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侍從們在廊下的玉階上找到了公子。

他就這麽揣著軟軟的信，靠在玉階上睡了一夜。

身著喜慶紅衣的侍從們圍繞著公子跪了一圈，輕聲喚他。

今日是成婚的日子。

侍從們的聲音低落, 宛如不是去成婚, 而是去上墳一般。

閉目的公子羽睫輕顫，緩緩睜開了眸子。

一整晚, 他不曾入眠片刻，只是閉著眼睛，靠在玉階上。

男主要跟女主成婚了。

所以, 軟軟應該會安全了吧？

所以，他應該高興才是吧。

不該那麽難過的……

難過什麽呢，這世上，總是有舍才有得的。

為了軟軟的生命，對他來說?, 沒有什麽是不能放棄的。

他不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嗎……

不必難過的………

不必。

“陛下……”

連侍從都?看出了公子的難過, “陛下若是不願成婚, 可暫且延後昏禮的。”

那新後不過是奴婢出身, 不曾有顯赫的家?世，背後也沒有強大的勢力?在威逼著陛下聯姻，陛下若是不願, 大可取消婚禮。

公子的目光空洞麻木地?望著天空，宛如一尊被掏空了靈魂的漂亮琉璃娃娃。

他唇瓣幹涸, 輕喃道，“不能延後昏禮了……她等不了了。”

侍從們跪伏下身，“公子……您已?是一國之君, 新後怎麽敢強迫您呢。

她不等也得等，直到完全依照您的意願來才是。”

侍從們誤會了公子所說?的這個?“她”。

侍從們也是從以前?就一直跟在公子身邊的人, 他們很清楚公子心中裝的是誰，更清楚公子有多不喜那新後。

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公子如此痛苦呢……

究竟是誰在逼迫陛下，簡直是膽大包天。

公子輕輕哼笑了一聲。

他是什麽陛下。

他不過是個?華麗體面的工具而已?。

屈坐了一夜的雙腿酸疼得發麻，公子一手撐在玉階上，踉蹌著慢慢起身，“走吧，該大婚了。”

公子已?言至此，侍從們不敢再多言。

寢宮內安安靜靜的，所有為表喜慶的唱念做打都?不被允許。

公子的素質常服被換了下來，侍從們為他層層疊疊地?穿上了繁覆的紅色大婚喜服。

他垂著眉眼，溫平和順，就像一個?沒有脾氣的布偶，由著別人擺弄。

這套衣服並不是當初他跟軟軟大婚的那一套。

軟軟在江南被找回來後，被她送掉的那一層紗衣也被公子派人追了回來。

兩?人大婚的完整喜服被一直被他小?心妥善地?收著。

顧宴清對他們大婚的在意程度，也許比軟軟以為的還要深得多。

連婚服的一層紗衣他都?要大費周折地?追回。

只因為那樣意味著完整，圓滿。

這次大婚的所有細節，公子不曾過問過半句，全權交給了禮部和內侍省。

衣服穿著妥當之後，侍從們為公子梳頭?。

梳著梳著，他們發現了公子的白頭?發。

“公……陛下……”

昨日，明明還沒有的。

公子示意他們繼續梳，不用管。

按理來說?，帝王大婚，宮中該是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的。

但禮部和內侍省的由於經手了兩?場昏禮，他們非常清楚這二者之間的天差地?別。

外界都?說?，前?面那位公主殿下，不得陛下歡心，所以陛下登基，她連個?下落都?沒有，就這樣查無此人了。

而現在，明明皇族的太上皇和瑞郡王他們都?不喜這位出身低微的新後，但陛下喜愛，頂住了層層壓力?迎娶的。

個?屁啦……！

外界知道個?鬼。

和公主殿下成婚的時候，每一個?細節陛下都?不許他們自己做主，再小?的細節都?要呈給他看，由他決定。

曾經，他們就公主殿下婚服衣襟上到底該繡八朵花還是九朵花，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幾次。

陛下總是在改主意，總是在想，什麽都?要親力?親為。

那時候他們私下調笑過，說?好在陛下不會繡花，不然他該從刺繡開始就親自為公主殿下操勞了。

外界說?陛下當年成婚的笑容是礙於當時的皇室家?族，是不得已?的。

一個?個?胡說?八道的……是不是忘了陛下是自己打下的江山。

他是自己不肯登基，不是不能登基，用得著討好前?朝的失勢皇族嗎。

而這次大婚，陛下什麽都?不願意管。

不僅所有問題一概不理，連婚服都?不願意試。

這是心愛新後？

心愛到寢宮現在都?靜悄悄的？心愛到不願意出宮接親？

內侍省位於宮中，相當於只服務於皇家?的機構。

他們比朝中大臣更善於體察聖意。

從一開始，他們就察覺到了陛下不喜此婚事，於是今日一直留意著選德殿寢宮的動向。

他們知道禦前?是油潑不進的鐵桶，只能花重金請周圍的小?內侍小?宮女留意著。

只要打聽一點，宮內可熱鬧。

果然，他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差一步，就走錯了，逆了帝王的心意了。

從昨天開始，葉初就一直陷在狂喜的情?緒之中。

周圍所有人，不管是貴女還是丫鬟，所有人都?奉承著她，對她說?盡好話。

雖然那日登基大典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勾……顧宴清。

勾月不允許她這麽喚他，她只好改。

雖然一直沒見過，讓她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可周圍人告訴她，這是習俗，大婚前?，男女雙方都?應該避而不見。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都?同她成婚了。

