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抽刀斷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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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9-22 11:55:00 本章字數:5111)

一日前。

※※※

那樹結滿了果實。

用眼來看世界,原來是這般的不同。

錯了,就是錯了。而對卻未必是對……意志守候之物,因肉體的執著而衰退。本能的停留,因時的差、空的錯而解體。

這就是現實。

我笑著面向我的果實,它們的呼吸因我的心眼而歡悅,因我的肉眼而樸實。這是我要說的,可是我說不通,也沒有人、沒有物能夠理解這些。

不妄說什麽是生命,正如這果實,一顆一顆綴在葉間,就是命造的天成,是自在的圓融。

那樹結滿了果實。

於是,那一刻有人跟來了,他捧著酒,摒著呼吸,傾聽我的節奏。他還在沈睡著,醒著的,只是那一個捧,那一個摒著,那一個傾聽。

如此而已。

理解這不能理解的,還是喚醒那依舊沈睡的?

正如那酒,一點一滴,一珠一球,沒有締造之前就已經存在,我們只不過是發現……時和空都脆弱至極,一切有意的改變都會打碎生命的溫床。因為,酒是酒的迷彰,命是命的枷鎖,迷彰碎了,枷鎖斷了,酒就變成了濁水,命也成為凡物。

是這樣嗎?

他還在捧著酒,摒著呼吸,傾聽我的節奏,可他的沈睡開始松動了。

那樹結滿了果實。

※※※

艾林,第二個人。

他端著一盤棋,切入了我和渥瑞爾的對話。我在渥瑞爾心裏留下一個影子,抽身出來。

短短的思索中我收回了彌漫四周的靈神,此刻,我重新放出去,太極城又進入我的意識,使我稍稍有些回到現實的感覺。

棋上的殘局使我感到有些血腥,他顫抖的手指和額頭的冷汗證明了我的感覺。

他把棋桌擺在地上,然後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我。

他額骨很高,面頰很瘦,高高上挑的眉毛給人冷厲的味道。眼神一會迷茫,一會尖銳,胸中似有極大的謎團無法開解。

他的嘴唇薄而平。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移往他處。

“你是客,我是主。若能解開此局,我以待客之道待你。”

我緩緩走過來,道:“真的?待客之道嘛……我想喝你窖裏最底下的一壇二十年陳的斷腸香。”

他的眼神驀然清澈,道:“你怎麽知道?”

我在他的棋桌前停下,對上他的眼神,緩緩問道:“樹是先開花後結果,還是先結果後開花?”

他猶豫片刻,道:“當然是先開花後結果。”

我笑道:“真的?”

他眼神裏又現迷茫,閃爍了半晌,道:“當然是真的,我種此樹已二十五年,日夜看護,怎會不知開花結果之先後。”

我看著他的眼睛,道:“你真的確定?”

“真的確定!”

我仰首打了個哈哈,道:“那我也敢確定,你的窖裏只有一壇二十年的斷腸香,而且就藏在最下層——正如你確定樹是先開花後結果一樣。”

“可是我看過,我看了二十五年!”

“我也看過,從那酒還沒有出現我就開始看了!”

“!!”

“你不信嗎?料你就不會信的。那麽讓我解開這局棋吧,記住:男人說話可要算數哦。”

“……那是自然!只要解開此局,酒就是你的。”

“好!”我笑著,輕輕撫袖,殘局上的棋子嘩啦散落一地。

艾林:“你……你!”

我道:“解開了。”

艾林憤怒道:“你……你這是犯規!這算什麽解開!”

我笑道:“什麽叫犯規?對於沒有規矩,或者說超越規矩之上的人,哪裏來的犯規?”

艾林怒道:“你既然和我下棋,前提就是要遵守下棋的規矩!”

我接著笑:“下棋的規矩?你定的?我定的?天定的?地定的?”

艾林嘴唇有些抖,道:“你……你……”

我道:“下棋一定要遵守規矩嗎?為什麽要遵守規矩?”

艾林道:“廢話!下棋不遵守規矩,那叫什麽棋?”

我定定地看著他,表情逐漸嚴肅:“我還以為你不懂這個道理呢。不錯,下棋必須遵守規矩,就如人活著必須遵守規矩一樣。有一個人為了某些利益,不惜拿一百多萬老百姓的命開玩笑,你說這是不是遵守規矩啊?”

艾林面色瞬間蒼白,顫抖道:“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道:“真的不懂?”

