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時候盛清讓回來，帶回來的還有她的通知書。

她很高興，也極力壓下那一點惆悵，說要請他吃飯答謝。

“還是我請客吧，很久沒見你了，在外頭連過個節日都怕，一個人更加顯得孤零零的。”

他這一次回來得有些匆忙，帶著兩肩霜花，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盛清讓笑著說，這就是英倫風。

他給她帶了禮物，又說：“我還買了很多，但想你沒過多久就會過去，於是就不帶回來了。對了，我在大學的旁邊幫你相中了一間公寓，安靜但也齊全。”

他興致很高，連帶著田湘濱也開始憧憬新生活。

“我在這邊等你的事情辦妥了，我們一起過去。”

“好啊。”田湘濱欣然應允，“但是我能帶小學走嗎？”

盛清讓笑道：“這個小問題。”

第二天她去上班，又見任董樂呵呵的，與項目經理說話的時候，已經是叮囑預售的事情了。

她不解，問他：“任董，和星讓的合約……”

任董笑了：“那個已經解決了，也不知道那個陳善學抽哪門子的風，突然又同意按照原來的合同價格和方案了，現在安裝隊已經在樓盤裝上新系統了。”

田湘濱蒙了，回到位置上又見陳善學打電話來，她接了，卻並沒有做聲。

陳善學笑了笑，問：“高興了？”

“沒有。”

“口是心非，不高興你才不會接電話。”

田湘濱閉嘴。

那邊靜默兩秒，便聽得陳善學不耐煩的開口：“說話。”

“說什麽？謝謝？你們生意人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就拿那幾分錢工資。”

陳善學嗤笑，“嘴巴真硬。”

她還想說什麽，終還是閉嘴，掛了電話。

聖誕節那天恰好是星期六，盛清讓邀她共進晚餐，並說帶她見一個人。

田湘濱不知道是要見誰，於是格外仔細的收拾了自己，圍上了他送的圍巾。

她沒有讓他過來接，自己開車到餐廳。盛清讓正在位置上點餐，看到她進來連忙起身，替她除去外套和圍巾，挪開椅子。

“外邊很冷吧。”他關切道。

“還可以。”

盛清讓將菜單遞回給侍者，“過十分鐘再上菜。”

田湘濱喝了一口溫水，道：“一路過來都看到餐廳爆滿，路上也格外多人。”

盛清讓笑了，“你要是到了愛丁堡過聖誕，那才叫水洩不通。”

田湘濱笑道：“我們能過了春節再走嗎？”

“當然可以。”他說。

田湘濱又問：“是要見誰？”

“我姐姐，我就她一個親人了，出國之前想和她見見，也讓她認識你。”

田湘濱微微一楞，盛清讓笑了，“你別緊張，這也不是見家長。”

田湘濱喝水，然後才小小有些抱怨：“你怎麽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盛清讓拍拍她桌上的手背，不由笑道：“真的不用緊張，我姐這人很灑脫隨和的。”

她不全是緊張，見他的姐姐其實和件他的朋友並無區別，只是他姐姐不僅是他姐姐，還是陳善學的母親。

她沒有辦法忽略這一層關系。

說話間有人推門而進，被侍者帶著一路往他們的位置上來。田湘濱沒有察覺，盛清讓回頭間已經看到，臉色微變。

田湘濱才後知後覺的要回頭，來人已經走到了跟前，帶著外頭的寒氣，和盛清讓打了一個招呼後便姿態隨意的在他們對面坐下。

田湘濱臉上有些僵，不知所措間旁邊的男人先回過神，笑著問道：“你怎麽來了？”

陳善學不以為然，待侍者為他倒了水，他擡起喝了一小口後，才擡頭答：“我媽說舅舅談戀愛了，非要我也過來看看。不過我媽有點急事，要晚一點才到。”他說完刻意瞧了瞧田湘濱，笑道：“恩，真真是尤物，舅舅的眼光一向是極好的。”

盛清讓笑笑，沒有回話，擡手給田湘濱斟茶，收回手時自然搭在了田湘濱的椅背上。

田湘濱垂眼喝水，並未察覺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只是他說話她緊張，他不說話她也是坐立難安。沈默不多時，兩人開始聊股市，聊樓盤，聊國外的事情，三言兩語，絕不涉及任何敏感話題。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卻沒有起身去接電話，直接當著他們的面接了。

那邊不知道問了什麽，只聽到他答：“和家人吃飯。”

他的手指劃過桌布上的花紋，認真地聽著那邊在說什麽，然後皺了皺眉，又有些不耐煩的說：“你來幹嘛......晚上？晚上沒有空，我不過去了，那件事以後再說......乖，這會別再打來了。”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他掛了電話擡頭，狀似隨意道：“女人有時候真煩人。”

盛清讓臉上有笑意，不置可否，“你從來就不喜歡太聽話的。”

“但女人嘛，總有不聽話的時候，不能太哄著，也不能太兇了，把她丟床上一通收拾最管用，既臣服又舒服。”他笑著說，但語氣裏沒有一點溫度，“你說是不是呢，舅舅。”

田湘濱的一張臉頓時變得煞白，覺得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如果盛清讓不在這裏！她真的要揪著他的領子問清楚他到底什麽意思。

盛清讓望著他的眼神冷得像兩道冰柱，幾乎要穿透他的身體。

他說得很隱晦，原意只是想提醒田湘濱，沒想到同時也膈應了盛清讓。陳善學覺得很痛快，一句話就能讓面前的兩個人都不舒服了。他知道他恨不得跳起來打他，但他不敢，在田湘濱面前，他只能裝傻，即便他已經知道他們的關系。

