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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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已經在出站口處等著了。看見二人，樂明明檢著票就踮起腳尖向他們招手，然後小跑著向他們過去。她穿著白色的T恤，外罩一件暗紅格子襯衫，平日披散著的長發束成了斜紮的馬尾，透著一股子稚嫩勁，任誰看了，最多也只猜測她是高中生。
“那麽多同學，好像也就只有小樂似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陳亦南忍不住感慨，旁邊的柯承安沈聲應了一句。
樂明明走到兩個人面前，先是和陳亦南抱了抱，然後才大力地拍一下柯承安的肩，戲謔地叫他“小安子”，柯承安淺笑著應了。
自開學以來，樂明明和陳亦南、柯承安都已經有月餘未見，只偶爾通通微信消息。樂明明的行程都是一早定好了的，陳亦南在國慶之前就已經知道她要回C市，說什麽都要來接她，她推辭不過，便由著她了，至於柯承安，用陳亦南的話說，就是來給她們當司機的。
樂明明跟著柯承安和陳亦南上了車，按照預定的行程，一行三人接下來是要去往一中北門的步行街，用各種小吃填飽肚子的。
樂明明坐在後座和陳亦南說一些鄉下的趣事，逗得陳亦南咯咯直笑，柯承安也笑，間或瞄一眼手表，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兩個女生時，眼底有幾分意味不明。
車子確實是駛向一中的，只是繞了路。從火車站去一中，最短的路線需要直接穿過市中心，柯承安正走著的這一條，則是走了C市的外圍。樂明明作為一個當之無愧的路癡自然是不知道的。上高架的時候，陳亦南是發現了的，只當做柯承安是想避開擁擠的市中心，便沒有多說。幾分鐘之後，柯承安忽然停下了車。
陳亦南透過擋風玻璃望一眼車外，他們仍是在國道上，這才開口問道：“怎麽了？”話音未落，後座的車門便被大力地打開，她轉回頭，只看到樂明明被拖出去的身影。
陳亦南驚疑地叫出聲，伸手欲抓，車門已經被“砰”地一聲甩上，她只虛虛地抓了一把。
樂明明只是呆呆楞楞的任那個人拖著走，腦子裏幾乎是成了漿糊，直到被推上另一輛車的副駕駛坐，才算是反應過來，她伸手去推車門，車門卻是被落了鎖的。再往外看去，陳亦南和柯承安也都下了車，陳亦南一副憤懣的樣子，柯承安非但神色自若，反而拉著陳亦南，不讓她上前，只和站在車門旁邊的那個人說著話。
柯承安的聲音大概是刻意放低了的，再加上在車內，樂明明聽不到他說什麽，只看到他的雙唇翕合，然後那個人便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你怎麽會在這兒？”樂明明後知後覺地問，只招來一記瞪眼，幽黑的瞳孔似藏了火氣，亮的駭人。
那雙眸子似笑非笑的模樣，樂明明是見慣了的，但是似這般慍怒又隱而不發的樣子記憶中也惟有一次而已。她莫名就沒了底氣，囁嚅道：“我要下車。”
他不說話，轉頭看著車子的左前方，那是柯承安的車子。
“我要下車！”樂明明提高了分貝，一字一句地又強調了一遍。
片刻之後，看著那輛車漸漸駛離，韓東理才轉過頭幽幽地望著樂明明：“現在還要下車嗎？”雙眸不似之前那般駭人，只依舊幽深。
樂明明氣結，在心裏恨恨地罵了一句“臭安子沒人性”之後，“哼”了一聲，轉頭看著窗外，不再說話。她又不傻，柯承安走了，這又是在國道上，她總不能就憑著自己的小短腿步行去一中吧？
韓東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才發動車子。
對於樂明明一聲不吭地跑去鄉下，韓東理是有些生氣的。氣她擾得他心緒不寧，她卻拍拍屁股走人，轉瞬便沒了影兒。
陳亦南是一早便知道樂明明的去處的，他問陳亦南是問對了人，可也不對，因為陳亦南壓根就沒打算告訴他樂明明的消息，甚至騙了他。
根據陳亦南“好心”的透露，韓東理白白地跑了大半個S市。他自詡聰明，但到底關心則亂，等他領悟過來，陳亦南或許只是純粹耍著他玩以報覆同學聚會上他對樂明明作弄時，已經天黑天明是另一天了。他又給樂明明打了兩通電話，依舊關機狀態，雖然理智告訴他樂明明這麽大人了，借著十一假外出游玩幾天也很是正常，但還是止不住擔心。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柯承安沒有“無意”地說出樂明明的去向，他會憂心到什麽地步。
“你在氣什麽呢？”他終究忍不住開口。
樂明明不準備搭理韓東理，只繼續看著窗外。實際上，她的腦子有點亂。
這是個什麽狀況？韓東理怎麽就忽然出現了呢？
樂明明想不明白，目前，她唯一的感覺就是韓東理和柯承安這兩個人似乎又湊成了堆，而她大概又異常不幸地成了這兩個人紮堆之下的受害者，就像高一那年。
想到這裏，樂明明禁不住顫了顫，飛快地掏出手機按了一下鎖屏鍵。屏幕仍是黑漆漆的，長按幾秒之後才轉亮了。她倒是忘了，之前在鄉下因為信號不好索性關了機，便一直關到了現在。開機之後，樂明明便立即開了微信，她編輯了一條短信，配上惡狠狠的表情，正要發給柯承安好進行一番問責，一條接一條的短信忽然湧進來。
流量提醒和……來電提醒，而且提示的都是同一個號碼。
韓東理問了一句話沒有得到回答，沈默了好一會兒，這個時候又突然開了口。
“明明，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三
“自十一那天之後，你好像忽然就消失了，手機關機，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韓東理將車子開得極慢，有摩托車從他們旁邊經過，越過他們的時候，車主回頭多看了他們兩眼，然後揚塵而去。
樂明明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來來回回地劃著，視線裏始終是短信界面那些重覆的字眼。韓東理一直看著前方，語氣不急不緩：“明明，那個時候，我才覺得有一句話你或許是說對了的......我們不熟。”他輕輕地笑了，“我們似乎真是不熟的，不熟到只要你想，隨時都是可以避開我的。”
他去過S大外院，可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也不過是另一個持續關機的手機號碼——何和佳的手機號。除了陳亦南，他不知道還能問誰樂明明的消息，可就是陳亦南，她也總是站在樂明明那一邊的。