“……”

我也不逼他,隨口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艾林面色又白,道:“你是明王……陛下。”

我心道這小子還不老實,叫一個陛下這麽難,接著道:“知道他是誰嗎?”順手指著正在深入空蒙至境的渥瑞爾。

艾林道:“他?前幾日曾伏在我的樹上,偷了我不少果子。”

我笑了笑,道:“你在他背上畫了個小烏龜,顯然是功力比他高很多了。”

艾林這回卻搖頭道:“高手之間即使只差分毫也是巨大的差距,我只不過比他多生幾日,卻不敢說功力比他高很多。”

這個回答還差不多。

我思慮片刻,道:“敢不敢和我重新下盤棋?你方才的殘局太血腥,本人厭之。”

艾林目光灼燒起來:“如何個下法?”

我笑道:“當然要按你的規矩,不過要有更大的賭註。”

“講!”

我哈哈大笑,道:“賭註就是你這個人!我們從空盤開始,若你贏了,從此後你願做什麽就做什麽,以前你做過什麽事,本王既往不咎。”

“本王”兩個字我說得很重。

艾林目光閃動,道:“若我輸了呢?”

我道:“若你輸了,此後你衷心歸我,我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艾林一震。

看他猶豫,我又道:“這樣,我再加一個條件。在這盤棋進行之中,我會度化渥瑞爾成神。你知道現在他還是一個普通人,比你還要弱一些……如果,這盤棋結束之前,我還沒有度化成功,那麽你贏!”

“度化成神?!”

我點頭。

“當真?”

“自然當真,我以我的王位和神格起誓。”

“如果中途我棄子認輸,而渥瑞爾尚未度化成功,又如何算?”

“你贏。”

“何時開始?”

“現在。”

※※※

這盤棋,下了整整一日一夜。

都說世事如棋,又有誰知棋亦如世事?

人活著,有這種那種的苦,又有這種那種的樂,往往是苦多樂少。有無數人曾徘徊於生和死的邊緣,在臨死的一剎那,生的本能使他們重新堅強起來。

生活就是這樣,苦和樂雜揉在一起,苦讓人如斯憔悴,然而間中一點點的樂就足以令生活充滿趣味,忘掉苦悶。也許,這種現實本身就是吸引人存活下去的原因。

棋亦如此。

多少次,艾林欲罷不能,想棄子認輸卻又不甘心。太陽落下去,明月升起來。明月落下去,太陽再升起來,轉眼間已是第二日的上午。

棋局上幾乎滿子,僅剩下稀稀寥寥的幾個空位。而艾林的這一顆子已經舉了近兩個小時。我的靈神從渥瑞爾的入定中幾入幾出,終打通了他識海裏的玄關,成功引出他的元能。

這一刻,我負手立於樹前,前後反思度化渥瑞爾的經過,大腦裏不斷翻滾的卻是當初乾坤定曾對我說的那句話。

“逝水逆轉,流香花開。”

渥瑞爾是第一朵綻開的流香,因此我背後長發裏出現第一根金色的細絲。

“嗡~~!”背後的渥瑞爾全身暴出火樣芒光,淡紅的脈絡從頭到腳一路延伸,元能識竅的劈啪聲分外清晰。

我心裏滋生出無數情緒,之後一股別樣的甘甜從心底湧出。

旋風般轉身,我看著睜開雙目的渥瑞爾暢然大笑,一邊點指旁邊舉棋的艾林,辛苦道:“你輸了!艾林,你輸了!”

艾林落下酸軟的手臂,然後一把打散棋局,顫巍巍站起來,嘴角還帶著笑。走了幾步,忽然一張口吐了一口血。

我封了艾林的幾處經脈,送出一道柔力緩解他胸口的郁氣,然後轉頭對渥瑞爾道:“你可知自己入定多久嗎?整整一天!現在已經是第二日的早晨。”

渥瑞爾大驚:“啊?”

我道:“你的元基已成!日後勤加修煉,待雷劫臨體之日,就是你登臨神界之時。”這份開心,比當初我自己鍛成元能時都有過之。

渥瑞爾兩眼發呆,連站了一日一夜的身體再也吃不消,撲通坐倒在地上。

艾林打坐了片刻,爬起來雙手撫胸,虔誠道:

“吾主蒞臨,易周山東翼太極城邦城民達索艾林見過陛下!”

我嘴角含笑,俯視他道:“起來吧。我知道你心裏還有芥蒂,這樣可不成。強迫一個人留在我身邊為我做事,並不是我的風格,所以……”

艾林站起來默默聽著,聽到這裏,有些不安道:“陛下!小民答應陛下的賭約,現在認輸自當追隨陛下左右!”