如果不是心愛她，他為什麽要跟她成婚呢。

她出身不好，逼不了他這一國之君。

只能是他自願的。

他只是內斂含蓄而已?。

葉初在這樣的自我安慰下，心中越來越安定，整個?人沈浸在被愛的喜悅之中。

幾日前?她被告知宮中不會接親時，也接受了。

可直到代表皇後的鳳攆離府後，她才驚覺哪裏不對。

府內很熱鬧，所以她以為府外也是這個?樣子的。

結果，京中竟然只如往常而已?。

完全沒有他們一年前?大婚的時候，那種全城為他們狂歡的場面。

葉初也許是太在意軟軟，總是忍不住那自己的一切都?要和軟軟去做對比。

這一對比，她便忍不住難受起來。

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是來自顧宴清的態度。

葉初安慰自己，沒事的，最終還是她和顧宴清成婚的。

葉軟色已?經被發配北地?了，再也沒有辦法妨礙她了。

但葉初還是忐忑起來。

這種忐忑一直到見到顧王，達到頂點。

作?為太上皇，公子的父親，顧王的臉色不是一般的沈。

外界皆道顧王和煦儒雅，如今卻連一個?好臉色都?不願意給葉初。

顧王心裏憋著火。

玉硯願不願意，他這個?當父親的最清楚！

別是這個?葉初給兒媳婦下了什麽偏門的毒藥，拿捏住了玉硯，逼得玉硯把兒媳婦送走，玉硯為了兒媳婦的性命就只能被迫娶這個?葉初。

哼！

保準是這樣！

別說?……顧王還真猜得還真是八九不離十?了。

帝後大婚，整個?禮節十?分?繁瑣。

軟軟和公子當初完成的只不過是前?禮。

前?禮中，新娘是會像民間姑娘一樣，頭?戴紅蓋頭?。

而後面的禮節，新娘作?為身份非凡的貴人，是完全不用紅蓋頭?的，供人仰視面容的。

輪到葉初這邊，所有的禮節揉合到一起，所以並沒有給葉初紅蓋頭?。

葉初便完全將顧王的神態看進了眼中，心口發涼。

小?說?中，顧宴清的父親沒有出來過幾次。

提到他，也都?是說?的他不管事，脾氣好，諸如此類的話。

怎麽會……對她有那麽強烈的敵意。

葉初想說?些?什麽，挽回一下長?輩的態度。

可顧王身邊的侍從已?經將葉初恭敬地?攔住了。

當初拜堂的那座高臺，公子不願再去。

於是整個?大典的過程就放在了朝堂外的大廣場上。

同樣也是可以容納很多人的。

宮中雖張燈結彩，但靜悄悄的，完全沒有敲鑼打鼓的聲音。

葉初不知道宮中怎麽會犯這麽巨大的錯誤。

可偏偏，她作?為皇後，還不能自己挑錯。

而且，一年前?大婚的一整座華美無比的華彩琉璃小?山也沒有了。

葉初處處感覺到了巨大的落差。

昏禮，作?為帝後大婚的前?禮，本應該放在晚上進行的。

可公子等不了按照禮制，走完一道道禮。

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得到那個?結果，來保證軟軟不會生病。

於是今日大婚被安排在了上午，下午和晚上還有不同的禮要辦，整套繁雜的流程都?要在一天內結束。

一切安排就緒後，終究還是來到了拜堂的環節。

嫡系們和顧王都?急壞了，卻什麽都?做不了，眼看著公子和葉初分?別走上了紅毯子的兩?端。

公子清雋，眉心點朱，紅衣的襯托下，那張驚為天人的面容格外讓人移不開眼睛。

葉初忍不住癡癡地?看著地?毯另一端的公子，含情?脈脈的眼中忍不住流露真切的愛意，不安跳動的心漸漸平穩下去。

眉心的額綴輕輕晃了晃。

他終究還是跟她成婚了。

他們以後，便是世人皆知的，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外面禮官還在誦讀著皇室禮文，此處就他們兩?個?相互對望著。

公子眼前?一陣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是他的軟軟兒在對他笑。

公子一陣心悸，忍不住跟著眼前?的笑容笑了起來，整個?人宛如春風化雨，往前?邁了一步。

葉初一見公子對著她笑了，笑容越發嬌羞，額飾晃動得越發厲害。

公子的笑容瞬間僵在了唇邊。

恍惚過後，眼前?的兩?個?新娘形象恢覆成了一個?。

那不是他的軟軟……那是受上蒼眷顧的女主。

所以她可以康健的，面色紅潤的，心情?喜悅地?站在他面前?，從來不用擔心生命會被強行奪走。

而他的軟軟，即便他什麽都?舍了，依舊生死未蔔。

他在做什麽美夢呢……軟軟怎麽可能在這裏。

軟軟會在哪裏呢。

他不知道。

這樣很好，很好……

一瞬間，公子覺得也許不用防著未來的自己。

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未來的自己，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會堅定地?回護著軟軟的。

他太希望新娘能是軟軟了，希望到眼睛裏都?產生了錯覺。

明明女主，一點不像他的軟軟。

可是他……要跟別人成婚。

別人……

他是軟軟一個?人的，為什麽要逼著他跟別人成婚。

葉初看著公子的眼角悄無聲息地?落下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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