“我總以為，我們至少還是朋友的，卻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是又能怎麽辦呢？”他喃喃道：“我大概還是要自作多情的。”
從韓東理的那句“只要你想，隨時都是可以避開我的”開始，樂明明便皺了眉，說得好像她刻意避開他似的，隨後，內心便忍不住升騰起小小的愧疚。因為事實似乎真有那麽點因素。
打高二那年，樂明明便能把“趨利避害”和“沒心沒肺”，通過轉移註意力的方式實踐的很徹底，碰上某些揪心的事，尤其是和韓東理相關的，她便索性丟一邊，轉而找一些樂事，久而久之，竟是做的習慣了，很多時候連緣由都不用想，便已經成功地給自己轉移了註意力。若不是韓東理挑明了，她也不會想起自己臨時要跟著何和佳去鄉下，其實只不過是因為那一杯灼人的玉米濃湯，還有更久之前，她打著帶表妹減壓的幌子四處溜達，也是有前一日的同學聚會和韓東理的電話在作祟的。
再往下的話，樂明明不大聽得下去了，高一那年的韓東理總是意氣風發的，起碼在樂明明的眼裏都是。就連跟老師叫板也是振振有詞、有理有據的，即便有些時候說的是些歪理，何曾是現在這般語氣？
樂明明忍不住出聲：“誰說我沒把你當朋友了？”她說話的時候依舊是低著頭的，並沒有看到韓東理眼裏亮起的神采，只聽到他繼續黯然道：“若是朋友，會像我這樣跟你失聯嗎？”
若不是樂明明扒拉著手裏的幾條短信，心下的愧疚不止一點兩點，按她的性子，這會兒大概是要被韓東理如此哀怨的話弄得滿腦黑線、對天翻白眼的，再要是高一那段時光的話，她則是要直接要嘲笑韓東理“亂惡心人，作什麽怨婦樣”，跟他“一點都不搭”的。只是假設不成立，所以這會兒樂明明的反應是愧疚感又多加重了幾分。
由於老樂教導的關系，從小到大，樂明明出門總是要跟家裏報備一下的。受多年家教影響，她自己已經深深地認為，出門之前，尤其是非一時半會兒的出門，至少是要向親近的人說明去向以避免不必要的擔心的。
她咬著唇勸慰的話還沒想出來，尚沒有註意到自己不知不覺中竟是將韓東理歸了“親近的人”這一類裏，又聽得韓東理道：“明明，我偶爾會想，我們是不是就真的回不去了？”語氣感慨帶了隱隱的失落，樂明明胸口一窒，鈍鈍麻麻的感覺便在心口蔓延開來。
回去？韓東理口中的“回不去”，樂明明自然是明白指代的是什麽。高一的那段時光在她的記憶裏有大部分是被刻意忽略的，她從不曾想過“回去”，不是不想想，而是不敢想，漸漸便也就真的不想了。
上次韓東理告訴她說，那段日子不該被遺忘，她默認了，是因為她打從心底還是舍不得的。她從小順風順水、規規矩矩的，和朋友之間也是無風無波的，近，卻也不算親，也許就是太過風平浪靜了，高一那段波瀾的日子、那些起起落落的感情才顯得尤為珍貴，但也許也是因為長久的“風平浪靜”，高一的“波瀾”她才承受不來，無知無覺中，便起了本能的逃意。
樂明明垂著眼，牙齒上越來越用力，下唇牙齒咬著的地方已經泛出了明顯的白色。
“怎麽了？”
修長的手指忽然撫上，樂明明唇齒間驟然松了力道，擡眼看見近在眼前的韓東理，尚未看清他的神色，便已因乍然的觸碰被驚得身軀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腦袋。
因樂明明的避讓，韓東理原本撫著她唇瓣的手指便懸了空，他收了手，說話時神色不見半分尷尬。
“叫你都不應，咬得都快出血了。”
韓東理本就將車子開得極慢，現下，已是平穩地停在路邊了，他微蹙著眉看樂明明，眼裏流露出的關切，自然而真實，直直地撞進樂明明的心裏。
她看著他，一眨不眨，腦子裏忽然就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舊時的、近日的，都是些美得叫她不敢觸碰的畫面，又快得仿佛根本沒有閃現過。
直到韓東理又喚了一聲，她才恍若回神，收回視線。
戲謔的聲音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
“唔...你再這樣看我，我會誤會你也是喜歡我的。”
韓東理半開著玩笑，話語裏是刻意地微微試探，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盯著樂明明看，不漏她臉上的分毫神情。他預料中她的反應該是扔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撇著嘴道：“你少自戀了！”表情俏皮可愛；又或者是轉過腦袋，不鹹不淡地說一句：“你想多了。”神色寡淡，帶著幾分不似她的漠然。
前者是合乎三年前他們的相處模式，後者則吻合近日來她對他的態度，但無論哪一種，其實都是給了他否定答案，只是他仍忍不住要說這樣的話。
然而，樂明明哪種反應都不是，她依舊垂著眸，只稍稍偏了頭，斜紮的馬尾垂下來貼在側臉上，遮去了神色，卻露出了粉色的耳朵，透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晶瑩得好看。
她先是低低嘟囔了一句“啰嗦”，然後才擡眼看著傾身的韓東理：“到底還走不走！”
這個話題轉得分外拙劣，分明就是心虛的表現，樂明明尚不自知，韓東理則一瞬了然，心下既是篤定，又是驚疑。
他耐著性子，誘哄地問道：“明明，你同我對你一樣，心裏也是喜歡的，是不是？”
這句話是韓東理斟酌過的，若他只是說：“明明，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樂明明不用用到腦回路，就已經下意識地反駁了，但他換了個說法，那句話便在樂明明的大腦裏走了一番，無意識地，她已經是在認真的思考了，而那句“你同我對你一樣”，就像是化學反應的催化劑，催化了她的思考，過程快得只來得及想那一個問題的單線，撇開其他所有的因素，只單純地回答一個方面。
樂明明喜歡韓東理？
答案是肯定的。
這個結果把樂明明自己都驚到了，下一秒，樂明明覺得很頹然，她記得她曾經篤定地告訴過陳亦南，她說，她不喜歡韓東理了，卻原來只是自欺欺人嗎？
“還是......你在顧慮什麽？”他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的目光對上他的：“在擔心這是另一場惡作劇？明明，我不會無聊到玩一場兩個月甚至耗費更長時間的惡作劇......我喜歡你，不是在開玩笑，是認認真真地喜歡。看不到的時候會想，看到了便忍不住靠近，怎麽看都不夠，即便有時候就近在眼前，仍是滿心滿念的一個你，明明，如果這都不是喜歡，你說這又是什麽？”
他看著她，目光沈得令她發慌，連心也跳亂了節奏。
在逼仄的空間裏、在韓東理修長雙手的禁錮下，樂明明莫名就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白兔，無所遁形。她平覆了心跳，這才迎著他的目光開口：“韓東理......”
