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抽刀斷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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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9-24 18:20:00 本章字數:6097)

斷腸香,酒味極其兇烈,甫入嘴中有如含了一口火,又辣又燙。二十年陳的斷腸香已盡去鋒銳,喝進去也如吞了麻藥,肚裏翻滾不休。待入肚片刻後酒味散入全身毛孔,方顯醇厚綿長,飄然欲仙。

我獨占了酒壇子,仰脖大喝了一口後,楞怔怔地品著酒味。好半晌,毛孔盡通時才緩緩吐出一腔酒氣,別提多麽舒暢。

我歪頭看著泫然欲泣的渥瑞爾,道:“真是好酒啊,好酒!”

艾林在一邊苦忍著笑,拍著渥瑞爾的肩膀道:“兄弟,別難過,咱還有別的酒不是?”

渥瑞爾懷裏兀自抱著那個酒壇子,苦著臉哀求道:“陛下,只一口!一口!”

“哈哈哈……”我縱聲長笑,辛苦道:“好吧,看在你這麽難過的面子上,給你點。”

渥瑞爾伸出酒壇子就來接。

“去!你這臭小子,這麽大一個壇子,一口就接沒了!這樣吧,我把我的酒囊裝滿,剩下的都給你,成不?”

我從腰裏拉出一個小酒囊。渥瑞爾一看那麽小,眉開眼笑道:“可以,可以,嘿嘿,嘿嘿……”

我也不理他,用嘴將酒囊的塞子咬掉,一手擎著壇子,一手拿著酒囊,細水長流地倒起來。開始,渥瑞爾還在搖頭晃腦地嗅著酒香,想著美事,到了後來,見那酒囊死活就倒不滿,開始急了:“陛下!您這是什麽酒囊,啊?這壇子都快見底了!哎呀陛下,您咋著給小人剩一點……”

滴答,滴答,最後一點酒倒入酒囊。我晃了晃壇子,見實在沒有酒可倒了,把鼻子伸進去狠狠地嗅了一把,然後壇子往桌上一放,嘴裏還咬著塞子吐字不清道:“……僧下底都是泥的了!”

“天啊,沒有天理啊……”渥瑞爾抱著兩個空酒壇大哭失聲。

艾林倒是沒有笑。他楞楞地看著我手裏的小酒囊。

它還是那般樣子,扁扁的,仿佛裏面根本沒有裝著什麽。

我晃著酒囊,在渥瑞爾眼前搖來擺去,笑道:“渥瑞爾,這是什麽,你懂嗎?”

“那是斷腸香!斷腸香啊……”

“真的是斷腸香嗎?”

“當然是……嗯?”渥瑞爾眼睛忽然定住,隨著那晃來晃去的酒囊轉動著,仿佛被催眠了一般。

艾林瞧了瞧渥瑞爾,待轉首看這酒囊時,忽然腦中電光一閃,也迷失了進去……

※※※

還是那棵樹。

樹上依舊結滿了果實。

我摩挲著粗糙的樹皮。

人們通常以為世間的極限是最神秘的,比如宇宙的極外之外是什麽,微粒的極內之內是什麽,悠久的過去、遙遠的未來是什麽……其實錯了。

神不會著眼於此,神所見的往往是這一個樸素。

樸素是什麽?

我會說,宇宙的極外之外是此處,微粒的極內之內是此處,悠久的過去、遙遠的未來……也是此處。

這就是樸素。這才是最神秘的。

因為這裏居住著“我”。

我的目光沿著樹幹延伸上去,觸到滿樹的果實。

極外之外,極內之內和過去未來,這一切都因果實的存在而被發現。當它沈睡時,它是自己的迷彰、枷鎖,它被局限在外、在內、在過去和未來的夾縫中。而當它蘇醒,就超脫了空間和時間,也超脫了自己。

然而,果實只有在墜落的一剎那才能發現這一點,命也只有在隕滅的一剎那才能了悟。

酒囊是什麽?一個袋子而已。

袋子是什麽?

袋子其實只是一個符號,它表征著一塊空間的劃分,它能容納什麽,會腐朽,也能生長。

只有給了它生命,它才會生長。

一個無知的存在,被劃入有知的領域。那麽,它所表征的空間,它所容納的存在,也同時有了生命。

生又是什麽?

命又是什麽?

