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沒有人知道，為何一夜之間代楚父親代波突然半身癱瘓，從此以後便一直坐在輪椅之上，由代家管家邱舒蘭陪伴著，出現在陽臺、花園，偶爾的餐廳裏。

產後過於虛弱，代楚母親產下他後，不久逝世，作為代家唯一的下一代，他身上背負的東西自然多於常人，他幾乎沒有童年，只在高難度的填鴨式教育中生長，在無數困難挑戰之中成長。生於這種家庭裏，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往往更早看清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於是對於任何人、任何事，沒多少情感，似乎包括他的親人。

他九歲那年，代浪從車禍現場抱回一個幸存下來的小女孩——曼瑾薇，從此，代楚身後多了一個跟屁蟲，大一點，角落裏多了一個仰慕者。代楚離開的幾年裏，曼瑾薇為這個家付出不少，代浪不怎麽管理家族事業，而膽子當然落在了她的肩膀之上，一個女子，極其不易。

因此，對於她，邱舒蘭亦是尊重的。

畢竟，代楚失蹤，代波卻不願理事，家裏沒一個人站出來主事，後果，可想而知。

看似和睦的一個家裏，背地裏，波濤洶湧。

“爸。”走過去，代楚代替邱舒蘭推著輪椅，共同靠近主位，邱舒蘭自動退下，而其他人沒多說一起入座。

“嗯，開飯吧。”近年，代波話語愈加少，若非去年見到代楚時臉部出現了震驚表情，大家不得不以為他不光雙腿癱瘓，而且順便面部癱瘓，俗稱面癱。

吃飯一向安靜，氣氛倒還不錯，飯後，代楚將代波推回他的房間。

……

“爸，我幫您按按腿。”輪椅推至房間裏，代楚轉身關上門後說道。

代波搖頭弧度很小，代楚卻好像沒看見，小心翼翼，將他抱起放在臥室一側的大床上，使他平躺睡下。用最近在中醫那兒學習到的手法幫他按摩腿部，增加血液循環的同時也為了防止肌肉萎縮。

他沒有問過代波為何會癱瘓，但分析代楚的記憶，總覺得有相關連的地方，怕使得代波察覺異常，他從來沒問過，不過有次代楚見到他在給他的父親按摩腿部，他保持了沈默，李牧便將其看做了許可。代楚跟代波的父子關系看上去並不算好，可實質上，又沒有表面上那樣不好。

兩個男人的情感都深埋在了各自心底，盡管，各有差異。

“你變了，代楚。”代波的嗓子有些幹啞，聲音有點怪，不知是太渴的緣故，還是真的長時間不曾說話。

按在大腿上的手微微一頓，隨後，他繼續按摩下一個部位，他沒有擡頭，卻開口問道。“人總是會變的。”

“我明白。”他不知想到了什麽，久久，回一句，伸手阻止他替他按摩，手掌撐在床上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挪，直至靠在床頭。“太長時間沒說話，雖然偶爾跟舒蘭聊上兩句，可日子一長，我似乎都忘記自己會說話了。代楚，我一直沒問，不過，現在我想知道，你為什麽離開。”

“爸。”他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告訴我吧，我也是活不了兩天的人了。”

“為了你。”他把手放在代波的雙腿上，慢慢捏一捏。

起初，李牧並不相信（根據代楚的說法）像代楚那樣的人會因為代波無法治愈的雙腿，選擇冒險去到另一個世界尋求治療方法，卻最終被困在了那裏，但漸漸，他理解了他的特殊感情，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可以算作還債。

誰都知道位於九區的四大家族掌管、分食著第二大統區，而極少數人知道，在他們之上還有一個神秘的家族，統禦著四大家族，便是代家，不過，代家到了代波爺爺那輩出了問題，人丁不旺，到了他這代就只有代楚一個兒子。被控制的四大家族自然不甘心永遠待在代家之下，一直有所動作，試圖將其徹底取代。代波出事後，家族事務由代楚接手，幾年前，他去了另一個世界，李牧猜測應該還有其他他所不知的原因。

反正，一方面，他希望代波重新振作起來，另一方面，代楚希望李牧能夠盡量幫他們家族收回應有的一切。

“我在那裏被困住了，陰差陽錯，又回來了。”想了想，他說起那個世界的所見所聞，最後輕輕跺腳說道。“爸，希望您能夠振作起來，別說外面，就連家裏都危機四伏。”

