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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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潺潺一覺睡醒,就看見周非易正坐在自己床邊,垂著頭嚇了她一跳。“你幹嘛,嚇死我了。”他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裏,任誰剛剛醒來,都被嚇得夠嗆。

宋潺潺已經不想去問為什麽他會在自己臥室裏,反正這種問題隨著他們兩人的墻壁被打通,已經毫無意義了。話說回來,周非易在很多時候都還挺大男子主義的,其他事情一切好說,但一旦挑戰到了他作為“一家之主”的權威,那就是分毫不讓的節奏。

周非易擡起頭看向她,宋潺潺這才留意到他換了外套,看樣子已經出去過了一次了。她忍不住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嗯,快到十點了,周非易出去也說得過去。但他為什麽出去了一次之後就這幅樣子?

她正要開口問,他卻先開了口,“潺潺,早上徐曄輝的爸爸叫我過去了一趟。”聽到那三個字,宋潺潺心裏就忍不住微微一跳。下意識地,她想要避開周非易的目光,但偏偏他的目光穿透性和存在感太強,讓她幾乎避無可避。“他說,他想見見你。”

宋潺潺擡頭起來看他,眼睛裏在說,他見我幹什麽?

“他得了肝癌,已經晚期。”難得見周非易說話都艱難,“快不行了。”見宋潺潺眼中露出震驚的神色,周非易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偏過頭去,跟她解釋道,“徐曄輝失蹤之後,他媽媽也倒下了,很快就走了。剩下他爸爸一個人,在老家勉力支撐。他一個孤老頭兒,舉目無親的,我也是回國之後才去把他從老家接了回來,放在朋友開的療養院裏。”

見宋潺潺依然無話,周非易頓了頓,又說道,“我並沒有在逼你要說什麽出來,你什麽時候想說,就什麽時候告訴我好了。”反正宋潺潺背後的那些事情他也查得差不多了,她的身份基本上可以確定了,宋潺潺告不告訴他也無所謂。他之所以想讓宋潺潺自己講出來,一方面是想讓她回憶,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是他不知道或者沒有註意到的,另一方面,也是想幫她分擔一部分。

她一個人帶著那麽深重的記憶在活著,而目前的生活已經充滿了荊棘,太多的艱難讓她一個人背負,周非易從內心深處都想要幫她分擔。

沈默了半晌,宋潺潺才開口問他,“什麽時候?”

周非易唇角泛出淺淺的笑容,“就今天上午吧。”宋潺潺點了點頭。

吃完早飯,她換了身保守端莊的套裙,畫了個精致的淡妝。這還是周非易第一次在她不用面對鏡頭的時候化妝呢。許是因為平常帶妝的世間太長了,宋潺潺私底下很少化妝,不得不說,經得起大熒幕檢驗的人,就算不化妝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她生得又白,走在人群中十分顯眼。以前作為普通人來講還是瘦了許多,不過經過一段時間的補養,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顯得有些幹癟瘦小了。

見周非易臉上露出幾分莫名的、滿意的神情,心情一直有些不好的宋潺潺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下,嗔道,“幹嘛~”那種眼神看人,真的是……不知道的人以為她是他養的豬,就快被宰來吃了呢。

周非易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看見把你養得這麽好,我很有成就感。”

宋潺潺失笑。周教授對他自己永遠都是毫不吝嗇讚美之詞的,只有對旁人,他的讚美才像是三伏天的大雪,百年難得一見。

但周非易的調笑,並沒有讓宋潺潺放輕松,這種緊張感在開始還不明顯,越往後她越緊張。直到快到了的時候,宋潺潺的手都不知道應該怎麽放了。周非易也察覺到了,那麽多的大陣仗,宋潺潺都過來了,沒想到只是見一見徐曄輝的爸爸,居然讓她窒息到快要暈過去了。

他原本就不擅長安慰人,見宋潺潺這麽緊張,也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宋潺潺連給他一個敷衍的笑容都沒空,已經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情緒當中。周非易在旁邊看著,也只能輕輕嘆一聲,什麽都幫不上忙。

要進去之前,宋潺潺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臂,周非易回頭,她卻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問出一句,“徐曄輝他爸爸,為什麽想要見我?”

現在問這些,是不是晚了點兒?

周非易理解她作為當年事件的唯一一個幸存者心裏所要承受的那種壓力,但這和去見徐曄輝的父親並不矛盾。“他只是想見見你。”不會怪你,不會罵你,不會講難聽的話。

宋潺潺還要問什麽,周非易卻在她張嘴的那一刻接口道,“放心吧,還有我呢。”只要有他在,就不會讓宋潺潺受到任何的傷害。

轉身過來的那一刻,周非易有些心疼。宋潺潺在面對被人陷害被人辱罵的時候都能夠鎮定自若,不僅能夠沈著應對,還能瞅準機會給人反擊,唯獨在這件事情上面,驚惶得好像不像她本人。要受到多大的傷害和多少的冷眼,才能讓一個看似堅強的人在提起這段事情的時候就能這樣驚惶不安,不願面對?