三個字，沙啞得不成樣子，她頓了頓，喉間吞咽了一下才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只是寂寞了，想找個人戀愛而已？”
韓東理楞了半秒，之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出“樂明明”這三個字，表情似怒似笑：“確實有夠寂寞的，要不現在我怎麽會在這兒！”
樂明明咬著唇覷他，眼神弱弱的，不覆幾秒前說話時地淡然模樣。
他待她分明是上了心的，這一點她是感覺得到的，她說的那句話，實在是太不厚道了。
良久，韓東理輕嘆了一聲：“即便真的是寂寞了，也是因為你，只有你而已，你心裏其實是清楚的，是不是？那麽你呢？”他攤開手掌遞到她面前，一雙桃花眼似染了星辰，連聲音都透著蠱惑：“明明，這樣寂寞的我，你敢不敢要？”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四
車速總算是正常了，樂明明窩在車座裏側頭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腦子裏暈乎乎地想著。
那條責問柯承安的短信最終並沒有發出去，手機屏幕也早已經暗下去，她的雙手垂在膝蓋上，指尖翻轉，纖薄的白色機身便在手掌間一下一下地轉著。
她大概是真的暈了，否則怎麽會在他對著她伸出手、問她敢不敢要的時候，連半點思考都沒有，就鬼使神差地把手搭上他的，重重地點頭說“要”？
那會兒，她尚未領悟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他便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一言不語，只眼眸幽深異常。許久之後，他才清清淺淺地笑出來，那笑容便像是在她心間流淌過的一彎清泉，他唇畔的弧度更是恰到好處，清淺醉人，叫她看得癡了。
好在，她從來不是花癡，眼前的那張臉也早已見過千萬遍，這才在他發現自己再一次走神之前，回了神，掙了手，提醒他該走了。雖是如此，耳根依然熱烘烘一片。
他的笑意加深，應了一聲“嗯”，便開始發動車子，汽車發動機嗚嗚作響的那一秒，她聽見他意味深長地道：“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
車子在步行街外圍的停車場內穩穩當當地停下，柯承安拉了手剎、解了安全帶、正欲推開車門，才註意到陳亦南仍坐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他嘆了口氣，默默地傾身上前替她解安全帶。
“還在生我的氣？”
“韓東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猜到我這邊不成，他會轉而找你，所以我一掛電話就給你打電話了。你跟韓東子關系好，我知道，可是小樂也是我們的好朋友。既然他不知道，便是小樂不願意告訴他，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小樂的感受？”
陳亦南一開口，柯承安便確定了她在生氣——她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用“韓東子”代替“韓東理”。
“南南，小樂和東子也是朋友。”
“可是......”雖然陳亦南不太認同，但柯承安沒有說錯。
“朋友”。
她問起韓東理的時候，樂明明也是這麽界定的，盡管她固執地認為，以樂明明的立場，並沒有理由和韓東理保持朋友的關系，但那只是她個人認為而已。
“小樂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不願意告訴東子，只是我們這樣以為罷了，相比而言，我覺得小樂只是忘記了而已，你也知道，她忘性一直很大。再者，”柯承安頓了頓繼續說道：“東子找小樂找得這麽急，大概是真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吧，總不能因為我們的一點沒有根據的假設耽誤了正事。”
陳亦南垂眸想了想，便不再糾結，隨柯承安下了車。
尚值十一長假，步行街上的人很多，其中亦有許多學生模樣的情侶，陳亦南看著不自覺地就笑了。
熟悉的地點，遍布回憶的碎片，如今站在舊地方，手裏牽著的是舊人，即便舊時光裏更多的是酸酸澀澀的暗戀，回憶起來，也都化作了滿滿的幸福和秘密的小甜蜜。
兩個人正式交往後，曾經在暑假裏來過一次步行街，對這裏的改變都已經熟悉，便只悠閑的逛著，臨近一中的時候，陳亦南忽然想起一中北門邊上的冰糖葫蘆店，當即很有興致地拉著柯承安去買冰糖葫蘆。
當年的寢室四人，除了愛吃辣以外，還都愛吃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
當韓東理牽著樂明明出現在步行街上時，陳亦南剛從店主的手裏接過兩只冰糖葫蘆，一只用紙袋裝著留著給樂明明，另一只連糖膜都沒有貼，是她即將開吃的。她饜足著神情舉著冰糖葫蘆往嘴裏送，柯承安立在她身側，約半步的距離，等著店主給他找零。
透明的糖衣裹著深紅色的果子，糖衣表層密密匝匝地點綴著飽滿的芝麻粒，陳亦南一邊側過頭，一邊一口咬下大半個山楂，目光不經意瞄到柯承安腦袋後方的時候，兜時像被凍住了般不會動了，只有餘下的小半個山楂離了木棒，以自由落體運動砸向了地面。
柯承安從店主手裏接過零錢，順著陳亦南的視線轉頭看去，便看到正向他們走來的樂明明和韓東理二人。
韓東理在前，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落在身後；樂明明在後，微微側著身子，一路走一路偏頭看著地面，似心不在焉，又似忸怩的小媳婦樣兒，而兩個人的手，韓東理的右手、樂明明的左手，分明是緊緊牽著的。
陳亦南嘴裏還有大半個山楂，她草草地嚼了幾下便咽下，抓著柯承安的胳膊道：“他們兩個.…這是…在一起的節奏？”
柯承安的話裏帶了笑意：“應該是吧。”
“這就是你說的正事？”陳亦南已經有了微微惱意。
留樂明明和韓東理兩個人一處，她原是不放心的，可柯承安道韓東理大概是有正事，再加上畢竟老同學，她雖然私心不大喜歡韓東理，倒也不擔心樂明明會被韓東理怎麽著，只是眼前這情況……
陳亦南尚未來得及多想，樂明明和韓東理便已經近在眼前。她松了柯承安的衣袖，緊走兩步上前將冰糖葫蘆遞到樂明明面前，笑道：“喏，你最愛的山楂味。”
樂明明一只手被韓東理牽著，另一只手正抓著手機，楞了一下，選擇伸了左手上前。剛接過冰糖葫蘆，便被陳亦南扣住了手腕。
韓東理手心裏落了空，看著被陳亦南半拖走的樂明明，微微挑了眉，右手順勢伸進口袋，朝著柯承安勾了勾唇。
“你想清楚了？”陳亦南的話單刀直入，甚至有那麽絲不客氣。
樂明明睜著一雙黑晶晶的眼睛看她，直看得陳亦南皺了眉，才斂了眼瞼模糊道：“大概吧。”
“大概？”陳亦南幾乎驚呼：“小樂，一個月以前，你確確實實地告訴我，你和韓東理只是朋友，雖然說感情的事很多時候由不得我們做主，可是，那是韓東理，做朋友可以，做男朋友不行!ang dei!
