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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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猜想,我的確不叫宋潺潺。我本名顧嫵,正是顧拾憶的女兒。”

“我爸爸是生物學專家,他和我媽結婚晚,快四十歲才有了我。他具體是研究什麽的其實我也並不清楚,那時候我還小,只知道爸爸好了不起,因為和他一起工作的都是些年紀很大的爺爺伯伯,像我爸爸那麽年輕的很少。”

“他幾乎……”宋潺潺想了想,繼續說道,“他幾乎很少在家裏提起他的工作,我媽媽也從來不問。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具體在研究什麽,知道他是生物方面的專家,還是因為上了初中,某一次從生物老師口中聽到了他的名字。然而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宋潺潺說得沒錯。顧拾憶學成回國後,一直是他們那個領域的帶頭人,他研究的東西,即使周非易查了這麽久都沒有查處個所以然呢。不過,既然能夠引來這麽大的震動,想必應該相當重要吧。而且,作為科研人員,尤其是重要領域的專家,許多機密是連枕邊人都不能透露的。宋潺潺那會兒還小,也就算跟她說了恐怕她也不會知道,過了這麽多年再要回憶,自然就很難了。

“我升高二之前,爸爸突然說要從家裏搬出去。他經常不在家,我也沒有覺得意外,只是媽媽說他這次去恐怕要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了。那會兒正好敬伯伯來找我拍戲,於是我就趁著暑假過去客串了幾天,還在劇組玩兒了幾天。我媽媽陪著我一起,雖然爸爸不在,有的時候會有遺憾,但也只是那麽一瞬的事情。”宋潺潺低頭,嘴角溢出一絲苦澀的微笑,“後來想起,那次他站在我家的樓梯上摸著我的頭囑咐我說,要聽媽媽的話,竟是他給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從家裏拿了好多衣服和日用品,像要搬家一樣,我還在跟我媽媽說是不是爸爸去了就不回來了。沒想到一語成讖。”

他果真再也沒有回來。無論是現實中還是在她的夢裏,父親的身影從此之後絕然消失在了他們的家裏,真的再也沒有回來過。

宋潺潺將眼角的淚水輕輕抹去,繼續說道,“那會兒他應該是研究到了關鍵時刻吧,我還聽見他安撫我媽媽,說沒事,上頭派了人下來照顧他。”但凡緊要關頭,為了防止秘密洩露,科研人員身邊一般都有人跟著,一邊保護一邊也是監視。

“中途我媽媽跟他有過幾次通話,但都不長。我知道他們有規定,什麽時候打電話,說多久,都不能超時。至於我,大概是因為我是小孩子,害怕說話沒輕沒重,我爸爸那段時間從來沒有跟我說過話。”

這些事情跟周非易要查的其實並無多少關系,但他還是聽得認真,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像是生怕錯過了什麽一樣。

“本來他不在的日子,我們母女倆就跟往常一樣地過著呢。那時候敬伯伯的電影票房很好,我雖然在裏面只有幾個鏡頭,討論度不高,但完成得很好,連我外公看了都說我有天分。只是原本都只是為了好玩兒,我媽從未想過讓我走上演員的這條道路,加上父親工作的特殊性,片尾連我的名字都不曾署上。”

這樣一個巧合,剛好就將宋潺潺跟敬秋易的關系也掩蓋了下去。或許冥冥之中有天庇佑,如果不是她媽媽的堅持,恐怕宋潺潺也不能安然活到今天。

“原本這樣,就挺好的。可是突然有一天,家裏來了一群人,說是要調查一些關於我爸爸的事情。那會兒我雖然懵懂不知,但最起碼的常識還是懂的。聽到他們說來調查我爸爸,我以為是有什麽機密洩露了出去,害怕得不得了。哪裏想得到,其實真相遠比洩露機密更讓人難以接受。”

“那段時間,我媽媽一直愁眉不展,我問她什麽,她都不說。後來嚴重到要出現幻聽了。我讓她去醫院檢查,她也不肯,只是電話不松手,連洗澡都要帶在身邊,生怕錯過了一個電話。”

“因為她精神不好,爸爸出事之後媽媽就不喜歡家裏再來其他人,連保姆都辭退了。空蕩蕩的家裏就剩下我跟我媽媽兩個人,再後來,她覺得不能照顧我,幹脆把我送到了外公家裏,自己有的時候過來,更多的事情還是留在原本我們的家裏。”

“這樣的日子過了並不多久,那天周末,下午的時候我從外公家來回來,拿第二天上課要用的東西,沒想到正好碰上了來我家的白璇。我回去的時候她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兩個人臉上都有淚痕,至於說的什麽,我更是全不知道。”宋潺潺抱歉地看了一眼周非易,“所以你要問我知道什麽,我真的說不上來。況且她們有意避開我,我回來白璇就走,我只是跟她打過一個照面,如果不是因為你提起,我可能根本就不會記得曾經見過這個人。”