生命不是賜予的,它本來就在那裏,我所做的,不過是啟發它,讓它蘇醒而已。

※※※

波然一震,二人從我的領域中脫離出來。

酒囊還是那個酒囊。

可是它在我的手裏,所以,它開始變了。

它豁然變成了一個酒壇,和方才盛放斷腸香的那個一般無二。壇裏的酒還在微微晃動著,閃著誘人的清澈波光。

然後,它再變,壇身竟而拉長,形成一個刀柄的模樣,之後壇裏的酒疊疊上湧,成一把千層疊打的透明的刃。我握柄,甩臂輕揮,罡風及處,落葉狂退。

這是刀。

而後它又變,這次它變成了空空蒙蒙的洞,一縷縷煙氣在洞口轉成漩渦狀,內裏吸力極大,面前的兩個人如遇狂風,衣衫頭發向前猛掠。

嗡~~!

一聲清鳴過後,百形盡去,酒囊又回到我的手裏。

仰脖,我喝了一大口酒。

二人楞楞地看了我一會,突然一個轉身到了樹下,抱著壇子發楞,一個坐到桌旁,用手細細摩挲著棋盤上的子。

我淡淡一笑,尋了處地方坐下,靜靜地喝著酒。

……

過了許久,太陽從頭頂轉到西方,而後明月冉冉升起。

這一刻,二人忽然同時擡頭。

艾林面前棋盤上的一子忽然微微顫抖起來,而後驀地一躍!幽白的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緩緩轉動著。

渥瑞爾雙手捧抱中的酒壇也動了,它內裏一陣格格脆響,滋滋的淡紅煙氣從四壁上旋轉著噴射出來,聚於一處,竟如龍頭。

我哈哈一笑,彈落腿上的一片落葉,站身起來道:“何謂器?有用之物即為器。何謂神器?有靈之器即為神器。恭喜你們!”

艾林和渥瑞爾剛剛進入狀態,此刻心神一分,白子旋落棋盤,龍頭隱入甕中。

艾林:“陛下!這,這……”

我道:“不妨,不妨!此器由你們而出,以後將盡歸你們所用,你們成長,它們也會成長。它們受苦,你們也會受苦。”

渥瑞爾懷裏的酒壇微微顫著,他苦笑道:“我這寶貝好像不怎麽老實的樣子……艾林,快拿些酒來,要最好的酒!”

一個小女孩一直站在遠處守著,艾林招手叫她去取酒。

我笑道:“讓我來逗逗它吧。出來!”右手食指射出一縷玄黃氣打在壇底。

酒壇嗡然一震,壇口有如活物般扭動,裏面傳來荒荒水聲。渥瑞爾大駭。

我大笑,道:“你這酒蟲,竟還害羞!再不出來,我將你碎成瓦礫。”右手作勢揮動。

方才那團煙氣沖了出來,片刻後竟聚成一只肚滿腸肥的滾圓小龍模樣。

它哇哇張口大叫著,聲如水動。

我笑:“那裏可有好酒等著你呢,去吧。”遙指那小姑娘的背影。

它叭嗒叭嗒嘴,鼻子嗅了嗅,再轉頭看了看渥瑞爾,身子蓬然化為煙氣,而後渥瑞爾懷裏的酒壇應聲而起,長了翅膀一般徑直向那小姑娘追去。

看著它那猴急的模樣,我笑道:“艾林你最好去瞧瞧,否則你的酒窖不保矣。”

艾林大駭道:“我的酒可都藏在窖裏,陛下你害死我了……”一溜煙消失不見。

過不許久艾林折返回來,全身濕透如淋大雨,他抓住渥瑞爾的領子泣然道:“渥瑞爾,你欠我一窖酒,賠我一窖酒,賠我……”後面,一個酒壇搖搖晃晃跟著,裏面盡是嘩嘩聲響。

“哈哈哈……”我忍不住放聲大笑,幾乎笑破了肚皮。

玩鬧過後,三人圍桌而坐,小姑娘取了杯子,我用寶貝酒囊給他們依次倒滿。

我道:“神器雖是剛具雛形,也該有個名字。你兩個是主人,想想。”

艾林懷抱著棋盤,上面棋子規規整整地排著。渥瑞爾的酒壇放於膝上,一邊摸著油亮的壇口,一邊抓耳撓腮道:“陛下,剛才我就在想了,想了很多,沒有一個好的。”