陳亦南似乎是真的急了，連韓文都從嘴裏蹦噠出來了。她平素大多是一副淡然模樣，樂明明倒是很少見到她這副疾言厲色的樣子，當即笑了出來，連帶的將先前的羞赧也幾乎褪了幹凈。她捂著嘴輕笑：“你怎麽比我還激動？”
陳亦南認真的看她：“小樂......”她只喊了她的名字便堪堪停住，想說的話很多，這個時機卻似乎都是不合適的。
她能說什麽呢？對著剛剛在一起的一對男女說：“你們不合適，不要在一起”？還是套用袁尚依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說：“那個男生不是你能駕馭得了的”？
她忘不了如今貌合神離的同寢四人也曾經情密如親，忘不了面前眼神澄澈的女孩曾經哭得怎樣叫人心疼。她雖想法通透，對韓東理並無怨恨，但也著實不希望他再和她們有正常交往以外的牽扯。
如若不是他……
如若不是他……
陳亦南眼裏的樂明明人如其名，樂觀豁達，不開心的事從來都是一過即忘，成天一副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笑意或淺或深。
即便是某次翹寢，手背不慎被護欄損壞的金屬裂片劃破一道細長的口子，鮮血直流，小樂也沒有流半滴眼淚，只是一邊疼得齜牙一邊笑呵呵道：“難怪我覺得黏糊糊的呢。”
可便是這樣一個女生，在袁尚依的生日也是高一最後一次的小聚上，在袁尚依笑著去赴韓東理的約會之後，瞪大了眼睛接連不斷地說“渴”，然後一聽接一聽地把半紮啤酒喝了個精光，在一輪又一輪的游戲裏，笑疼了肚子，笑紅了眼眶，最後捂著肚子跑到洗手間，卻是咬著手指哭泣。
若不是她擔心女生腸胃難受，不放心地跟去；若不是女生太難過，以至於忘了給隔間的門落鎖，她也不會看到淚流滿面的女生，不會知道女生也只是逞強說不在意而已。
可女生呢，像是被當場抓到錯處的小孩，找著蹩腳的理由掩飾：“你看，都咬得疼死了，還沒有咬破呢，電視劇果然是騙人的，不然，趙敏得下多大的狠勁兒呀！”
她忍不住上前抱住女生，為此前知道女生對韓東理動心後鼓勵女生認真大膽地去喜歡而深深地後悔。
女生說得抽抽搭搭，說到最後一句，終於泣不成聲。
她知道女生是在說《倚天屠龍記》裏的趙敏，在說張無忌，在說他們的愛情。
那個時候網絡上正流行一篇據說是高考滿分作文的文章，寫的是張無忌和趙敏的愛情。張無忌可以有周芷若，可以有蛛兒，可以有小昭，但他只選擇了趙敏。
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可是女生不是趙敏，男生也不是張無忌
而女生求的一心人，卻要和別人約了白首。
那天，她送女生回家，女生大概是哭累了，在出租車後座上靠著她的肩膀便睡著了，睡夢裏卻把她的另一半肩膀也濡濕了。
那天以後，她依舊是那個樂觀豁達的樂明明，她卻再看不到她笑得“沒心沒肺”。
******
良久，陳亦南撩開樂明明頰邊的碎發，笑道：“不管怎麽樣，讓自己開心最重要。”
樂明明笑著應：“當然，我可是宇宙無敵樂明明。”這是她很久之前的口頭禪，如今不知怎麽忽然又想起來了，順口便說了。
陳亦南也笑，笑著將另一句話，壓在了心底。
……
我只是害怕再次看見你哭泣。
……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五
陳亦南把樂明明拖到一旁說悄悄話，留在原地的兩個男生相顧無言地笑了笑，還是柯承安最先開了口：“別讓我後悔幫你。”
韓東理忍不住笑開，玩味地晲著柯承安：“你們兩個這是要一個鼻孔出氣？”
柯承安不無揶揄：“你知道就好，你和小樂，我跟南南總是站在小樂那一邊的。”
他說著話，便望向遠處的街角，目光漸漸變得悠遠迷離。
韓東理順著柯承安的目光轉身，入眼的，是密集卻不擁堵的人群，再遠一點，視線盡頭，1998的招牌簡約出彩，他眸光微動，柯承安已經看回他溫溫潤潤地笑起來：“確定了？”
“嗯。”男生望向女生的方向，語氣篤定：“同樣的錯，總不會犯第二次。”
八月份同學聚會的那天，曲終人散之際，偌大的包廂裏，獨剩他一人。
樂明明最先落跑，柯承安也追著陳亦南出去了，之後又斷斷續續走了好幾個，一幫人便索性散了。阿北說要一起走的時候，他想也沒想便找借口推脫了，於是便造就了這樣只身一人、顯得他分外落寞的局面。
彩色的霓虹光影在墻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液晶屏幕裏，五月天high翻天的唱道：“戀愛ing，happy-ing……”他木著臉調了靜音，整個人後仰靠在了沙發上，一只手擱在沙發上，另一只手幾乎是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唇，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包廂的門被推開，高跟鞋踩著地面發出的“噠——噠”的聲響，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他面前，便沒了後續。
“有事？”他莫名地煩躁，忍不住開口。
女生的面容隱匿在微弱的燈光裏，看不清神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踢了踢男生的鞋子，開口道：“味道怎麽樣？”女生嬉笑著在他身旁坐下，柔順的馬尾從他指尖劃過：“如果我沒猜錯，這次應該是那個笨丫頭的初吻。”
“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女生撇了撇嘴，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才道：“你曾經說過我自私，可其實你也一樣，我利用你擺脫前男友，你也在利用我試探她。可我們都自恃過高了，你以為她會生氣、會難過，再不濟也會旁敲側擊地問你一句‘是不是真的’,可是她半點反應沒有給你，而我，也沒有想過那麽輕易地就會喜歡上你。”女生說著話，自嘲地笑了。
他收回手，皺眉道：“阿依。”
“餵，別擔心，我對你早就沒感覺了，我們和平分手又變成了朋友，還是我提出來的，你忘了嗎？更何況，你和我之間，本來就是假的。”袁尚依對著他調皮地笑了笑。轉頭將杯子裏的酒一口氣喝完，然後重重地擱下了杯子，身體坐得筆直，像是犯了錯正在等待批評的小學生。
“有一件事情，我要坦白……阿承喜歡她這件事應該是真的，但是她對待阿承，除了朋友再沒有別的心思，那個時候，是我故意誤導你了。”
他舒展的眉再一次皺起，袁尚依背對著他繼續道：“我承認我幹的事不厚道，但是我並不後悔，愛情不是小孩分糖果，那種你讓我、我讓你的戲碼真的幼稚透了……我想，如若我知道自己會假戲真做，我一定不會找你演那幾出戲，但事實是我不是先知，而感覺又來得那麽莫名其妙……她對你的喜歡有多深，我大概比她自己都清楚，可我還是在你們中間插了一腳,怎麽算，我都是對不起她的，也只有她而已，但我從沒有對你不起。其實你跟她之間，即便沒有我，也未必會比現在好上多少，所以我不欠你。”
她倏地起身：“倒是你，不要拖欠自己，也不要欠上她才好。”
