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潺潺害怕再呆在那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趕緊聽了徐老頭兒的話，轉過輪椅，打開病房的門，對坐在走廊上的周非易說道，“徐伯伯叫你進去呢。”

周非易轉頭，目光在她的淚眼上停了一停，隨即對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病房裏走去。

身後的病房門被關上，宋潺潺挪動椅子走到走廊上，她招手叫來負責徐老頭的護士，那個護士見到她，楞了一楞，笑著問道，“是宋潺潺小姐啊。”

她也沒否認，點了點頭，那個護士臉上有掩不去的激動，手伸到衣兜裏看樣子是想拿手機的，可能發現手機不在，又尷尬地笑了笑，拿出她的記事本和筆遞到宋潺潺面前，“潺潺，能給我簽個名嗎？我特別喜歡你。”

即使眼下心情並不好，宋潺潺還是接過來，工工整整地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了上面。她的字，不像現在好多明星一樣花裏胡哨，讓人根本就認不出來，而是清秀中帶著幾分灑然，看得出來其他的字也寫得不錯。

那個護士拿過來，心滿意足地上下看了看，沖宋潺潺笑道，“真是謝謝你呢。”宋潺潺笑著搖了搖頭，這才問她正事，“617病室裏面的那個老人，我想問下，他……究竟怎麽樣了。”

“你問他啊。”那個護士臉上露出一絲了然，“他是你的長輩嗎？”見宋潺潺點了點頭，護士小姐臉上露出幾分難過的神情來，“說了你可別傷心啊。他年紀大了，病又拖了太久，加上長期酗酒抽煙，”護士小姐搖了搖頭，“沒有幾天好活的了。”

聽到護士親口這樣判了徐老頭的死刑，宋潺潺的眼淚又突然飈了出來，她趕緊低頭，拿出紙巾將臉上的淚水擦幹凈，連忙問道，“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

那個護士小姐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情來，“我也不瞞你，像他這樣的情況，拖得越久，對他反而是種折磨。他年紀大了，做手術這些，不過是拿錢去受苦罷了，況且，現在的醫學技術，就算做了手術也不一定能夠讓他痊愈。”她頓了頓，又說道，“可以說，痊愈的幾率很低。這樣一看，做手術的性價比並不高。”那個護士見她神情淒然，以為裏面住的是她很重要很親密的人，連忙安慰道，“哎呀，你也要這樣看啊。裏面的那位老人家已經活了六七十歲了，該享受的他都享受了。人嘛，總免不了一死的。他能夠有你這樣一個後輩已經足夠幸運了。好多比他年輕的人，還活不到他這個年紀呢，也是碰到你們有錢，拿得出錢來給他治，換成有些人，別說住高級病房，大醫院裏連個床位都找不到呢。還不是活生生一條命，就這樣沒了。”

宋潺潺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但還是忍不住難受。她哽噎半晌，才擡起頭來問那個護士，“真是沒有辦法了嗎？”她說著就要轉過身去找徐老頭兒的主治醫師，“他的主治醫師呢？”

“誒誒誒。”那個護士小姐連忙攔住她，“你別到處亂闖，等下把你絆倒了不好。”

“主治醫師來了也是這樣說的。”她垂頭看向宋潺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家老人是痛到沒有辦法了才從療養院送過來的，開始的時候還不讓我們告訴你們年輕人呢。你在這邊難過傷心，其實你家老年人比你看得開得多。他要真想活，早就在發病初期就來醫院了，也不用等到現在。”

她拉著宋潺潺到走廊旁邊，自己坐到椅子上，“老年人經歷的事情多了，遠比你們看得開。我說你們啊，也不用再去糾結什麽手術什麽換肝，這些做了也是徒勞。不如想想後來這段時間應該怎麽讓他過得舒心些，走得不那麽痛苦。”

宋潺潺也慢慢平靜下來了，護士小姐說的沒錯，連他們自己都是清楚的。徐老頭兒早就沒有求生的意志了，這麽多年活著，不過是為了等一個結果，等徐曄輝有回來的那一天。可是徐曄輝究竟能不能回來，誰都知道那不過是活著的人編出來騙自己能夠或下去的一個謊言。那個清秀溫和的青年，早已經在十年前跟著顧拾憶一起，帶著那個秘密永遠地消失在了大海上，從此之後人間再無音信。

