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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空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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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遼篇 第八章空餘念

夜半無人,星光點點墜灑了滿庭,依稀風搖殘枝的輕響,反襯得四周寂靜。

展昭伏在院內樹上,在暗處默默地看著,後院小屋已熄燈了好一會,展昭亦展動身形離去。掠過垂花拱門,此時,游廊東側似有一聲輕微的響動,展昭心下警覺,調轉身形。

遠遠地隱約瞥見一人影晃過,那人影身形纖細,正是紅玉,只見紅玉手裏提著個竹籃,竹籃上用素布裹著,瞧不出裏面是何物。紅玉緩步行至側門,回身看了幾眼,確定四下無人,便開了門悄悄離去。

行了一裏遠,紅玉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掀開素布,裏面竟是些香燭元寶。原來她是要祭拜亡人。

紅玉擺放好香燭供品,點了燭,燃了香,跪在地上,默默地燒著紙錢。

四周俱靜,只聽得香燭剝啄,元紙嘶嘶。

香已燃了過半,紅玉始終默默的跪著,未曾開口。

展昭潛藏暗處,等到此刻,見紅玉並未有任何異動,正欲離去。

“軒郎……”紅玉輕柔的喚了一聲。

軒郎?展昭轉頭看向紅玉,紅玉並未梳婦人髻,聽這稱呼,想必應該是她的戀人。

“軒郎……你可知,這半年多來,我有多想你嗎?……”

“軒郎……你可知,我有多恨自己嗎?……”

“軒郎……”

紅玉的身子微微的顫抖,低低的抽泣著,二行清淚緩緩滑落臉頰。

“……為何……你為何就這樣走了,當初為何要瞞著我,為何不肯見我?……”

“當初……我若肯信你……你便不會中了義父的奸計……”

“軒郎……你怎的如此狠心……”

“……就這樣留下我一個人……”

紅玉低垂著身子,放聲大哭起來,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悲涼。哭了良久,待稍許平覆了些心緒,又取了些紙錢,繼續燒著。

“軒郎……其實我早已不怪你了……”

“你可聽見了?……我早已不怪你了……”

“……可是……可是已經晚了……”

“軒郎……我現在能做的,便是好好照顧小桑,紅玉就算豁出性命,也會為你們嚴家,留下這一命根。”

原來……他還有個弟弟。

“軒郎……紅玉……紅玉若是做了錯事……你……可會怪我?”

清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已被層層陰雲,遮去了光華。

“紅玉。”沈穩的聲音自百米之外響起。

紅玉拭了拭淚珠,起身向來人欠了欠身:“秦公子。”

秦穆走上前瞧了眼地上的祭奠之物,又瞧見紅玉滿臉淚痕,一時間靜默了下來。

紅玉順著秦穆的視線,瞧見地上的香燭已快燃盡,輕聲道:“雲姑娘身子不好,紅玉怕在院子裏燒這些沖撞了她,所以……”

“嗯。”秦穆未責備紅玉,低聲道:“今日是他忌日,他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紅玉驀地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當日若非秦公子,紅玉終不能見到軒郎最後一面,秦公子恩情紅玉感激不禁。”

秦穆嘆了一聲:“只可惜……那時他五感已失,不知你在身旁。”

“是紅玉的錯,一切都是紅玉的錯……”紅玉抑制不住心緒,大聲哭了起來,“若非紅玉錯怪他……他……他……”

“有你這樣念著,他也不枉此生。”

過了半響,秦穆開口道:“若祭拜完了,收拾收拾盡早回去吧。”

紅玉拭著淚痕,收拾了祭奠之物,向秦穆施了禮,轉身離去。

踏出沒幾步,回頭見秦穆佇立在一旁,似是若有所思。

紅玉猶豫了一會,回過身說道:“秦公子,有句話……紅玉不知當說不當說。”

秦穆擡眸疑惑的看向她:“什麽話?”

紅玉抿了抿唇,開口道:“秦公子對雲姑娘的情意明眼人俱是看的明白,既然雲姑娘時日無多,秦公子何不娶了她,也好讓她有個歸宿。”

一時間四周安靜地好似能聽到月光流動的聲音,一席話,二個人,心中百轉千回。

“紅玉,這件事,以後莫要再提起。”秦穆轉過身,背對著紅玉,聽不出一絲情緒。

“是紅玉僭越了,紅玉這就回去。”紅玉垂下頭,欠了身,快步離去。

腳步聲已遠的細不可聞,秦穆目光往遠處暗影落去,過了一會兒,冷聲道:“出來。”

話音剛落,樹蔭下隱隱現出一條身影,展昭神色覆雜的看著秦穆,他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可是他也知道,無論他問什麽,這人是絕不會告訴他的。

秦穆劍眉微凜,玉面生寒,冷冷看著展昭,眸光中閃過一絲寒意,問道:“你這幾日暗中窺伺她,有何用意?”

既然秦穆開了這個口,展昭便順著他的話,反問道:“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秦穆定定的瞧著展昭好一會,眉梢微揚,似笑非笑道:“既然她不願認你,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告訴你?”