話落，她徑直走出包廂，沒有回頭。只最後那一句話，叫他思索久久。
******
因著陳亦南的打岔，樂明明的羞赧倒是褪去了不少，一行四人在小吃街溜達，當屬她吃得最為歡快，反倒是最初提議的陳亦南有幾分心不在焉，幾次盯著手機發呆，抑或是看著樂明明欲言又止。
最後，四個人雖不至於不歡而散，但確實是各懷心思。而臨分手前袁尚依的出現，則真的令這場“四人約會”不歡而散了。
彼時，袁尚依著一身修身拼接連衣裙，裙擺是層層疊疊的蛋糕裙，腳上套著一雙小高跟的低幫靴，斜挎一只白色的PU皮包，慣常紮起的馬尾披散在肩上，發梢部分更是被燙成了大波浪卷發。
陳亦南發誓，如果她知道那個背影看起來如此清甜淑女範的人，實則是一向走高傲女王風的袁尚依，她絕對不會為了擺脫自己走神的尷尬，笨拙地轉移著話題讓樂明明看那個和她撞包的人。即便她深知樂明明從不會對撞衫、撞包這件事情感到尷尬，甚至洋洋自得的認為這是自己的審美得到了肯定。
她更沒有想到的是，袁尚依聽到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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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多同學，好像也就只有小樂似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陳亦南忍不住感慨，旁邊的柯承安沈聲應了一句。
樂明明走到兩個人面前，先是和陳亦南抱了抱，然後才大力地拍一下柯承安的肩，戲謔地叫他“小安子”，柯承安淺笑著應了。
自開學以來，樂明明和陳亦南、柯承安都已經有月餘未見，只偶爾通通微信消息。樂明明的行程都是一早定好了的，陳亦南在國慶之前就已經知道她要回C市，說什麽都要來接她，她推辭不過，便由著她了，至於柯承安，用陳亦南的話說，就是來給她們當司機的。
樂明明跟著柯承安和陳亦南上了車，按照預定的行程，一行三人接下來是要去往一中北門的步行街，用各種小吃填飽肚子的。
樂明明坐在後座和陳亦南說一些鄉下的趣事，逗得陳亦南咯咯直笑，柯承安也笑，間或瞄一眼手表，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兩個女生時，眼底有幾分意味不明。
車子確實是駛向一中的，只是繞了路。從火車站去一中，最短的路線需要直接穿過市中心，柯承安正走著的這一條，則是走了C市的外圍。樂明明作為一個當之無愧的路癡自然是不知道的。上高架的時候，陳亦南是發現了的，只當做柯承安是想避開擁擠的市中心，便沒有多說。幾分鐘之後，柯承安忽然停下了車。
陳亦南透過擋風玻璃望一眼車外，他們仍是在國道上，這才開口問道：“怎麽了？”話音未落，後座的車門便被大力地打開，她轉回頭，只看到樂明明被拖出去的身影。
陳亦南驚疑地叫出聲，伸手欲抓，車門已經被“砰”地一聲甩上，她只虛虛地抓了一把。
樂明明只是呆呆楞楞的任那個人拖著走，腦子裏幾乎是成了漿糊，直到被推上另一輛車的副駕駛坐，才算是反應過來，她伸手去推車門，車門卻是被落了鎖的。再往外看去，陳亦南和柯承安也都下了車，陳亦南一副憤懣的樣子，柯承安非但神色自若，反而拉著陳亦南，不讓她上前，只和站在車門旁邊的那個人說著話。
柯承安的聲音大概是刻意放低了的，再加上在車內，樂明明聽不到他說什麽，只看到他的雙唇翕合，然後那個人便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你怎麽會在這兒？”樂明明後知後覺地問，只招來一記瞪眼，幽黑的瞳孔似藏了火氣，亮的駭人。
那雙眸子似笑非笑的模樣，樂明明是見慣了的，但是似這般慍怒又隱而不發的樣子記憶中也惟有一次而已。她莫名就沒了底氣，囁嚅道：“我要下車。”
他不說話，轉頭看著車子的左前方，那是柯承安的車子。
“我要下車！”樂明明提高了分貝，一字一句地又強調了一遍。
片刻之後，看著那輛車漸漸駛離，韓東理才轉過頭幽幽地望著樂明明：“現在還要下車嗎？”雙眸不似之前那般駭人，只依舊幽深。
樂明明氣結，在心裏恨恨地罵了一句“臭安子沒人性”之後，“哼”了一聲，轉頭看著窗外，不再說話。她又不傻，柯承安走了，這又是在國道上，她總不能就憑著自己的小短腿步行去一中吧？
韓東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才發動車子。
對於樂明明一聲不吭地跑去鄉下，韓東理是有些生氣的。氣她擾得他心緒不寧，她卻拍拍屁股走人，轉瞬便沒了影兒。
陳亦南是一早便知道樂明明的去處的，他問陳亦南是問對了人，可也不對，因為陳亦南壓根就沒打算告訴他樂明明的消息，甚至騙了他。
根據陳亦南“好心”的透露，韓東理白白地跑了大半個S市。他自詡聰明，但到底關心則亂，等他領悟過來，陳亦南或許只是純粹耍著他玩以報覆同學聚會上他對樂明明作弄時，已經天黑天明是另一天了。他又給樂明明打了兩通電話，依舊關機狀態，雖然理智告訴他樂明明這麽大人了，借著十一假外出游玩幾天也很是正常，但還是止不住擔心。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柯承安沒有“無意”地說出樂明明的去向，他會憂心到什麽地步。
“你在氣什麽呢？”他終究忍不住開口。
樂明明不準備搭理韓東理，只繼續看著窗外。實際上，她的腦子有點亂。
這是個什麽狀況？韓東理怎麽就忽然出現了呢？
樂明明想不明白，目前，她唯一的感覺就是韓東理和柯承安這兩個人似乎又湊成了堆，而她大概又異常不幸地成了這兩個人紮堆之下的受害者，就像高一那年。
想到這裏，樂明明禁不住顫了顫，飛快地掏出手機按了一下鎖屏鍵。屏幕仍是黑漆漆的，長按幾秒之後才轉亮了。她倒是忘了，之前在鄉下因為信號不好索性關了機，便一直關到了現在。開機之後，樂明明便立即開了微信，她編輯了一條短信，配上惡狠狠的表情，正要發給柯承安好進行一番問責，一條接一條的短信忽然湧進來。
流量提醒和……來電提醒，而且提示的都是同一個號碼。
韓東理問了一句話沒有得到回答，沈默了好一會兒，這個時候又突然開了口。
“明明，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三
“自十一那天之後，你好像忽然就消失了，手機關機，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韓東理將車子開得極慢，有摩托車從他們旁邊經過，越過他們的時候，車主回頭多看了他們兩眼，然後揚塵而去。
樂明明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來來回回地劃著，視線裏始終是短信界面那些重覆的字眼。韓東理一直看著前方，語氣不急不緩：“明明，那個時候，我才覺得有一句話你或許是說對了的......我們不熟。”他輕輕地笑了，“我們似乎真是不熟的，不熟到只要你想，隨時都是可以避開我的。”