握住宋潺潺手的那只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她的掌心一片冰涼,讓人忍不住想要暖一暖。

徐老頭的情況已經不太好了,他得了癌癥,療養院的醫療條件肯定是不能滿足的,周非易給的錢足夠多,那邊就先一步將徐老頭轉到市裏的大醫院來看病了。因為徐老頭不讓告訴周非易,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要不是錢快完了,那邊背著徐老頭給周非易打了電話,他可能還不知道徐老頭生病的事情。

知道宋潺潺要來,徐老頭還特意換了一件幹凈的衣服,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周非易把她推進病房之後,就給他們關好門,自己出去了。

裏面的一老一少相對而坐,俱是一時無語。宋潺潺是不知道應該跟他說什麽,往日的長袖善舞如今全沒了用處,對於她虧欠了那麽多的人,再多的語言都是一種褻瀆。而徐老頭,見到她的那一刻,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先是微微震驚,隨即眼眶裏現出幾分濕意來。欣慰與傷心一時在他臉上交融,目光這樣重,簡直讓宋潺潺不堪重負。她挪動輪椅,走到床頭邊,挑了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出來,拿了濕巾把手擦幹凈了,低頭對徐老頭說道,“徐伯伯,我給你削蘋果好不好?”也不讓他拒絕,拿了刀子就開始削了起來。

徐老頭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轉頭對宋潺潺說道,“小周說你是演戲的?”也不等宋潺潺回答,就說到,“小姑娘長這麽俊俏,演戲挺適合你的。”說完又補充道,“小周也長得精神,你倆挺般配的。”

宋潺潺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沒做聲。徐老頭也不需要她做聲,續道,“看見你們啊,就想起我那兒子,要是還在的話,孩子都上小學了吧。他失蹤前幾天才給家裏打了電話,說他的錢存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可以在這裏按揭一套小房子,就把我跟他媽接過來。等將來小白畢業了,兩個人再借點兒錢,再買一套房子,就給他們住。”

宋潺潺聽得難受,但還是擡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察覺到宋潺潺在看他,徐老頭轉過臉沖她笑了笑,“別在意姑娘,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說是我自己沒有福氣,享不了兒孫福。”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聽小周說,你父母不在的時候你連十八歲都沒有,還只是個半大孩子,家裏只剩下你一個人,連個兄弟姐妹都沒有。”他吸了一口氣,嘆道,“你們城裏的孩子啊,大多數都是獨生子女,你父母都是知識分子,肯定嬌生慣養。讓一個嬌嬌女突然面對這麽大的變故,也真是,委屈你了。”

“你叫我一聲‘徐伯伯’,我托大姑且認了吧。”他目光慈愛,是宋潺潺許久不曾看到的眼神,“你徐伯伯雖然沒什麽文化,但也知道,一個父母都不在、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在這世上過得有多艱難。”

“想必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吧?哈,我就說,老天爺不長眼睛,我徐老頭一輩子沒做過什麽虧心事,可老婆兒子都比我先死,自己還是別人替我收屍。”宋潺潺聽得難受,忍不住出聲安慰他,“您別這麽說……”可才說了這麽幾個字,她自己就已經受不了,眼淚漱漱往下掉。這世間從來沒什麽公平,對徐家不公平,對她來講又何嘗不是飛來橫禍?時至今日她連自己的姓都不敢重新冠上,生怕被人認出來,十年的時間,連她媽媽和外公的墳前都不曾去上過一炷香。說公平,對她又何嘗公平?

一只幹燥粗糙的手伸過來,擦掉她的臉上的淚珠,“你別哭啊。我叫你來又不是要看你哭的。”聽他這樣說,宋潺潺趕緊擦幹臉上的眼淚,只聽徐老頭又說道,“我叫你來,一方面是想看看,當年我兒子保護的人的後人究竟是個什麽模樣。如果趾高氣昂呢,我就罵她一頓,如果是像你這樣可憐呢,我就安慰安慰你。”他說得詼諧,哪怕宋潺潺此刻心情沈重,但依然還是配合地笑了笑。

徐老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從裏面拿出一張陳舊的存折,放到宋潺潺面前,“這些年來,我花了小周不少錢,我自己心裏也有愧,但我一個孤老頭兒,無親無故的,也不得不仰仗他。”他攤開那本存折,“這裏的錢原本是存來給我兒子娶媳婦兒用的,可惜現在用不到了。”他臉上露出幾分回憶的神情,“後來他媽媽生病,花掉了一部分。我這些年被小周奉養著,療養院裏又什麽都不缺,這些錢徐伯伯就給你吧,當做是你跟小周結婚時的禮金。”他露出一個艱難的笑容,“我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宋潺潺剛剛壓下去的淚又瞬間出來了,下意識地要推辭,然而徐老頭根本不給她推辭的機會,強行將錢放到她手裏,“我一個老頭兒,在這個世界上無親無故的,這錢不給你們也不能給其他人。你就當是滿足我一個心願,我欠了小周太多,你讓我還一部分吧,讓我走也走得心安些。”見宋潺潺還要說話,他趕緊制止,“好了不多說了,你再說不好,徐伯伯就當你是看不起了。”這話說得有些重,宋潺潺不敢不要,於是從他手裏接了過來。

見她接好,徐老頭才放下心來,吩咐道,“好了,把小周叫進來吧,我還有話對他說。”

☆、52|7.13|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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