我笑著搖頭道:“你本性非惡,閱書萬卷更應自知,所以我推斷你定然受了什麽人的脅迫。此人不去,你如何能安心為我做事?”

艾林撲通跪下,大聲道:“陛下,無論……無論如何,小民都不會再做出有損陛下之事!”

“呵呵,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把他拉起來,指著樹上的果子道,“你看這樹,這葉,這果,風摧之,雨淋之,秋冷冬寒,蚊蟲噬咬,豈是願意或不願意就能避免的?”

艾林臉色淒然,楞了好半晌,才低頭道:“求陛下為小民解惑!”

我緩緩道:“世上紛擾,皆有緣由,數來數去不過一個欲字。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這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難也!人欲似海,無有窮極啊。”

艾林重覆著:“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我接著道:“人類壽及數十載,大半光陰都耗在這個‘欲’上。間中,也有人能夠做到無欲,可往往又落到無情的下乘,不知‘大’至極則空泛,‘剛’至極則易折。有人又以無求平凡欲,以無為致大道,可嘆生命本真極難勘透,幾十年的光陰太短了些。”

艾林惶然道:“那可如何是好?”

我看著他,看得他有些惶恐時,道:“有水流自西向東,由寒至暑,吾抽刀斷之,可否?”

艾林搖頭:“水流不可斷。”

我點頭道:“即不可斷,則不斷之,任其自然流淌。”頓了頓,我又道,“這果,風摧之,雨淋之,那麽就任其催,任其淋。秋冷冬寒,蚊蟲噬咬,就任其冷寒,任其噬咬。須知果形雖毀,本真不滅,此即刀難斷水之理。”

“可是……”艾林沈思著,“陛下不說果形若泯,就無法勘透本真了嗎?”

“訣竅就在這裏……有一種果子,無論風雨如何摧淋,秋冬如何寒冷,蚊蟲如何噬咬,它的形都不會滅的。”我看著他,微笑道,“這種果子本來不在。可我來了,它就在!這種果子,是先結果,後開花的!”

艾林楞楞好久,忽然五體投地,顫聲道:“艾林雖未全懂,卻已通了!求陛下允許艾林追隨!”

“心障還在嗎?”

“在!可又有什麽關系呢?”

“哈哈哈……好,好!”我把他拉起來,左右端詳著,片刻後道:“既然如此,艾林,本王有意將你立為我的司術部長,你可願意?”

艾林眨著眼睛道:“陛下,司術部長是何職位?我曾有重罪,我……”

“呵呵……”我笑道,“還說通了!我看你七竅只通了六竅,還是一竅不通!”

艾林羞得面紅耳赤。

我笑道:“人總會犯錯的,不管你過去做過什麽,赦!至於司術嘛,那是我內閣五部之一,主管國民教育,負有開化傳授之責。具體內容,還需水宰輔向你詳細解釋。”

“陛下,我……”艾林支吾著,“我……可否……”

我笑道:“有什麽要求只管說,既然要你做我的賢臣,自當為你去除一切障礙,否則這個官怎能做得好!”

艾林一躬到地:“小民犯有大錯,能得陛下開赦,已是永難報答的大恩。只是小民以前所做確有不得已的苦衷,懇請……懇請陛下不要再追問此事!”

我心中一動,道:“那麽大的過都赦了,這個也算不了什麽,就是安撫那些大臣們有些困難。好!我答應了!”

艾林幾乎流淚,大呼道:“謝陛下!”

我笑道:“以後你就是我的司術部長,給我好好地做官,教化百姓的大任可是全權交給你嘍!”艾林肅然躬身。

渥瑞爾抱著那個酒壇子,歪在草叢裏,看著狼狽不堪的艾林偷笑不已。

我指著渥瑞爾道:“他是我的治法司司長,所謂不打不相識,你倆以後要親近親近。”

艾林上前深深施禮道:“前日多有冒犯,艾林賠禮了!”

渥瑞爾倒是有譜,他懶洋洋躺在那裏,拍著那個油亮的酒壇子道:“我的大部長,賠禮就免了,我更希望能弄壇好酒。”

艾林道:“有酒有酒,窖裏有壇二十年的斷腸香呢。”

渥瑞爾來了精神,“呼”一下站了起來道:“二十年的斷腸香!在哪?在哪?”

我在一邊眼眉倒豎:“臭小子,那壇斷腸香我早定了,你還是遠遠候著吧。”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靜了片刻,同時捧腹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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