宋潺潺猝然合眼。她時常在說她自己無辜，然而徐曄輝的父母又何嘗有辜？同樣是別人錯誤的承擔者，卻要他們用一生的時間來品嘗悲痛。

護士小姐在一旁留意著她的情緒，見宋潺潺神色漸漸平穩下來了，這才輕輕松了一口氣。宋潺潺可沒有留意到這些，她收拾好情緒，轉頭對一直陪在她身邊的護士小姐感激一笑，“真是謝謝你啊。”那個護士小姐搖了搖頭，宋潺潺想了想，又問道，“我家人……錢還夠吧？”宋潺潺想的是，周非易一個大學老師，陽光工資，又沒有見他有其他職業，沒有其他職業自然就沒有其他收入了，說不定現在住的房子都還是家裏給錢買的。宋潺潺覺得作為他的女朋友，不能讓男朋友這麽一直啃老，能夠幫他分擔點兒就分擔點兒吧，況且，幫徐老頭兒治病，也不算是幫他。

哪知那個護士小姐笑了笑，安慰道，“放心吧，錢不夠了醫院會聯系你們家人的。”宋潺潺一想也是，但還是不放心，“能不能給我看看壓了多少錢？”

醫院也要有錢才能開下去的，有人願意投錢，護士小姐自然高興，“你等等。”說完就站起身來朝服務臺走去，過去給宋潺潺拿單子去了。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護士小姐，卻等來了周非易。見她望著服務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周非易問她，“幹嘛呢。”

宋潺潺跟他說了，周非易卻不由分說地推起她朝電梯走去，“不用了，錢足夠。”說完沖服務臺那邊揮了揮手，示意不用再找了，就推著宋潺潺進了電梯。

“幹嘛啊。”這麽著急。宋潺潺有些不滿，擡頭看他。周非易利落的下頷線條在燈光下好像刀刻斧琢一般。他垂眸看了一眼宋潺潺，“跟你說了裏面的錢夠了。”

宋潺潺知道他是不想讓她添錢，拉了拉周非易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撒嬌般，“下次我來吧。”

周非易沒有作聲，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說好了，現在說這麽早幹什麽。宋潺潺明白他在某些事情上面的堅持，也知道周非易不是她兩三句話能夠說得動的人，於是轉了個話題，問道，“徐伯伯怎麽樣了？”

“休息了。”宋潺潺點了點頭，她之前進去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徐老頭兒精神並不太好，想必強撐著跟宋潺潺和周非易說了那麽久的話，也累極了。她把徐老頭兒給她錢的事情跟周非易說了，他沈默了半晌，才開口道，“收下吧。”畢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況且，這恐怕也是他最後一個心願了。

兩人上了車，周非易卻並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雙手扶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來來往往的人群，問的卻是宋潺潺，“你不好奇他跟我說了什麽？”

她第一個反應居然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看著胸前的扣子，悶聲道，“你們男人的事情……”言下之意是關她什麽事。

周非易失笑，忍不住伸出手來把她的頭發揉亂，宋潺潺一邊避開他的手，一邊不高興地嗔道，“不要~”她還要不要見人了？

周非易收回手，神情有些落寞，看了宋潺潺一眼，又轉頭盯著車窗前面，“他跟我說，叫我不要再去找什麽真相了。跟你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

宋潺潺心中一哽，周非易看著她的樣子，心中也是傷感。剛才在醫院裏，徐老頭兒對他說的話依然在耳邊回響，“小周啊，我看你帶過來的這個姑娘不錯，以後好好過日子吧。小輝什麽的，過去了就讓他過去吧，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坐在徐老頭兒旁邊，只覺得遍體生涼，“為什麽？”

為什麽？徐老頭兒也覺得他的問題好笑吧？周非易看他眼角的淚水都出來了，“因為……找不到啊。”找不到還要找，那不是徒然嗎？

周非易心中也不好受，但還是強硬道，“不去找，你怎麽知道找不到？”不去做，又怎麽不知道做不到呢？

“可是你找了啊，這麽多年你不是在找嗎？可結果呢？”徐老頭兒轉頭過來看他，“所以，不要再去找了。”

“以前是徐伯伯自私，自己的兒子不見了，也非要別人的兒子也不得安寧。其實這關你什麽事我要把你扯進來？你已經在這件事情上面耽擱了這麽多年，不要再繼續耽擱下去了。做自己的事情才是最要緊的。你徐伯伯也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轉過頭來，老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來，“我前幾天又夢到了小輝，跟他媽媽一起。娘倆兒年輕了起碼二十歲。我家老婆子還跟年輕時候一樣漂亮，烏黑油亮的一根大長辮子搭在肩膀上，十裏八鄉都是有名的美人。小輝被她牽在手裏，跟小時候兒一樣，白白凈凈的跟個小丫頭一樣。”他嘆了一口氣，笑道，“他們叫我過去一家人團聚呢。”

宋潺潺已經小聲地啜泣出了聲音，周非易看得難受，伸出手來將她的腦袋靠近自己懷裏。

靜謐的空間裏，只聽得見她的低泣聲。過了半晌，宋潺潺哭夠了，才擡起頭來，目光篤定地看向周非易，“當年的事情，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53|7.13|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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