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口罩，他將繞著脖子的黑圍巾拉高一點，恰好遮住自己臉部的三分之一，在擦肩而過的其他人眼中，只會覺得他太冷而已。

從醫院側門出來，李牧乘上一輛人滿為患的公交車，摘掉墨鏡，放進單肩背著的運動包裏，兩個站後下車。等他擠進地鐵後，在衛生間裏將身上兩面穿的羽絨服翻了個面，再戴上一頂尋常棒球帽，換成一趟列車，他終於走進位於中央公園區的一棟商業大樓。

正值下班時間，本年度最後一天裏，人們臉上多多少少洋溢著節日的喜慶，不管今年收獲如何，起碼過了今夜便翻了一年，起碼明天不再需要早早起床辛苦勞作，亦或重覆一日日的單調乏味。

他按下電梯內按鈕，望著窗外歸家途中的人們，忽然腦子裏空蕩蕩，盯著一處發著呆。

直到，電梯‘叮’一聲清脆響起，他才清醒過來，回神，走進一間辦公室裏。推開墻壁上一排底部可移動式書架，他進入一間房，不大，卻有著一間臥室應有的物件，如果她見到，定會感嘆這房間的布置跟當初他在京都大學對面小區的臥室一模一樣。臥室裏套著衛生間，他脫掉衣服，洗了個澡，把身上可能有的氣味統統去掉，潔白的毛巾擦著濕發，不經意間，又讓他想起她。

她喜歡給他擦頭發，有時候，擦得特別仔細，一滴滴水珠，溫柔拭去；有時候，擦得特別調皮，胡亂搪塞，任水珠灑他身上到處都有。無論那種情況，他都會故意找茬，趁機將她撲倒，在寬敞大床上、柔軟沙發上，絨毛地毯上，啃食她玉色般溫潤脖頸。

前十幾年，他的生命裏大多數都是各種理論知識與研究，以及那日日夜夜不知疲憊的實驗，直到某一天，一個向他咨詢出國學習的小女生出現在他無聊時註冊的聊天軟件裏，他的生活逐漸改變。

回國，只為遇見她。

留下，只為相廝守。

本以為，他們可以一直幸福下去，一輩子。

看她撞進他懷裏，見她嘟嘴皺眉，任她跟他撒嬌，心底，深深淺淺皆是歡喜。

喜歡一個人，不知在什麽時候改變了自己，愛一個人，變得患得患失。

他堅信，她便是他生命裏的歸屬。

故事，卻，戛然而止。

閉上眼，深呼吸，搖搖頭。

李牧打開衣櫥，換上黑襯衣酒紅色西裝，深灰長款毛呢外套，再挑一條羊毛圍巾——花紋款式都很像她曾經送給他的那條，回憶起她的模樣，他給自己系上圍巾。

此時，電話響了，打斷回憶。

“嗯，瑾薇，我一會兒就到。”接過未婚妻曼瑾薇催促回家的電話，他看看表，在猜測，蒙小檀到底會不會喝下那碗他親手燉的雞湯。

今晚過年，她是否要一個人在醫院裏度過。

……

同一時刻，醫院裏的蒙小檀放下保溫筒，剛放下，她又往裏瞅一瞅，沒了！

雞湯份量不多，恰好夠她一人喝完，加上少量雞肉和一些藥材，本應將她的肚子填得飽飽，可自從進了邁珂特訓營後她特別能吃，嚇得千與目瞪口呆，堅決不與她在一個餐桌上用餐。

於是，蒙小檀打開其他幾個餐盒，一份蔬菜焗飯，裏面有她喜歡的彩椒、玉米粒和切丁的胡蘿蔔。急急啟開另一盒子，新鮮沙拉，放有嫩彈蝦仁，而她的目光卻停留在最後一個盒子裏——番茄芝士焗餃子。

番茄過一道水去皮切碎，加入洋蔥香菜香芹，再將煎好的餃子放在番茄之上，灑切成條狀的芝士，一起放入烤箱即可。好久沒吃過這玩意，她直接用手夾起一只餃子吃得歡快，餃子還有溫度，不算涼，記得，這是他在波士頓房子裏給她做的晚餐。他們買了面粉，包了餃子，她故意為難他，讓他把餃子做出不一樣的花樣來，便有了她沒吃過的這番茄芝士焗餃子。

她嘴裏嚼著牛肉餃子和番茄，吸吸鼻子，用力嚼，咽下，大口吃著，順道把一碗沙拉都給吞進肚子裏！

爭取把兩頓飯量合二為一，藏進肚子裏。

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喚醒那段塵封的記憶，從沈溺到拒絕想起，到至今日，她貪婪回憶起曾經的味道。