艾林道:“還是請陛下給賜個名字吧。”棋盤上,白子黑子無主而動,發出細潤的摩擦聲。

我站起身來走了幾步,道:“渥瑞爾元能已出,喚醒酒龍乃意料中事,倒是艾林未通識海,也能引動棋子,想必是玄功已臻化境之故……你二人將成為我除了水火兩位宰輔之外最重要的幫手,所以這個名字該起得又響亮又耐叫才可。”

我看著艾林道:“你這棋盤棋子,若用於戰場則殺機淩厲、變化萬千。若用於治世育人則意蘊古今,能傳難言之秘要……這樣,就叫它方天子吧。”

艾林懷中棋盤抱得更緊,口中重覆著“方天子”三個字。

我看著渥瑞爾的酒壇,道:“酒者,寓陽於陰,動陰以陽,乃水火調和之物。所謂日月麗乎天,陰陽麗乎道……嗯,就叫道天子吧。”

“道天子!”渥瑞爾拍著酒壇,“這家夥太好酒了,若以後沒有酒可如何是好?”

我沒理他,接著道:“它們都在幼年階段,短時間不可用之與人爭鬥。待時日一久,神力小成,這兩件神器的力量定是非同小可。”

仰頭看了看天,道:“我們在這裏足足兩日兩夜,內閣那邊似乎熱鬧得很。走吧,隨我回去瞧瞧。”

艾林看了看身邊的女孩子,道:“陛下,這個孩子自小就跟著我,慣了,此一去我不想再回來這裏,想請陛下給屬下安排個地方,我帶著她一起住過去。”

我點頭。

艾林轉身去收拾了一下東西,他早有準備出遠門,很快就背個包裹回來。

看他戀戀不舍的樣子,我笑道:“這個宅子會一直給你留著,只要我還在太極城裏一天,就沒有人能踏進這裏一步,放心吧。”

出了門,落了鎖,艾林苦笑道:“在這裏二十五年,從小到大看這院子裏的這些樹長大,真有些舍不得。對了陛下,您到底是怎麽知道我窖裏有斷腸香的?”

我哈哈一笑道:“這個是秘密,可不能告訴你。除了知道你窖裏有酒,我還知道你每天都讀什麽書,甚至你每頓飯吃幾粒米我都一清二楚,信不信?”

“啊?”

渥瑞爾在一邊神神秘秘道:“這些都是小事,陛下他老人家連你喜歡的姑娘是誰都知道,那日他老人家還和我說過,唉,真是……別提那個……什麽了。”

我愕然:“渥瑞爾,我什麽時候和你說過這些?”

艾林眉毛立成兩豎,恨聲道:“渥瑞爾,你好像還欠我一窖酒沒還。”

嘭!一棋盤就蓋過去了。

渥瑞爾抽身便逃,邊逃邊喊:“我就是知道,你做夢都念叨著那個什麽麗春院的小嬌娘……哇,別打我的寶貝……”

二人左沖右跳,惹得路上行人側目。

我苦笑搖頭,帶著小姑娘,緩步跟上去了。

※※※

我住的地方,是原太極城主的府邸,市中心偏北,占地頗廣。

府門處一條寬及兩長的大路直通議事廳的中心,整座府邸以此為軸分為左右兩半。左側是原城主的生活居所,右側是處理公事的所在,間中花木如雲,建造人頗花費了一番心思。

此間的原主人在我到來前就不知去向,府中仆役去了大半。後來雷斯著人修飾了一番,點了些貼心的手下進駐到府裏辦理大小雜務,萊亞諾則從黑風騎士團裏挑出兩百精銳日夜守護在這裏。

我和渥瑞爾艾林等四個人到達府門的時候,阿陵早就守在那裏。

她把我拉到一旁,嗔道:“你這個帝王倒是快活,又是喝酒又是玩耍,南面不斷告急,你也不回來瞧瞧。”

我緊了緊她柔軟的手,笑道:“這兩天我可不止是玩呢,收了一個能臣,又點化了渥瑞爾。至於南線告急,它們不過是勢單力薄之下虛張聲勢而已,其他幾位王未登位之前,它們死也不敢冒犯攻城,否則只火宰輔一人也能滅了它們!你呀,想我就直說唄,拐什麽彎嘛……”

阿陵臉色羞紅,顯然被說中了,她一把擰在我胳膊上,低低道:“再胡言亂語,烤熟了你。”

我正呲牙裂嘴的時候,雷斯在後面輕咳道:“陛下!”

我轉身過來,見大家都出來了,道:“你們都出來幹嘛?”

