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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麗娘娘與虎謀皮 沈夫人逼兄斷義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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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沈,沈思抱著手爐靠坐在榻上,睡意全無。屋中銅壺滴漏,沙沙作響,風從半掩的軒窗中灌入,將屋中蓄了大半日的暖意驅散的幹幹凈凈。透過軒窗的敞開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門前廊下似乎已積了薄薄的一層雪,落入眼中,慘白的一片。

沈思將手爐擱在膝上,對著手背呵了幾口熱氣,強撐起精神,又捱了幾刻,這才看見,一只舒葉蝶翩翩地飛過軒窗的縫隙,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舒葉逐香,唯有子時最是靈敏,她要等的人,掐準了時辰來救她了。

她松了一口氣,仰頭靠在身後的軟枕上。等那人放倒未央宮的內衛暗哨,怕是還有些功夫,趁著這個時間,她正好可以閉目養養精神。

誰知只等了片刻的功夫,她正有些半蒙半昧的時候,屋中的燈便毫無預兆地亮了,然後便聽見有人在她的耳邊笑道,“小丫頭原來是被我弟弟軟禁起來了。看這安枕無憂的樣子,是樂不思蜀了吧。”

她睜開眼睛瞪他,剛一擡眼便看見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女孩,不禁有些錯愕。

君陌順著她的目光向身後瞟了一眼,索性將那女孩拉到身前,推到她的眼前讓她看個明白,“是她非要跟過來瞧瞧金陵第一美人是什麽模樣,喏,讓你們一次瞧個明白。”

女孩被君陌打趣,絲毫不以為忤,索性俯下身子,雙手撐在膝頭,笑嘻嘻地看她,“你就是阿滿?我叫瑤姬,是碧波莊二莊主的影衛。”

“你就是瑤姬?是玉笛公子的影衛?”

瑤姬這個名字,在西林時沈思曾聽寧千仇提過一次,便放在了心上,如今女孩俏生生地立在她的面前,她倒是有些意外了。她委實沒有想到,玉笛公子蘇墨然的影衛竟是一位貌美的姑娘。

沈思轉著眸子將瑤姬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見她鵝蛋臉,肌膚白皙,眼睛很大,眸光流轉之間靈動自然,她此時嘴角含著笑,顯出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看上去十分討喜。

沈思知道,影衛的一舉一動都為別人而存在,一生見不得光,所以行為舉止之間多半沈默陰郁。倒是眼前的瑤姬是個例外,沈思只看她此刻的言語神情,便知她的性子定然爽朗磊落。念及此處,沈思不禁心頭一暖,於是對她露出善意的笑來,“真是個如珠似玉的美人。難怪你們家莊主都要順著你。”

聽沈思如此讚她,瑤姬臉上的笑意更甚,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又斂起了笑意,滿眼委屈地看她,“可在我喜歡的男人眼裏,我便是再漂亮,也比不上你的十分之一。”

未料到瑤姬會如此坦白,沈思訕訕地不知如何接口,倒是君陌看不過眼,輕咳了一聲,轉向瑤姬輕聲斥道,“帶你過來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比美。”

瑤姬識趣的噤聲,轉臉便趁著君陌將目光投向窗外之時,蹭到沈思身邊,低聲道,“改日得閑,給我說說你們在雲州的事情,雲飛他從雲州回來以後,人就陰沈得可怕,問他什麽都不肯說。”

沈思聞言心頭一顫,正要開口,卻見君陌已轉回頭來,頗有些玩味地看她,“今夜,未央宮的守備松懈得很,以你的本事,想要逃脫易如反掌。你卻這麽大費周章地把我找來,是別有所圖吧。”

早已料到君陌會有此問,沈思神色坦然,面容平靜地笑道,“我被人封住了內力,若是君大哥不肯相救,即便這未央宮中不設一兵一卒,我也只能困守此處。”

“哦,是這樣嗎?”君陌半信半疑地搭上了沈思的脈搏,只覺得她寸關尺三部虛浮無力,果然是內力盡失的征兆。

“也不全是,還有件東西,沈思一直想親手交還給君大哥。”沈思將被君陌擒住的右手抽回,從袖中摸出一枚碧玉指環,遞到他的眼前。

君陌的臉色大變,他一把奪過指環,顫聲問道,“這枚指環你從何處得來?”