侍者過來詢問是否上菜，盛清讓要開口，陳善學已經搶先道：“可以上菜了。”又回頭和他們說：“我媽可能還沒那麽快，我們先吃。”

盛清讓靠回椅背，有一搭沒一搭的卷弄著田湘濱的發梢，女人端正坐著，沒有看任何人。

“說得沒錯，只是不知道你是怎麽收拾的柯敏，能把她收拾得那麽服帖。”

“......”陳善學只覺得氣血翻湧，張了張嘴，卻又懶得解釋。

這一次，算他們打了一個平手。

接下來的一頓飯，吃得還算平和。

三人吃過飯一起去停車場，外面突然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只是幾步路的時間，車頂就被蓋了一層白紗。

有小孩在路邊乞討，渾身灰撲撲的，只有一雙眼睛黑亮，看到田湘濱和身邊兩位男士身著不凡，於是跑過來，後又攝於他們不動聲色的警告眼神，立刻頓住了腳步。

田湘濱想到自己的身世，心生憐憫，於是從包裏掏出一點零錢，連同包裏一直儲存著的小面包遞過去。

小孩小心翼翼的接了，但似乎對面包的感激之情要遠大於錢。

望著小孩走遠，田湘濱不解。

身旁的兩人見多識廣，不以為然，盛清讓指了指對街燈下站著的模糊影子，說：“錢都要上交的，所以給他面包才是最實在。”

田湘濱對此類團夥有所耳聞，她想追過去，卻被人立馬拉住胳膊，“那些人察覺了，你幫他是害他。”

田湘濱收住腳，陳善學也松開手，卻是看著盛清讓，意有所指：“就算你曾經幫助過他，也未必全是對他好，你沒有辦法對一個人的人生負責。”

盛清讓將田湘濱攬進懷裏，神情譏誚道：“有心就好，這大街上有多少人連一塊面包都懶得施舍的？”

“……”

盛清讓找到她的車，又問：“你確定要自己回去？”

田湘濱點頭，“天氣這麽冷，你也早點回去吧。”

她說完上車啟動車子，剛要走時從旁邊險險擦過一輛車，擠到她前面先出去了。

那車牌刺眼得很。

她在車裏和盛清讓揮手，看他往車上走後，才開走車子。

市中心有些賭，她繞了遠路，路上沒有多少車，大雪紛飛，路面濕滑，她慢慢開著，走了一段，才留意到身後一直緩緩跟著的車。

這場景似曾相識，她的身體先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而後才開始怕起來。偏巧後面的車一直開著大燈，她連車的樣子都看不清楚，更別說車的牌照。

靠近近郊，越往前就越是人煙稀少，田湘濱慌了神，拿起手機準備給盛清讓撥過去，這時後面的車忽然雙閃，她一個沒留神，減速的同時方向盤跑偏，直往護欄上靠，田湘濱驚得緊剎車，吱溜一聲和護欄擦過去。

後面的車從旁邊繞過，卻在她車前穩穩停下。

田湘濱趕緊鎖了車門，彎身去找掉在車座下的手機。再擡頭的時候前面車裏的人已經出來。白雪飄飛的夜幕中，男人身形高大，風衣及膝。

她總算松了一口氣，丟下手機滑下車窗，忍無可忍地開罵：“你有病啊！”

男人泰然自若地走過來，扶著她的車蓋輕笑，嘖了一聲：“你慌什麽？”

田湘濱沒好氣，拔下車鑰匙說：“以前被綁架過，能沒有陰影嗎？”

外面的人身形一頓，默不作聲地走過來查看車蹭到的地方。

田湘濱氣得不輕，也下車，砰地摔上車門，一把將他推開，然後把蹭到的地方拍照發給保險公司。

這邊信號不好，弄了幾次才發出去。再起身的時候發現男人依舊站在原地，饒有興趣地望著她。被這樣的目光看著格外怪異，她直起身，依舊沒有什麽好臉色：“你跟著我幹嘛？”

陳善學笑了：“這好像也是我回家的路吧？不過是看到有人出了事故，出於人道主義下來看看而已。”

田湘濱哼了一聲，拉開車門冷冷道：“讓開，我要走了。”

男人攤手，無奈道：“我的車不夠油回去了。”

“……不夠你還跟我繞遠路？”

“雪太大，沒看清楚。”

“你故意的吧？”田湘濱懷疑，“以你的智商不至於犯這種低級錯誤吧？”

“我故意什麽？”他刻意問，“故意尾隨你？”

田湘濱閉嘴，一不小心又變成是她自作多情了。

陳善學走過去要開車門，車門是上鎖狀態，他擡眼望去，女人卻不為所動。他擡手敲敲車門，說：“快點開門走，這冰天雪地的，你想凍死我？”

看女人不說話，又笑了笑：“怎麽送我一程都不行？”

在這靜謐中，遠方天空突然傳來爆破聲，絢麗繽紛的煙火在頭頂綻放，這光亮映在女人光潔的面龐上，她望著他，目光沈靜如水，從前那些小心的愛戀和揣摩已經很難再捕捉到。

突然有風刮過，卷著細雪吹起他的風衣角，吹起她的發角，陳善學的心跟著這一絲絲的墨發也柔軟下來，他繞過車頭走到她的跟前，低聲問：“你真的要跟他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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