他去過S大外院，可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也不過是另一個持續關機的手機號碼——何和佳的手機號。除了陳亦南，他不知道還能問誰樂明明的消息，可就是陳亦南，她也總是站在樂明明那一邊的。
“我總以為，我們至少還是朋友的，卻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是又能怎麽辦呢？”他喃喃道：“我大概還是要自作多情的。”
從韓東理的那句“只要你想，隨時都是可以避開我的”開始，樂明明便皺了眉，說得好像她刻意避開他似的，隨後，內心便忍不住升騰起小小的愧疚。因為事實似乎真有那麽點因素。
打高二那年，樂明明便能把“趨利避害”和“沒心沒肺”，通過轉移註意力的方式實踐的很徹底，碰上某些揪心的事，尤其是和韓東理相關的，她便索性丟一邊，轉而找一些樂事，久而久之，竟是做的習慣了，很多時候連緣由都不用想，便已經成功地給自己轉移了註意力。若不是韓東理挑明了，她也不會想起自己臨時要跟著何和佳去鄉下，其實只不過是因為那一杯灼人的玉米濃湯，還有更久之前，她打著帶表妹減壓的幌子四處溜達，也是有前一日的同學聚會和韓東理的電話在作祟的。
再往下的話，樂明明不大聽得下去了，高一那年的韓東理總是意氣風發的，起碼在樂明明的眼裏都是。就連跟老師叫板也是振振有詞、有理有據的，即便有些時候說的是些歪理，何曾是現在這般語氣？
樂明明忍不住出聲：“誰說我沒把你當朋友了？”她說話的時候依舊是低著頭的，並沒有看到韓東理眼裏亮起的神采，只聽到他繼續黯然道：“若是朋友，會像我這樣跟你失聯嗎？”
若不是樂明明扒拉著手裏的幾條短信，心下的愧疚不止一點兩點，按她的性子，這會兒大概是要被韓東理如此哀怨的話弄得滿腦黑線、對天翻白眼的，再要是高一那段時光的話，她則是要直接要嘲笑韓東理“亂惡心人，作什麽怨婦樣”，跟他“一點都不搭”的。只是假設不成立，所以這會兒樂明明的反應是愧疚感又多加重了幾分。
由於老樂教導的關系，從小到大，樂明明出門總是要跟家裏報備一下的。受多年家教影響，她自己已經深深地認為，出門之前，尤其是非一時半會兒的出門，至少是要向親近的人說明去向以避免不必要的擔心的。
她咬著唇勸慰的話還沒想出來，尚沒有註意到自己不知不覺中竟是將韓東理歸了“親近的人”這一類裏，又聽得韓東理道：“明明，我偶爾會想，我們是不是就真的回不去了？”語氣感慨帶了隱隱的失落，樂明明胸口一窒，鈍鈍麻麻的感覺便在心口蔓延開來。
回去？韓東理口中的“回不去”，樂明明自然是明白指代的是什麽。高一的那段時光在她的記憶裏有大部分是被刻意忽略的，她從不曾想過“回去”，不是不想想，而是不敢想，漸漸便也就真的不想了。
上次韓東理告訴她說，那段日子不該被遺忘，她默認了，是因為她打從心底還是舍不得的。她從小順風順水、規規矩矩的，和朋友之間也是無風無波的，近，卻也不算親，也許就是太過風平浪靜了，高一那段波瀾的日子、那些起起落落的感情才顯得尤為珍貴，但也許也是因為長久的“風平浪靜”，高一的“波瀾”她才承受不來，無知無覺中，便起了本能的逃意。
樂明明垂著眼，牙齒上越來越用力，下唇牙齒咬著的地方已經泛出了明顯的白色。
“怎麽了？”
修長的手指忽然撫上，樂明明唇齒間驟然松了力道，擡眼看見近在眼前的韓東理，尚未看清他的神色，便已因乍然的觸碰被驚得身軀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腦袋。
因樂明明的避讓，韓東理原本撫著她唇瓣的手指便懸了空，他收了手，說話時神色不見半分尷尬。
“叫你都不應，咬得都快出血了。”
韓東理本就將車子開得極慢，現下，已是平穩地停在路邊了，他微蹙著眉看樂明明，眼裏流露出的關切，自然而真實，直直地撞進樂明明的心裏。
她看著他，一眨不眨，腦子裏忽然就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舊時的、近日的，都是些美得叫她不敢觸碰的畫面，又快得仿佛根本沒有閃現過。
直到韓東理又喚了一聲，她才恍若回神，收回視線。
戲謔的聲音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
“唔...你再這樣看我，我會誤會你也是喜歡我的。”
韓東理半開著玩笑，話語裏是刻意地微微試探，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盯著樂明明看，不漏她臉上的分毫神情。他預料中她的反應該是扔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撇著嘴道：“你少自戀了！”表情俏皮可愛；又或者是轉過腦袋，不鹹不淡地說一句：“你想多了。”神色寡淡，帶著幾分不似她的漠然。
前者是合乎三年前他們的相處模式，後者則吻合近日來她對他的態度，但無論哪一種，其實都是給了他否定答案，只是他仍忍不住要說這樣的話。
然而，樂明明哪種反應都不是，她依舊垂著眸，只稍稍偏了頭，斜紮的馬尾垂下來貼在側臉上，遮去了神色，卻露出了粉色的耳朵，透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晶瑩得好看。
她先是低低嘟囔了一句“啰嗦”，然後才擡眼看著傾身的韓東理：“到底還走不走！”
這個話題轉得分外拙劣，分明就是心虛的表現，樂明明尚不自知，韓東理則一瞬了然，心下既是篤定，又是驚疑。
他耐著性子，誘哄地問道：“明明，你同我對你一樣，心裏也是喜歡的，是不是？”
這句話是韓東理斟酌過的，若他只是說：“明明，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樂明明不用用到腦回路，就已經下意識地反駁了，但他換了個說法，那句話便在樂明明的大腦裏走了一番，無意識地，她已經是在認真的思考了，而那句“你同我對你一樣”，就像是化學反應的催化劑，催化了她的思考，過程快得只來得及想那一個問題的單線，撇開其他所有的因素，只單純地回答一個方面。
樂明明喜歡韓東理？
答案是肯定的。
這個結果把樂明明自己都驚到了，下一秒，樂明明覺得很頹然，她記得她曾經篤定地告訴過陳亦南，她說，她不喜歡韓東理了，卻原來只是自欺欺人嗎？
“還是......你在顧慮什麽？”他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的目光對上他的：“在擔心這是另一場惡作劇？明明，我不會無聊到玩一場兩個月甚至耗費更長時間的惡作劇......我喜歡你，不是在開玩笑，是認認真真地喜歡。看不到的時候會想，看到了便忍不住靠近，怎麽看都不夠，即便有時候就近在眼前，仍是滿心滿念的一個你，明明，如果這都不是喜歡，你說這又是什麽？”
他看著她，目光沈得令她發慌，連心也跳亂了節奏。
在逼仄的空間裏、在韓東理修長雙手的禁錮下，樂明明莫名就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白兔，無所遁形。她平覆了心跳，這才迎著他的目光開口：“韓東理......”
