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玉硯……”

葉初想, 既然她不能叫他勾月了，那就和顧氏家人一樣，叫字吧。

叫字一樣很親近。

也許是因為被挑剔過, 如今揚眉吐氣的?葉初格外偏愛華麗繁覆的?頭飾。

內務府送去供她挑選的?諸多頭面中, 她挑選了最?華麗的?一套。

現場的?賓客都是朝中大臣和勳貴，還有一部分從封地趕來, 想要參加新帝登基大典的?世家大族。

如今沒夠上登基大典，倒夠上了新帝新後大婚。

也行吧……

只不過總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自?古昏禮昏禮，都是放在黃昏及夜晚時舉行的?。

昏禮, 取的?便?是夜月朦朧婉約之美，一如美好的?姻緣。

這放在大白天，還有什麽?意境和美感可言吶。

新帝可是顧氏內最?尊貴的?嫡系一脈出身，顧氏亦是詩禮傳家的?百年世家，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

明明一年前那場大婚辦得極為……

現場覺得變扭的?不是一人兩人, 幾?乎泰半的?人覺得處處別扭。

但誰也不敢表露出來, 更不敢多想, 只唯恐不小心流露個?一點半點, 惹了新後的?眼。

禮官誦讀完晦澀難懂的?禮文後，新帝新後入場。

兩位貴人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正式拜堂, 以昭告天下，完成前禮。

沈浸在喜悅之中的?葉初並不知?道這裏面有什麽?問題。

喜娘們?用托盤恭敬地托來了牽紅。

一端讓新娘子拉著?, 一端讓新郎官拉著?。

公子靜靜地拉過了牽紅的?綢緞，輕輕地握在手?中。

他的?手?蒼白至極，手?背上每一根青筋都清晰可見, 仿佛皮膚是透明的?一般。

兩人從兩邊的?配殿中走出，步上臺階, 出現在眾賓客面前。

眾賓客皆起身，五體?投地行大禮跪拜。

向我主臣服。

葉初在漸漸適應中宮皇後這個?尊貴無匹的?角色，向眾人露出了慈和的?微笑，得體?大方?。

作為女主，她清秀的?面容在新娘盛裝的?襯托下，亦有了幾?分明艷的?美麗。

顧王沈沈地望著?地面。

他依舊在猶豫著?，要不要在最?後一刻以太上皇的?身份發難，阻止這場婚事。

他不能由?著?玉硯這麽?作踐自?己。

那個?孩子，生平第一次有了如此在意的?人，此刻必經歷著?剜骨之痛。

帝王大婚，跪拜高堂。

顧氏成為皇族後，公子冊封了自?己早早離世的?親母為嫡母皇太後，因此現在高坐在那裏的?，只有顧王一人。

公子見父親的?手?緊緊地抓著?把?手?，心中已有幾?分明白。

他微微地哀求地望著?顧王。

無聲地請求他，不要發難。

顧王心疼得眼睛濕潤。

玉硯啊……這究竟是為了什麽?呀！

就算這葉初再?詭計多端，嚴刑拷打之下難道能撐得過去？！

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呢……

這到底是何必呢……？！

兒媳婦亦是帝王之身，裁斷同樣果決，難道就這麽?聽之任之，眼睜睜看著?玉硯受難？！

兩個?君王加起來都敵不過區區一個?葉初嗎？

葉初表面鎮定?，實則心臟砰砰跳。

不拜完堂，她始終沒法真正地安心。

禮官清了清嗓子，“一拜天——”

“慢著?——！！！”

葉初和顧王同時睜開了眼睛，同時回頭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葉初的?動作太大，腦袋上繁覆的?步搖狠狠地打在了她的?眼睛上。

可她顧不上，狼狽地撥開步搖上的?金片，眼神瞬間淩厲地射向遠方?。

那種眼神，仿佛要殺了那個?喊慢著?的?人。

顧王也同樣狼狽，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焦急地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兒媳婦派人來了嗎？！

公子一直都很平靜，禮官的?聲音響起後，他雙手?提著?下擺，準備下跪。

直到他聽到了聲音。

這一刻，他的?心臟仿佛被同步了軟軟的?感受。

宛如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扼住了一般，面色瞬間蒼白如雪，纖長的?脖頸間青筋暴現，無法呼吸。

禦前的?官員發出質問，“什麽?人擅闖帝後昏禮？！”

那名擅闖的?官員立即被兵士壓下，強跪於?地。

“陛下，陛下——！！各道突然送來緊急公文……”

還沒等這名官員說完話，整個?大殿都在顫抖。

現場瞬間失控了。

無數道聲音尖叫著?，“地龍翻了……地龍翻了……”

公子如被扼死了一般，雙腿失去支撐，整個?人如落葉般飄零，跪倒在紅毯之上。

“勾月……！”

葉初一見顧宴清跪下，急切得想要撲到他身邊。

可嫡系們?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已團團將公子圍起，抱扶住，讓葉初近不了身。

“公子……”“公子……”