李牧的味道。

她確定，他就是他，可他必定有不能與她相認的理由。

是因為那個女人嗎？

他的女友，未婚妻，亦或真正的妻子？

心裏有些發堵，蒙小檀支著打石膏的右腳，單腳跳下床一蹦一跳至一旁，把蔬菜焗飯放進微波爐裏加熱。

更胖一點，是不是就能離目標更近？

理論上來說，肯定是的！

……

九區西邊某處宅子裏，黑色轎車緩緩駛進。

屋子裏，曼瑾薇伸手扶住差點從樓梯上滑倒的邱舒蘭，已過花甲的她一身燙金福花黑絲絨外套，捋得服帖的頭發盤在腦後，幾絲銀發若隱若現，邱舒蘭為代家大管家，勤勤懇懇工作幾十年，外表看似慈祥，實則一絲不茍，不會因為心軟便放過哪個辦事不利的人。

前一陣子，下了好幾天雨，她的腿便開始疼，風濕老毛病犯了，疼痛到過年這天。

“小姐，多謝。”邱舒蘭抓住扶手，站好，對她笑笑。

“邱媽，一家人，你客氣什麽。”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手背上，似乎完全沒有感到她的樂意保持距離，而是微微瞇眼，笑得倒是很甜。

“小姐說的是，但我畢竟只是代家的管家。”邱舒蘭不著痕跡抽出手來，問起代楚來。“少爺，還在忙？眼看著就到開飯的點了。”

“楚，就在路上，應該快到了。”說著話，曼瑾薇有預感般往外一瞅，正好見到代楚進了門。

“少爺。”邱舒蘭嘴角上揚，臉上露出一絲真摯笑容，親自上來接過代楚脫下的外套。

“邱媽。”他沒什麽表情，淡淡說道。

“少爺，我去請老爺下來，二老爺跟二太太已經在餐廳了。”低頭，她恭敬說著，見曼瑾薇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什麽情緒從眼底閃過，沒多話，轉身上樓。

“楚，累吧。”曼瑾薇不看離開的邱舒蘭，略帶嫵媚的雙眼緊緊盯住眼前的代楚，滿是關懷與心疼，挽住手臂走了兩步，她想幫他解下脖子上的圍巾。“什麽時候買了這根圍巾？”

“前幾天，冷。”他的衣物一直是曼瑾薇在打理，這條圍巾是他自己買的，他忘記不應該讓它出現在她眼前。

“也是，今年冬天的確太冷，以前你從不戴圍巾，我也就沒給你買過，過兩天去給你多買幾條？”

“不用。”一口回絕，語氣並不僵硬。

“嗯？”對於她的提議，他一向不曾拒絕，曼瑾薇突然停住腳，詫異看向他，難道她說了什麽惹他不開心了嗎？

“不想你那麽辛苦，現在不比以前，你好好在家休息。”代楚頓住，清清嗓子，拍拍她的手背，柔了嗓音說道。

“知道。”曼瑾薇輕咬下唇，雪白雙頰一抹嫣紅，看得人不禁感嘆，如何嬌媚。

……

推開厚重的浮雕原木定制大門，餐廳裏，早有兩人坐在長桌旁，代楚的二叔與二嬸。

代浪，比年長的代波小三歲，今年五十五，而他的妻子梅馨竟如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雖然大家都知道她已經三十一歲，較之於代家最小的曼瑾薇還要大好幾歲，卻比她看上去更年輕。

代家上上下下的女子皆好奇她的保養方法，紛紛猜想，不知十年後的梅馨是否能夠依舊貌美如初。

代浪十年前娶了梅馨，可惜兩人怎樣努力都無法有孕，便一直無兒無女。

“回來啦？”梅馨起身，笑臉相迎，楚楚動人。

“二叔二嬸，久等了，有點堵車。”被自己的二嬸熱情拉住手腕，他稍微顯得不太自然，自從去年回到代家，這個二嬸便對於特別親熱，仿佛兩人異常熟絡，可他翻遍代楚的記憶也沒找到她這樣做的原因。

“不打緊，回來就行。”

“馨兒說的是，這幾年，家裏哪兒有一個過年的氣氛，好在你回來了，不然，唉，都不知道大哥能不能——”

“老公，你瞎說些什麽，大過年的都不吉利？呸呸呸！”梅馨退回去，挽代浪的手，拍著他的肩膀，嬌嗔道。

“嬸，叔。”其實，曼瑾薇不願意見到梅馨接近代楚，只因覺得怪怪的，可她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反對嬸侄之間的互動吧？她挪動一步，遮住代楚，跟梅馨與代浪打招呼。

“誒？幾天不見，似乎瑾薇的氣色越來越好了呀？老公，你看看？”能夠進入代家，便足以說明梅馨的能力，精明的她怎麽會看不懂代楚的臉色，怎麽會不會猜不到曼瑾薇的心思。

“正值花季，氣色自然不錯。”說這話時，代浪著眼於邱舒蘭推著輪椅上的大哥，就隨口一說。

“呵呵，老公，你還知道花季哦？”梅馨用手肘撞向代浪，挑眉瞇眼，笑得很甜。

－－－－－－題外話－－－－－－

有人記得嗎？

曾經，小湖畔別墅裏，那份，番茄芝士焗餃子？

哈哈，胖，自然是為了距離目標更近一點！

加油，不要放棄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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