸湧動。

當年這孩子的事情，也是讓人心疼得很。

這孩子為了不讓自己的出身?拖累她的師尊，為了維護她師尊，她是……自己跳的誅仙臺。

哎，算了，當年的事，不想也罷了。

想多了總是令人傷心的。

只沒想到，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執拗。

一個能?跳誅仙臺，一個就能?割自己的靈魂來?救人。

都是犟種，一個賽一個犟！

只是……兜來?兜去，沒想到他們兩個走?到了如此境地。

他們終究是有緣無份。

這個孩子和蒼生之間?，君上是必要做出選擇的。

君上為了維系這個孩子的生命，已經將太多的神力放在她身?上了。

即便?不殺她，也要取回這些靈力和自己的靈魂碎片，讓自己靈魂完整，回到巔峰狀態。

到那個時候，這個孩子一樣是活不成了。

南帝將軟軟放了出來?。

小姑娘渾身?是血，像塊破布一半倒在血泊之中。

南帝先將寒蒼梧放到了另外?一座大殿中，然後來?幫軟軟療傷。

君上為了留下他這小徒弟的命，出手可?真是夠重的。

也難怪眾神被唬住了，分不清這一劍真正的含義。

事到如今，南帝也不打算將軟軟的身?份告知眾神了。

他的確不想這麽做，但?更多的是不能?。

這孩子的傷如此重，如此兇險，卻又巧妙地傷不到性?命，這便?是最好的證明了。

君上護犢之心如此堅定，若是逼得這孩子沒了活路，難保君上會怎麽樣。

臨戰前叛離神界，歷史上也是有過這樣的事情的。

教訓，都是血書成的。

所?以，南帝已經不打算去白月面前說什麽了。

一套功法運完之後，軟軟身?後的傷疤已經難看地愈合了。

只是血汙和傷疤依舊還在。

小姑娘一臉蒼白，擰著眉，睡在自己的發絲之上。

南帝看著這張臉。

君上那裏不能?左右，可?眼前這個孩子……一直是個好孩子。

她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六界奔向滅亡的。

軟軟醒來?，已經是五天後的事情了。

縱然收斂著靈力，可?那把劍終究是白月的本命法器，輕也輕不到哪裏去。

一醒來?，軟軟就見到了一張慈祥的老臉。

南帝手持清玉寶仗，一身?樸素，笑瞇瞇的，“孩子，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南翁爺爺啊。”

軟軟整個人冷漠而防備，避開了南帝慈祥善意的目光。

一句話都沒有說。

“也是，自從你師尊把你救回來?，已經過去兩萬年了。

原來?他並沒有告訴你他和你的真實?關系，老夫還以為，你在人間?就知道了……”

軟軟的睫毛顫了顫，但?依舊什麽都沒問。

她不是聽不出來?南帝話中的師尊疑似是誰，只是她現在真的什麽都不想知道……

都別告訴她……

南帝嘆了口氣，見魚始終不咬鉤子，只能?坐下，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整個過程，軟軟一直抱著自己的腿坐著，依舊呈現著一種防備而逃避的狀態。

南帝指了指軟軟的皮膚，手裏做了個圓形。

“阿團，你知道你的白皮是什麽嗎？那是君上的靈魂所?化。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只有黑色的部分。

當年誅仙臺下，太過慘烈，戾氣纏身?，神魂俱碎，是你師尊，把你僅剩的魂魄放進他自己的魂魄裏滋養了兩萬年，一點點收集你的靈魂碎片，這才將你救回來?的。”

“你是他養起來?的，捧在掌心，用自己的血肉救回來?的孩子，你說他，怎麽會不認得你呢。”

軟軟抱著膝蓋的手顫了顫。

她定定地望著自己的手背，眉頭緊鎖。

別再說了……她沒有辦法在一夜之間?消化那麽多的事情……

“他不僅僅是你的愛人，更是你的師尊，是你的救命恩人吶。”

“你可?知，你中，是有他的。”

“他這樣的人，你是了解的，他是不可?能?拋卻自己的責任，茍且貪生獨自去逍遙自在的。”

“你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能?嗎……

能?嗎…………

不知道啊……軟軟的眼睛被打濕，心在哭。

眼前的這一幕，在人間?已經發生過了，一模一樣的事情，又是一遍。

她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她以為已經安全了的！

她還沒有接受勾月就是闕主，就被告知，連那強大的闕主也活不了了。

為什麽……為什麽總是這個樣子。

到底，哪裏是真，哪裏是假。

劫數之後，是否還有劫數，世界之外?，是否還有世界……

而她，又是誰。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這是軟軟今日開口的第一句話。

“名字？阿團嗎？你不是一直叫這個名字嗎？”

軟軟肯說話，南帝一喜，但?南帝轉念一想，阿團這孩子的確不應該記得這個名字才對。

軟軟的眼睛緩緩擡起。

樹妖爺爺，妖怪森林……

那裏是……他將她帶去的棲息之所?？

所?以，她小時候印象中，那個點化她，給?她生命的白衣大能?……也是他？

軟軟擡起頭，哭著看著南帝。

南帝望著她的面龐，對她點了點頭。

寒蒼梧和老七將一切告訴了其餘五個師兄弟。

這五個一直處於一無所?知的，被保護的態度。

他們的世界，有支撐，有依靠，一起都是太平的。

而現在，他們被陡然告知，依靠，也許要崩塌了。

他們一直希望白月不變，穩定，永遠矗立在天地間?，庇護眾生。

哭了一場後，卻是他們五個跪到了師尊跟前。

白月一直在藏書閣中，以神力迅速翻閱六界所?有的典籍。

雖然已經翻閱過一次了，沒有找到任何解決辦法。

但?萬一有遺漏呢。

五名弟子沒能?見到師尊，只能?跪在他門外?，苦苦哀求。

“師尊，您走?吧……帶著小師妹離開神界吧……”

“六界眾生，包括我們在內，受您的恩惠和庇護已經良多，您沒有對不起我們。”

“師尊，走?吧，這一次，您為自己活一次吧。”

“師尊，求求您，別管我們了，離開吧……”

無論弟子們怎麽在門外?哀求，門內，始終沒有白月的聲音傳來?。

他一直都沈默著。

寒蒼梧坐在輪椅上，被老七推著，遠遠地望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師弟們。

他心中，有一種可?怕的直覺，如漩渦般，越來?越大。

宛如，馬上就要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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