顧宴清眼前閃過無數個?破碎的?片斷，畫面，聲音。

此空間之內，遁入一片黑暗。人，事，物，過去，現在，將來，自?我，本我，超我，以他自?身為出發點感知?世界的?一切都被打碎。

他看到了一個?中秋月圓之夜，他將她殘缺破碎的?靈魂藏入了妖界的?畫面。

他的?耳朵邊一遍遍交雜重覆著?“殺了我，切斷連接，救這個?世界”的?聲音。

“勾月，我最?想保護的?就是你……”

他要拋棄這個?世界，任由?這個?世界所有的?生靈葬送在他的?喜怒哀樂之中，可曾想過，整個?世界步入死途，成為地獄時，當是怎樣一副慘烈而可怖的?景象。

是不是一意孤行地拒絕了深想，將自?己困在了有限的?所見所感之中，以為自?己同樣高高在上了，有了可以制衡或者報覆的?手?段了……

如此冷血殘酷，這和他唾棄的?所謂“上蒼”，又?有何不同呢。

葬送此界生靈的?，究竟是食古不化的?法則，還是他……

他入此界，於?此界而言究竟是福運還是禍厄……

道是什麽?……

道在哪裏……

何為道，何為蒼生，何為仁……

法則崩潰，小世界自?保的?本能將他真正的?靈魂喚醒。

所以，他是誰……他是以什麽?方?式存在的?……

這是哪裏……

為什麽?他要被喚醒……

“勾月……”

“勾月……”

月……

不是勾月，是……白月。

震動搖晃中，顧宴清緩緩睜開了雙眸。

不知?何處吹來的?微風拂開了他垂落眼前的?碎發，他的?眼睛中，耀眼的?金光一閃而過。

眉心那顆朱砂痣的?光澤都似乎更亮了一些。

在外人看來，他依舊是他，時間依舊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靜止的?。

可對於?顧宴清而言，時間仿佛揉雜反覆拉扯地過去了幾?萬年之久，而後他被砸落在地面，又?回到了這裏。

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雙眸中，透著?壓抑的?癲狂和顫抖。

“啪——！”

顧宴清擡手?就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對自?己的?徒兒做了什麽?……

他是她的?師長，她的?長輩，本該教導她保護她，將她安穩地引向正道，他竟齷齪至此，竟和一手?養大的?幼徒成了夫妻……

嫡系們?楞住了。

還沒反應過來，眼看著?公子又?扇了自?己另一側臉頰一個?耳光。

那種往死裏打的?勁道，讓他的?面龐和手?心瞬間充血起來。

整個?人木楞而發著?狠，仿佛恨不得剮了自?己。

“公子，這不是你的?錯……”

嫡系們?大駭，想攔住公子，卻見公子推開了他們?，踉蹌地站了起來。

大地動中，人是很難邁步的?。

因為地震波的?搖晃不僅僅是一個?方?向的?，有橫波有縱波。

公子一次次在臺階上跌倒，又?一次次在臺階上艱難地站起。

公子雙目充血地望著?周圍哀嚎逃命的?人們?，如在夢中，如非現實。

耳朵邊充斥著?一聲又?一聲令人絕望的?巨響。

宮室坍塌，廟宇倒下，金光燦燦的?佛像砸毀。

此非人間，已成地獄。

公子的?視線漸漸轉移，落在了哭泣害怕卻一直試圖跟著?他的?葉初身上。

“勾月……”

兩人只有幾?步之遙，卻因為地動怎麽?都過不來。

葉初向公子伸出手?，“勾月，救救我……”

望著?葉初，顧宴清壓抑顫抖的?雙眸一步步平穩下去，漸漸露出了清正的?神色。

葉初，女主……

然此亦是眾生。

即便?是他不喜歡的?人，也應當在他的?護佑之下。

葉初也和這世上每一個?人都一樣，也應當擁有活下去的?權利，不被剝奪。

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種族，不分美醜，不分貴賤，皆是眾生。

眾生皆苦。

神當愛眾生……

這一刻，顧宴清對葉初長達數年之久的?怨氣和恨意終於?如霧遇陽光，徹底退散開去。

葉初對於?他而言，也不再?特殊，不再?需要被特別記住，而是徹底歸入了茫茫眾生之中，與他人無異。

亦被庇護。

與此同時，作為顧宴清的?身份認同退去，他的?認知?已經完全回到了真正的?來處。

公子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眼中的?癲狂和顫抖已經徹底退去了，平靜無波的?溫和如潮水般重新湧入了這雙眼睛中。

溫柔清正，憐愛世人。

仿佛這雙眼睛，從時間深處就是這般模樣，更古不變地俯視著?人間每一寸大地，每一個?生靈，守護著?它們?的?繁衍生息。

葉初坐在地上仰視著?這樣的?顧宴清，瞬間有種渾身發涼的?遙遠感和無力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人跡渺茫的?深山峽谷中忽然撞見了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垂眸，雙目俯瞰著?你的?感覺。

渺小顫栗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