……

出了代波房間，他一眼見到走廊盡頭的曼瑾薇，婷婷而立，對著他笑容燦爛。

“楚。”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親呢靠近，將自己的腦袋支在他的肩頭上，曼瑾薇柔聲相喚。他送了代波進去，她便回去舒舒服服泡了個澡，然後在這裏來等他，沒來多久，他就出現了，曼瑾薇心裏自然歡喜，覺得兩人心有靈犀。

“這幾天感覺怎麽樣？”她一靠近自己，李牧便想起蒙小檀，她生氣嘟嘴的樣子，她倔強的樣子，她拉著他撒嬌的樣子……他隨口一問，腦子裏暫時關上有關她的一切，他需要先應付眼前的女人。

“挺好的，你不用擔心。”一個女人應有的甜蜜幸福，全寫在她的臉上。

“那就好，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抽回手，他側身，雙手插進褲兜裏，一副不喜歡別人靠得太近的樣子。關於代楚這一點習慣，李牧倒是相當滿意，免得他給他安排的未婚妻過於膩歪上自己，李牧也難受。

“好，我們……一起去——”休息二字來不及說，她聽代楚不急不慢說道。

“嗯，先去吧。”

“楚，我們也算，你還是不願……不，我的意思是說，你還有事要忙嗎？今天大年三十一家人團圓的時候，你不應該放下手頭的工作，好好休息一番才對，別讓工作壓垮了身體。”幾年的打磨，曼瑾薇看上去多幾分女強人的幹練，可一雙嬌媚眼眸憑白添了許多女人的柔軟與多情。此時說話間，媚眼泛了些許晶瑩剔透的光澤，任由哪個男子看了都不得不柔下心來，甘願為其斷腸，然而，她面對的人不是代楚，而是李牧，他腦子裏全是另一個女子的一顰一笑，哪兒還裝得下其他人。

“我知道。”淡淡一笑。

“那你去吧，我等你。”不知道再說些什麽，曼瑾薇也習慣他的淡漠，從小到大一直如此，她也認為，男人就該如此，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用。”再次拒絕，他懂得她的意思——同房邀請，除去去年唯一的要求，李牧可實在不願跟她多一絲關系。

“你……不回來嗎？”想起那事，曼瑾薇臉頰紅了紅，覺得自己魯莽了，身為女子怎可那般心急，但免不了失望一問。

“手頭事從未斷過，離開了幾年，有些帳早晚都得算清楚。瑾薇，我也擔心你，你好好去睡吧，想吃什麽就跟邱媽說，沒事就別出去了，最近天冷，感冒了可不好。”打一巴掌，給顆甜棗的戲碼還是蒙小檀給李牧玩的一出戲，他靈活運用，先騙過再說。

吩咐幾句，代楚離開所謂的家。

黑夜裏，一朵朵煙花漸漸綻放，越來越多，轎車裏的他，看了看窗外，默默不語，心思不知飄到了哪裏。

……

依舊打扮得具有神秘感，沒有戴太陽鏡，他用衛衣的帽子遮住一部分臉龐，手裏拎著一紙袋子，裝有熱騰騰的牛肉香菜粥。

李牧在走廊裏來回踱步，走了好幾圈，有點興奮，有點緊張，想進去又不敢進去。

他知道，如果不是那日遇見蒙小檀和陸虎在一起，他心底的醋瓶子打翻，可能他選擇永不出現在她面前。

就讓她繼續走下去吧。

往往，人總是那樣奇怪，患得患失。

可當他好不容易想好臺詞鼓起勇氣，靠近病房，只聽裏面多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慢點，著急什麽？”

“阿虎，這個好好吃喔，你也吃呀！嗯嗯……哎呀，我還以為你今晚肯定很忙來著，怎麽有空來看我？”

“受傷了，也不跟我說。”

“我不覺得——”

“不要你覺得怎樣就怎樣了，你有問過我的想法嗎？”

“哦。”

“擔心你。”

門留了一條縫，僵在外面的李牧仿佛一位過客，停頓兩秒，繼續路過。

他還是不應該再次闖入她的世界，沒有他，她周圍還有關心照顧她的人，他不需過多擔心。

沒有他，她會很好。

－－－－－－題外話－－－－－－

這是不自信的表現了，對吧，害怕失去，害怕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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