“再後來,就是我媽媽自殺了。”

她閉了閉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她跟我爸爸感情很好,我猜,她應該就知道我爸爸不在了的消息。我媽媽性格軟弱,爸爸不在之後,外面有好多的流言蜚語,她被我外公和我爸爸保護得很好,本身就不耐煩聽這些,加上……加上我家突然一夜之間敗落,一個漂亮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又沒有兄弟哥哥做支撐,人人都會想要上來踩上一腳吧。”

她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但周非易卻從這裏面聽出了多少辛酸和驚心動魄。人性從來卑劣,宋潺潺家裏風光的時候不知道引來多少人眼紅,一旦敗落了,還是那樣一種給人暗示很明顯的敗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上來踩上一腳。況且,宋潺潺自己都說,她媽媽那樣漂亮,有多少心思齷齪的男人想趁此機會撩撥一下?又有多少惡婦趁機將平日裏攢滿的嫉妒的毒液趁機全部噴射出來?

“那天晚上我就回了我外公那裏,我媽媽…..送我回去的時候就已經下了決心吧……”她抹了抹臉,父母的死亡再次在腦中過了一遍,就好像那些經歷又重新經歷了一遍。宋潺潺沈默了許久,周非易也不去打擾她,讓她自己慢慢平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重新緩緩開口,“她的葬禮是我外公一手操辦的。我沒有再見她,而是先是被送到了外公老家,連身份都不是他的外孫女,而是遠房親戚。住了沒多久,敬伯伯就來把我接到了他身邊。那時敬伯伯和小河還在老家,沒有跟著一起來b市,小城人口並不覆雜,我每天在家裏陪小河玩兒,也不時常出去,看見過我的人並不多。也是這樣幾番輪轉,才讓‘顧嫵’的痕跡消失得差不多。其實那個時候我外公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他只有我媽媽這麽一個女兒,可老來喪女,還要堅持著給她主持喪事,這對老人來講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後來又要費盡心思給我找身份,原本都要絕望了,哪知後來終於遇上,就是宋嬋。”

“她父母都去世了,正好我倆年紀差不多,甚至連長相都相似,於是外公就找到人,跟她商量了,送她出了國,而我,就頂替了她的身份,成了宋嬋。”

“宋嬋出國的費用這些年來一直都是敬伯伯幫我付的,我不方便出面,又唯恐那些人知道了我跟敬伯伯的關系,順藤摸瓜將這一切摸出來,於是那麽多年,我跟她連個照面都不曾打過。”

“那個時候我已經快有兩年沒有好好念過書了。學籍太嚴密了,根本沒辦法鉆空子,因為害怕以前做的那些白費,連家教都不敢請,功課拉下了好多。照我當時的情況,別說好大學了,連一般大學都沒有辦法考。外公名下的錢不敢動,我父母名下的錢也不敢動,外面肯定有人監視的,只要一有金錢流動,一定會引來別人的警覺。但如果錢太少,既不能保證我的生活又不能在關鍵時刻救我的命,外公思來想去,終於決定讓我報考電影學院。畢竟,一方面我近水樓臺,有敬伯伯幫我,專業課上沒太大問題,另一方面,我本身底子不差,文化課就算拉下了,依照電影學院的標準,過線還沒有太大問題的。”

她想了想,又說道,“外公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自己卻也明白他這樣做的深意。”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連我自己的性命都受到了威脅了,殺死一個當紅明星帶來的震撼和後果,不是殺死一個默默無聞的鬥升小民可以比擬的。這樣的話,他們下手也會有所顧忌吧。”

即使已經油盡燈枯,老人也在想盡辦法保全宋潺潺的性命,只願她能夠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不管活得怎麽樣,哪怕活著就好。

有些人啊,本來就已經失去了幸福的可能。能夠活著,能夠呼吸,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外公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沒多久……也去世了。葬禮是敬伯伯操辦的,很簡樸。”她偏過頭來看向周非易,“可能你見了都不會覺得那是大導演夏瑜的葬禮。太簡單了,簡單到寒酸。”

宋潺潺偏頭看向窗外,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誰又知道笑臉下面藏了多少心事?“外公的葬禮我照樣沒去得了,唯一能夠做的,只是抱著他和我父母的照片在家裏哭幾場,除此之愛,什麽都不能做。”

她將這些一一講來,其中周非易有些不甚明了的關竅終於得到了解答。然而,只一樣,“這麽多年,你自己都不曾想要去一探究竟嗎?”

身邊的人幾乎是一夕之間全部離開,她難道就沒有、哪怕在某一個時刻,想要去追查一下這後面的隱衷?

☆、54|7.13|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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