三個字，沙啞得不成樣子，她頓了頓，喉間吞咽了一下才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只是寂寞了，想找個人戀愛而已？”
韓東理楞了半秒，之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出“樂明明”這三個字，表情似怒似笑：“確實有夠寂寞的，要不現在我怎麽會在這兒！”
樂明明咬著唇覷他，眼神弱弱的，不覆幾秒前說話時地淡然模樣。
他待她分明是上了心的，這一點她是感覺得到的，她說的那句話，實在是太不厚道了。
良久，韓東理輕嘆了一聲：“即便真的是寂寞了，也是因為你，只有你而已，你心裏其實是清楚的，是不是？那麽你呢？”他攤開手掌遞到她面前，一雙桃花眼似染了星辰，連聲音都透著蠱惑：“明明，這樣寂寞的我，你敢不敢要？”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四
車速總算是正常了，樂明明窩在車座裏側頭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腦子裏暈乎乎地想著。
那條責問柯承安的短信最終並沒有發出去，手機屏幕也早已經暗下去，她的雙手垂在膝蓋上，指尖翻轉，纖薄的白色機身便在手掌間一下一下地轉著。
她大概是真的暈了，否則怎麽會在他對著她伸出手、問她敢不敢要的時候，連半點思考都沒有，就鬼使神差地把手搭上他的，重重地點頭說“要”？
那會兒，她尚未領悟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他便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一言不語，只眼眸幽深異常。許久之後，他才清清淺淺地笑出來，那笑容便像是在她心間流淌過的一彎清泉，他唇畔的弧度更是恰到好處，清淺醉人，叫她看得癡了。
好在，她從來不是花癡，眼前的那張臉也早已見過千萬遍，這才在他發現自己再一次走神之前，回了神，掙了手，提醒他該走了。雖是如此，耳根依然熱烘烘一片。
他的笑意加深，應了一聲“嗯”，便開始發動車子，汽車發動機嗚嗚作響的那一秒，她聽見他意味深長地道：“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
車子在步行街外圍的停車場內穩穩當當地停下，柯承安拉了手剎、解了安全帶、正欲推開車門，才註意到陳亦南仍坐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他嘆了口氣，默默地傾身上前替她解安全帶。
“還在生我的氣？”
“韓東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猜到我這邊不成，他會轉而找你，所以我一掛電話就給你打電話了。你跟韓東子關系好，我知道，可是小樂也是我們的好朋友。既然他不知道，便是小樂不願意告訴他，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小樂的感受？”
陳亦南一開口，柯承安便確定了她在生氣——她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用“韓東子”代替“韓東理”。
“南南，小樂和東子也是朋友。”
“可是......”雖然陳亦南不太認同，但柯承安沒有說錯。
“朋友”。
她問起韓東理的時候，樂明明也是這麽界定的，盡管她固執地認為，以樂明明的立場，並沒有理由和韓東理保持朋友的關系，但那只是她個人認為而已。
“小樂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不願意告訴東子，只是我們這樣以為罷了，相比而言，我覺得小樂只是忘記了而已，你也知道，她忘性一直很大。再者，”柯承安頓了頓繼續說道：“東子找小樂找得這麽急，大概是真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吧，總不能因為我們的一點沒有根據的假設耽誤了正事。”
陳亦南垂眸想了想，便不再糾結，隨柯承安下了車。
尚值十一長假，步行街上的人很多，其中亦有許多學生模樣的情侶，陳亦南看著不自覺地就笑了。
熟悉的地點，遍布回憶的碎片，如今站在舊地方，手裏牽著的是舊人，即便舊時光裏更多的是酸酸澀澀的暗戀，回憶起來，也都化作了滿滿的幸福和秘密的小甜蜜。
兩個人正式交往後，曾經在暑假裏來過一次步行街，對這裏的改變都已經熟悉，便只悠閑的逛著，臨近一中的時候，陳亦南忽然想起一中北門邊上的冰糖葫蘆店，當即很有興致地拉著柯承安去買冰糖葫蘆。
當年的寢室四人，除了愛吃辣以外，還都愛吃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
當韓東理牽著樂明明出現在步行街上時，陳亦南剛從店主的手裏接過兩只冰糖葫蘆，一只用紙袋裝著留著給樂明明，另一只連糖膜都沒有貼，是她即將開吃的。她饜足著神情舉著冰糖葫蘆往嘴裏送，柯承安立在她身側，約半步的距離，等著店主給他找零。
透明的糖衣裹著深紅色的果子，糖衣表層密密匝匝地點綴著飽滿的芝麻粒，陳亦南一邊側過頭，一邊一口咬下大半個山楂，目光不經意瞄到柯承安腦袋後方的時候，兜時像被凍住了般不會動了，只有餘下的小半個山楂離了木棒，以自由落體運動砸向了地面。
柯承安從店主手裏接過零錢，順著陳亦南的視線轉頭看去，便看到正向他們走來的樂明明和韓東理二人。
韓東理在前，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落在身後；樂明明在後，微微側著身子，一路走一路偏頭看著地面，似心不在焉，又似忸怩的小媳婦樣兒，而兩個人的手，韓東理的右手、樂明明的左手，分明是緊緊牽著的。
陳亦南嘴裏還有大半個山楂，她草草地嚼了幾下便咽下，抓著柯承安的胳膊道：“他們兩個.…這是…在一起的節奏？”
柯承安的話裏帶了笑意：“應該是吧。”
“這就是你說的正事？”陳亦南已經有了微微惱意。
留樂明明和韓東理兩個人一處，她原是不放心的，可柯承安道韓東理大概是有正事，再加上畢竟老同學，她雖然私心不大喜歡韓東理，倒也不擔心樂明明會被韓東理怎麽著，只是眼前這情況……
陳亦南尚未來得及多想，樂明明和韓東理便已經近在眼前。她松了柯承安的衣袖，緊走兩步上前將冰糖葫蘆遞到樂明明面前，笑道：“喏，你最愛的山楂味。”
樂明明一只手被韓東理牽著，另一只手正抓著手機，楞了一下，選擇伸了左手上前。剛接過冰糖葫蘆，便被陳亦南扣住了手腕。
韓東理手心裏落了空，看著被陳亦南半拖走的樂明明，微微挑了眉，右手順勢伸進口袋，朝著柯承安勾了勾唇。
“你想清楚了？”陳亦南的話單刀直入，甚至有那麽絲不客氣。
樂明明睜著一雙黑晶晶的眼睛看她，直看得陳亦南皺了眉，才斂了眼瞼模糊道：“大概吧。”
“大概？”陳亦南幾乎驚呼：“小樂，一個月以前，你確確實實地告訴我，你和韓東理只是朋友，雖然說感情的事很多時候由不得我們做主，可是，那是韓東理，做朋友可以，做男朋友不行!ang dei!