萊文奈特在邊上撫著白須,道:“陛下,我們的圓桌議會已經初具規模,並且於今日晚時通過了第一項決議。”

“哦?什麽決議,快說來聽聽?”

他們開這個會的時候,我正在用靈神誘導渥瑞爾和艾林鑄煉神器,不知他們議了什麽內容,不過一定很精彩。

周圍有路過的行人,紛紛圍攏過來,都張大了耳朵聽著。

萊文奈特面上帶笑,道:“鑒於陛下在南線告急、國內民不聊生如火如荼之際,擅自離位,我議會決定罷免陛下一個小時,專以給王妃殿下洗腳捶背。”完了又加了一句:“即刻生效。”

確實夠精彩。周圍眾人轟然大笑。

說這裏民風超脫,本來我不大在意,此刻算是深會於心。

我郝然道:“本王有急,告罪,告罪!”拉著阿陵狼狽而逃。

身後眾人大笑而散。

穿林過棟,眼見臥室在望,周圍又沒什麽人,我一把捧起阿陵,掠入房門。

柔柔的月色透過窗子望進來,撒在她臉上,如酥香暖玉一般。

她忽然抓住我不大老實的手,緊咬著嘴唇,黑晶晶的大眼睛裏卻滿是笑意。

我捧著她立在房中,房門被風吹著悠悠晃動。

門外,黃葉四轉,秋意似水。

嘆了口氣,我苦著臉道:“兩個臭妮子,趕快給本王滾出去!”

內室門簾一挑,火宰輔費爾雅拉著拉維尼娜狼狽萬分地穿堂而過。

阿陵再也忍不住,一手捂著嘴格格笑得不行。

再仔細確認了一遍,我招手關閉了房門,挑簾入室。

團花錦被,松絨軟枕,檀香小爐。

熄了室內的幾只蠟燭,我擁著阿陵坐在床前,望著漸漸明亮起來的月色。

阿陵把臉埋在我懷裏說:“小楚,我希望以後每天都這樣。”

我撫著她柔柔的頭發,先是點頭,馬上又搖頭笑道:“那可不行。若是我的議會每天都通過這麽一個決議,我非成明列第一笑話不可。”

阿陵輕輕打了我一下,道:“又說胡話,我是說正經的呢。”

我擁緊了她,道:“都說男人求的是事實,女人求的是感覺,看來不假啊。”

阿陵嗔道:“和人家在一起,不許說官話。”

我笑:“好好好!我們在這裏要待上好長一段日子,我答應你以後無論多忙都抽時間陪你,行不?”

阿陵道:“誰讓你每天都陪我了,這幾天出去了,也不回來看看,不知人家心裏空空的難受。”

“呵呵,是我的錯,以後不了,成不?”

“這還差不多。”

她拉著我的一縷頭發,細細看著,道:“有了一根金色的呢。度化一人,出來一根金色,那豈非要全部度化才可?”

我搖頭笑道:“不會吧,那我可就慘了。渥瑞爾天生異稟,加之特定的條件才得以度化。像艾林比他還要優秀些,卻只差一點無法功成。若全部百姓都要度化……那得到什麽年月才可以。”

阿陵幽幽道:“這個世界的事,我總有種摸不到頭緒的感覺,很多事像是先後顛倒的,可仔細想來卻又沒什麽差錯。我還是有些擔心啊。”

我道:“什麽事讓你生出這種感覺?你又擔心什麽?”

阿陵搖了搖頭,靠在我懷裏不再言語。

我心念電轉,把前前後後仔細梳理了一遍,緩緩道:“我們即入了乾坤定的局,就要完成他交托的事。我有信心做好,別忘了,我這裏還封存著一件上古神器從未用過。”

阿陵喃喃道:“是指時空之匙嗎?”

我點頭道:“希望魔界的九位魔神同時來到我明列大陸,我一鍋給他們燴了。可惜,本真的蘇醒必須借助外力的催壓,我這裏尚是如此,凱龍他們會更難做。還有尚未蘇醒的蘇蘭麗雅她們幾個……”

阿陵擡起頭來。

我把她捧起來放到膝上,輕輕吻著她的面頰,笑道:“這些就留給我們男人去想吧。愛妃,來,和小王溫存溫存……”

“你真沒情調,說這麽肉麻的話……嗚……討厭你……”

外面的月色,仿佛加了一層柔柔的簾,顯得更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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