憑什麽?展昭一怔,心下黯然。也是,她對他淡漠疏離,刻意回避,若不是他任務在身,恐怕他連見她一面都難。只是……她的種種狀況,他總覺得隱隱同自己有關。

秦穆見展昭若有所思,也不想與他多費唇舌,冷聲道:“展昭,我勸你還是多花些心思在尋你要尋的東西上。”

展昭心頭疑慮重重,一擡頭見他已轉身離去,神思一恍,竟問出一句連自己都有些愕然的話:“以你對她的情意,你又為何不娶她?”

秦穆驀然頓住步伐,心懸一震,怎也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這一句話。

一時間仿佛空氣也凝滯了,四下靜的寂人,唯覺夜幕低沈。

秦穆負手身後,良久不語,以為他會就此離去,等了半響,他低低地嘆了一聲,不知是對著展昭還是對著自己,極輕地說了一句:“娶她……我又何嘗不想……”

南院大王府天瑞閣

展昭將手中錦盒放回原位,這兒他已來了三次,能尋得地方都已尋過,玉環應該不在此處。

擡頭望向窗外,秦穆交代過,天瑞閣的守備在亥時會交替一次,那時北面侍衛輪空,是離去的最佳時機。幾番前來,依著秦穆指示,行事起來確實方便許多,只不過,這玉環始終未能尋獲。

展昭搭著窗檐,一掠上了屋頂,自北面離去。

行至郊外密林,展昭赫然驚覺身後殺氣逼近,一枚銀針襲來,直逼肩胛要穴。

展昭右足點地,一個燕子低回,身子傾側,銀針貼著黑巾輕輕擦過。身子未站定,緊接著三枚銀針已對準肩,胸,足要穴襲來。倏忽間,銀針已逼至眼前,展昭反手一轉,以劍鞘擋下,“叮,叮,叮”三聲,銀針紛紛落在地上。

展昭一路飛馳而來,並未覺出有人跟蹤,此人應是早已埋伏在此,等著他的到來。

此處靠近落楓苑,而他的行事路線均是秦穆擬定,能在此埋伏的,必是相熟之人。

不遠處款款走出一個人來,翩躚裊娜,一襲雲色婉轉,盈盈纖弱,端的便是那抹熟悉的身影。

“你……怎會在這?”展昭取下面上黑巾,聲音微微一顫,透著一絲絲的欣喜。

雲纓未留意到展昭的異樣,眉梢一挑,說道:“你屢次夜探南院大王府,膽子倒是不小。”

展昭心底一涼:她還是不願認他嗎……既然如此,他只好順著她的意了。

展昭淡淡的回道:“不知姑娘今夜埋伏在下,又是何意?”

雲纓面容清冷,衣旋袖飛,暗香拂面,只見銀光一閃,五枚銀針以迅雷之勢向展昭襲去。

似在他的意料之中。雲纓與展昭的距離不過十步之遙,此刻暗器襲來,展昭淩空一躍,瞬間已退至三丈遠。

雲纓驀地身形一閃,恰如一片縹緲輕雲,落在了展昭身後,手起袖揚,抽出腰間佩劍,劍光流轉,剎那間已逼至展昭頸上三寸。展昭反手一推,以掌力擋下這迅雷之擊。

“雲纓,你這是做什麽?”

尚不及凝神細想,只見雲纓足尖一點,修長白衣如雲出岫,勢攜勁風,已撲面而至。展昭心下一驚,手腕一震,巨闕出鞘,堪堪擋下了這一擊。

容不得展昭片刻喘息,雲纓踏出淩波微步,劍勢急轉,光影繞身,使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流雲劍法。招式飄逸靈動,如流雲逐月,柳風隨舞。

這番交手下來,雲纓只在出招快和奇。展昭應付起來雖游刃有餘,但卻處處避讓著,生怕傷了她。這劍法路數奇特,劍光繚繞,只不過,這劍數有形,卻內力不足。內力不足……可是會同她體內的寒氣有關?

心思輾轉之時,雲纓步履間已踏出一招淩波仙,身形一閃,如魅影般無聲無息,已躍至展昭面前。

絲縷月光穿透雲霧悄然而落,靜灑在纖細倩影上,身如輕煙,纖手如玉,一掌襲向展昭胸口。

這一步法,這一招式,這一刻的情景……一瞬間,光影交疊,模糊了周圍的景象,記憶中的那一刻如洪水破冰,洶湧而至,令展昭一時神思恍惚,呼吸停滯……

一年前,劍,直直地刺入了她的身體。

是那緩緩墜落的身影,猩紅血色浸染了白衣。

一年後……

展昭緊緊攥著巨闕,竟沈重的無法擡起,雲纓的掌力直擊胸前,展昭不避不讓,硬生生的承受下來。

展昭捂著胸口,低垂著頭,瞧不出任何神情。

雲纓容顏如雪,目光清寂,就這麽望著他,淡淡道:“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展昭仍垂著頭,不言不語,毫無動靜。

令他震驚的,並不是這一掌傷的他有多重,這一掌……雲纓只用了半分內力。

而那一刻,雲纓亦如回到一年前,心中一時觸動,眸中驀然一酸,出掌之時,輕顫著聲音,低語道:

“你……還要再刺我一劍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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