陳亦南似乎是真的急了，連韓文都從嘴裏蹦噠出來了。她平素大多是一副淡然模樣，樂明明倒是很少見到她這副疾言厲色的樣子，當即笑了出來，連帶的將先前的羞赧也幾乎褪了幹凈。她捂著嘴輕笑：“你怎麽比我還激動？”
陳亦南認真的看她：“小樂......”她只喊了她的名字便堪堪停住，想說的話很多，這個時機卻似乎都是不合適的。
她能說什麽呢？對著剛剛在一起的一對男女說：“你們不合適，不要在一起”？還是套用袁尚依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說：“那個男生不是你能駕馭得了的”？
她忘不了如今貌合神離的同寢四人也曾經情密如親，忘不了面前眼神澄澈的女孩曾經哭得怎樣叫人心疼。她雖想法通透，對韓東理並無怨恨，但也著實不希望他再和她們有正常交往以外的牽扯。
如若不是他……
如若不是他……
陳亦南眼裏的樂明明人如其名，樂觀豁達，不開心的事從來都是一過即忘，成天一副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笑意或淺或深。
即便是某次翹寢，手背不慎被護欄損壞的金屬裂片劃破一道細長的口子，鮮血直流，小樂也沒有流半滴眼淚，只是一邊疼得齜牙一邊笑呵呵道：“難怪我覺得黏糊糊的呢。”
可便是這樣一個女生，在袁尚依的生日也是高一最後一次的小聚上，在袁尚依笑著去赴韓東理的約會之後，瞪大了眼睛接連不斷地說“渴”，然後一聽接一聽地把半紮啤酒喝了個精光，在一輪又一輪的游戲裏，笑疼了肚子，笑紅了眼眶，最後捂著肚子跑到洗手間，卻是咬著手指哭泣。
若不是她擔心女生腸胃難受，不放心地跟去；若不是女生太難過，以至於忘了給隔間的門落鎖，她也不會看到淚流滿面的女生，不會知道女生也只是逞強說不在意而已。
可女生呢，像是被當場抓到錯處的小孩，找著蹩腳的理由掩飾：“你看，都咬得疼死了，還沒有咬破呢，電視劇果然是騙人的，不然，趙敏得下多大的狠勁兒呀！”
她忍不住上前抱住女生，為此前知道女生對韓東理動心後鼓勵女生認真大膽地去喜歡而深深地後悔。
女生說得抽抽搭搭，說到最後一句，終於泣不成聲。
她知道女生是在說《倚天屠龍記》裏的趙敏，在說張無忌，在說他們的愛情。
那個時候網絡上正流行一篇據說是高考滿分作文的文章，寫的是張無忌和趙敏的愛情。張無忌可以有周芷若，可以有蛛兒，可以有小昭，但他只選擇了趙敏。
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可是女生不是趙敏，男生也不是張無忌
而女生求的一心人，卻要和別人約了白首。
那天，她送女生回家，女生大概是哭累了，在出租車後座上靠著她的肩膀便睡著了，睡夢裏卻把她的另一半肩膀也濡濕了。
那天以後，她依舊是那個樂觀豁達的樂明明，她卻再看不到她笑得“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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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陳亦南撩開樂明明頰邊的碎發，笑道：“不管怎麽樣，讓自己開心最重要。”
樂明明笑著應：“當然，我可是宇宙無敵樂明明。”這是她很久之前的口頭禪，如今不知怎麽忽然又想起來了，順口便說了。
陳亦南也笑，笑著將另一句話，壓在了心底。
……
我只是害怕再次看見你哭泣。
……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五
陳亦南把樂明明拖到一旁說悄悄話，留在原地的兩個男生相顧無言地笑了笑，還是柯承安最先開了口：“別讓我後悔幫你。”
韓東理忍不住笑開，玩味地晲著柯承安：“你們兩個這是要一個鼻孔出氣？”
柯承安不無揶揄：“你知道就好，你和小樂，我跟南南總是站在小樂那一邊的。”
他說著話，便望向遠處的街角，目光漸漸變得悠遠迷離。
韓東理順著柯承安的目光轉身，入眼的，是密集卻不擁堵的人群，再遠一點，視線盡頭，1998的招牌簡約出彩，他眸光微動，柯承安已經看回他溫溫潤潤地笑起來：“確定了？”
“嗯。”男生望向女生的方向，語氣篤定：“同樣的錯，總不會犯第二次。”
八月份同學聚會的那天，曲終人散之際，偌大的包廂裏，獨剩他一人。
樂明明最先落跑，柯承安也追著陳亦南出去了，之後又斷斷續續走了好幾個，一幫人便索性散了。阿北說要一起走的時候，他想也沒想便找借口推脫了，於是便造就了這樣只身一人、顯得他分外落寞的局面。
彩色的霓虹光影在墻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液晶屏幕裏，五月天high翻天的唱道：“戀愛ing，happy-ing……”他木著臉調了靜音，整個人後仰靠在了沙發上，一只手擱在沙發上，另一只手幾乎是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唇，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包廂的門被推開，高跟鞋踩著地面發出的“噠——噠”的聲響，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他面前，便沒了後續。
“有事？”他莫名地煩躁，忍不住開口。
女生的面容隱匿在微弱的燈光裏，看不清神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踢了踢男生的鞋子，開口道：“味道怎麽樣？”女生嬉笑著在他身旁坐下，柔順的馬尾從他指尖劃過：“如果我沒猜錯，這次應該是那個笨丫頭的初吻。”
“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女生撇了撇嘴，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才道：“你曾經說過我自私，可其實你也一樣，我利用你擺脫前男友，你也在利用我試探她。可我們都自恃過高了，你以為她會生氣、會難過，再不濟也會旁敲側擊地問你一句‘是不是真的’,可是她半點反應沒有給你，而我，也沒有想過那麽輕易地就會喜歡上你。”女生說著話，自嘲地笑了。
他收回手，皺眉道：“阿依。”
“餵，別擔心，我對你早就沒感覺了，我們和平分手又變成了朋友，還是我提出來的，你忘了嗎？更何況，你和我之間，本來就是假的。”袁尚依對著他調皮地笑了笑。轉頭將杯子裏的酒一口氣喝完，然後重重地擱下了杯子，身體坐得筆直，像是犯了錯正在等待批評的小學生。
“有一件事情，我要坦白……阿承喜歡她這件事應該是真的，但是她對待阿承，除了朋友再沒有別的心思，那個時候，是我故意誤導你了。”
他舒展的眉再一次皺起，袁尚依背對著他繼續道：“我承認我幹的事不厚道，但是我並不後悔，愛情不是小孩分糖果，那種你讓我、我讓你的戲碼真的幼稚透了……我想，如若我知道自己會假戲真做，我一定不會找你演那幾出戲，但事實是我不是先知，而感覺又來得那麽莫名其妙……她對你的喜歡有多深，我大概比她自己都清楚，可我還是在你們中間插了一腳,怎麽算，我都是對不起她的，也只有她而已，但我從沒有對你不起。其實你跟她之間，即便沒有我，也未必會比現在好上多少，所以我不欠你。”
她倏地起身：“倒是你，不要拖欠自己，也不要欠上她才好。”
話落，她徑直走出包廂，沒有回頭。只最後那一句話，叫他思索久久。
******
因著陳亦南的打岔，樂明明的羞赧倒是褪去了不少，一行四人在小吃街溜達，當屬她吃得最為歡快，反倒是最初提議的陳亦南有幾分心不在焉，幾次盯著手機發呆，抑或是看著樂明明欲言又止。
最後，四個人雖不至於不歡而散，但確實是各懷心思。而臨分手前袁尚依的出現，則真的令這場“四人約會”不歡而散了。
彼時，袁尚依著一身修身拼接連衣裙，裙擺是層層疊疊的蛋糕裙，腳上套著一雙小高跟的低幫靴，斜挎一只白色的PU皮包，慣常紮起的馬尾披散在肩上，發梢部分更是被燙成了大波浪卷發。
陳亦南發誓，如果她知道那個背影看起來如此清甜淑女範的人，實則是一向走高傲女王風的袁尚依，她絕對不會為了擺脫自己走神的尷尬，笨拙地轉移著話題讓樂明明看那個和她撞包的人。即便她深知樂明明從不會對撞衫、撞包這件事情感到尷尬，甚至洋洋自得的認為這是自己的審美得到了肯定。
她更沒有想到的是，袁尚依聽到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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