沈思從榻上站起身來,踱至君陌面前站定,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寧壽宮緊西頭的矮屋中住著先帝舊時的淑妃。太後待先帝舊人向來刻薄,更何況當年淑妃的兒子還議過儲。她如今衣食不濟,神識也有些不明白,我在宮中時,時常買通守衛,周濟她些衣食,她為了答謝我,便將這指環送給我了。”

“我母妃她……她還活著?”君陌審度地看她,神情哀痛。

他那個時候被霍沖算計,九死一生地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回來,才知道父皇業已殯天,而母妃已自殉在他父皇的陵前。如今乍聽沈思此言,便禁不住心神俱震。

“淑妃娘娘如今,生不如死,”沈思覺察到君陌心中的震動,嘆了一口氣,“當今太後一向心胸狹窄,當初又如何會讓淑妃娘娘輕易赴死?”

君陌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已平覆如常,他將碧玉指環一把攥入掌心,扭頭對瑤姬吩咐道,“你先帶她出宮,把她送到沈家老宅沈煜大公子那兒。我去趟寧壽宮。”

眼見著一連串的變故,君陌擡腳便要出門,瑤姬心中不安,追在君陌身後急急地喚了一聲“莊主。”

沈思連忙伸手將她攔住,神色冷淡地開口道,“事關倫理綱常的大事,不是你能攔得住的。”

沈思的話音未落,君陌的腳步竟頓了一頓,他微微側過頭來,冷笑道,“沈思,奉勸一句,不要在本座面前玩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本座不是君念,能給你的耐心有限。”

君陌的聲音冷冽,震得沈思渾身一顫,待到回過神來時,君陌早已推門而出,揚長而去。

沈思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她一向善於投人所好,對於這位狂狷不羈的大殿下也從來相處得宜,今日究竟是如何觸著他的逆鱗的,沈思此時仍有些茫然。到底是出身帝王之家,喜怒無常,還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

時近子時,夜雪初晴,君念擡筆在今日最後一封奏折上添了朱批,然後仰身靠在椅背上,擡起手輕揉了揉眉心。

從沈思那裏帶來的金絲籠被他擱在筆架的旁邊,他此時一擡眼便能看得到。

君念若有似無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騰出一只手來,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錦囊封口處細細碎碎的流蘇珠串。

他從一開始便沒有相信過,這金絲籠中的蝴蝶當真能飛回未央宮去。但他知道,這蝴蝶最終飛去的地方,定然有沈思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君念定了定心神,從禦座上站起身來,取過自己慣用的兵器景月扇,藏入靴中。然後拎著錦囊,走出了宣室殿。

盛啟帶著幾個太監宮女正守在門口,一見他走出殿門,便要迎上前來。他施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退下。然後將金絲籠從錦囊中取出,托在掌心,用手摳動籠中的機扣,在金絲籠的頂部便顯出四指寬的空隙來。

兩只蝴蝶從空隙中飛出,宛若幽靈一般在他的眼前盤旋了片刻,然後悠悠然地向前飛去。他便提了一口真氣,不緊不慢地邁步跟上。

那蝴蝶當真是有靈性的,仿佛正要讓他可以輕易地跟上,一路上只循著可以行人通過的敞闊之處,低低緩緩地飛著,最後穿過禦花園的樹叢花影,沒入寧壽宮的宮墻之後。

問題出在寧壽宮?君念頓下腳步,略思索了片刻。他知道寧壽宮的宮門口一向有人守衛,若是他此時大張旗鼓的從正門進入,明日裏太後跟前定要費一番唇舌。不如索性躍墻而過來得便捷。

思及此處,君念腳步一錯,正準備往寧壽宮的後墻處繞去,誰承想眼睛的餘光往寧壽宮正門處微微一瞥的功夫,突然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他向正門處又邁進了幾步,宮門前值夜的兩名守衛竟仿佛木雕泥塑一般,對他置若罔聞。

君念索性邁至他們面前,這才發現兩名守衛雙目圓睜,神情呆滯。君念知道江湖上有的是陰毒的法子,可以讓人暫時喪失五感,卻沒有想到,竟有人敢混入宮闈之中,為所欲為。

君念對著潛伏的暗衛做了一個待命的手勢,然後俯下身子將靴中的景月扇取出,捏在手中,放緩了步子,悄無聲息地從正門邁入寧壽宮中。

四周靜寂無聲,君念警覺地環顧了一圈,只見有人影幢幢,正從寧壽宮的深處漸漸逼近。

君念連忙將身一閃,隱入影壁前的陰影之中,靜靜打量著寧壽宮今夜的不速之客。

人影越來越近,原來是位三十出頭的男子,扶著一位宮裝的老嫗,蹣跚著向宮門口走來。待到看清楚來人是誰,君念心頭一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折扇。他的大哥君陌,果然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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